米科活着回来了。
消息是我在买早饭时听见的。卖热汤的女人先说巡守带回一个走丢的工人，又说人在林里躲了好几天，吃树皮喝雨水，最后被一条会认人的狗找到。讲到第三个人时，狗已经变成两条，其中一条还会爬树。
我放下碗，问人安置在哪里。听见诺拉的名字，便将剩下的汤喝完，付钱往诊所去。
门前有人刚泼过水。我提起裙边绕过去，淡紫色的细带擦着手背，到了门口也没顾上放好。
诺拉端着一摞洗净的盘子出来，看见我，便朝侧屋偏了偏头。
“听说了？”
“说是狗找到的。”
她看了我半天。
“这城里是不是每一桩好事，都得先添一条狗？”
“两条。”
诺拉叹了口气。我已经等不及，追着问人怎么样。
“能吃饭，能骂人，腿也治过了。先别一窝蜂挤进去，昆特在陪他说话。”
我点头，将还拢在手里的裙边放下，跟她走到侧室外。
门没关紧。床上坐着一个很瘦的男人，脸颊带着疲色，头发刚洗过，乱糟糟地翘着。他面前放着碗，碗底还剩一点粥。昆特坐在椅子上，说着说着便用手重重揉一下脸。
“我听见你喊了。”米科说。
昆特低下头。
“后来又没听见。我还当你也——”
米科停住，端起碗，发现已经没什么可喝，又放了回去。昆特立即替他拿水，两人碰到同一只杯子，谁都不肯先松。
“我有手。”
“知道。”
“那你放开。”
“你先拿稳。”
杯底磕到床沿，响了一声。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再等一等。
最后还是诺拉过去，将两个人都数落了一句，水才顺利到了米科手里。她让他伸一下腿，又问哪里疼。
“不疼，就是站起来发虚。”
“那就别急着往外跑。好好吃两天，伤治上了，饭不能省。”
她带我进去，只介绍这是来帮忙的阿莉西亚。米科看见我，有些局促地将腿上的毯子拽平，随后又急忙道谢，以为那壶水与床边的干净布都是我准备的。
“那些不是。”我把壶提起来，给他添到半杯，“这一点才是。”
他低头看杯子，终于笑了一下。
回搜的人找到他以后，已经先用药处理伤腿，回城再由施术者治好。诺拉让他扶着床沿站了一小会儿，他的腿没有再缩回去，只是坐下时仍得喘口气。昆特伸手要扶，被他瞪了一眼，手便转了个弯，去挪旁边的椅子。
“往这边坐也宽敞。”昆特说。
米科没有拆穿他。
窗外有推车经过，铁轮碾过门前的石缝。他的肩膀忽然绷住，杯中的水晃到了指上。直到诺拉说是送布的人，他才重新往床头靠，却又低头去擦那几滴水。
昆特替他将布拿近，没再说什么。
他们说得很慢。我这才听全，米科被推下去后，沿斜坡滑进了一处侧洞，洞口又被塌落的草与细枝遮住。后来魔兽经过，他不敢叫；等外头安静了，伤腿又使他爬不出去。
洞里漏水，他靠近石缝接着喝，将身上剩的一点干粮分开吃。后来连天亮过几次，也数不大清了。
回搜的人先发现了附近的布袋。朵琳看出泥里有人拖行的痕迹，沿坡找下去，才摸到洞口。他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最初仍没敢应。
“我怕还是他们。”米科说。
昆特的手在膝上握紧。
“后来维拉喊你的名字，说你活着，已经回城了。”米科看着他，“我才拿石头敲。”
“喊不出来？”
“敲着省力气。”
米科说完，把水喝了。昆特点点头，又点了一次，像有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始终没能顺利说出来。
我握着壶把，过了片刻，才想起给空杯再添一些。
“挺好的。”我说。
话说得有点笨。米科却朝我点了点头，伸手将杯子接住了。
午前，莉赛带着协会的记录纸过来。
她先问米科吃过没有，再将带来的软面包拆开，掰出一小块放到他手边。等他吃了两口，才拉椅子坐下，告诉他不用把向巡守说过的每一句都重新讲一遍。
“我想核一核当初雇你们做什么，还有回搜时用的东西。累了就停。”
米科立即问，会不会还要他回那片林子指路。
“今天不用。”
她等他把手里的面包吃下去，才问雇工时讲好的活计。刮树脂、搬东西，一天六十铜，回来另加。他重复得很熟，连原先说好在哪棵树下歇脚都记得。
“说过要引熊吗？”
“没有。那包东西说是驱虫的。”
莉赛写了几笔。
“你想走的时候，谁拦着？”
米科指了一下门，像那条离开的路仍在那里。
“拿长杆的。我都看见下面的网了，说不往那边走。他说我惊了猎物，推过来……我没站住。”
昆特张口想补，莉赛先抬手让他等一等，问米科，往下摔以前，还看清了什么。
他想了半天，摇头。
“后头就听见他们喊，没看见。”
“好。”她说，“那后头是谁做了什么，先不记在你这里。”
昆特坐回去，等米科说完自己的那一段，才接着补。他越说越急，几次把前后混在一起，莉赛便将刚写的念回给他听，两个人重新排顺。
她写字时，新夹子稳稳地别着耳边的头发。我站在水盆旁擦杯子，偶尔抬眼，那点浅蓝便从栗色发间露出来。
莉赛发现我在看，先看看笔下有没有弄错，随后才明白，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夹子。她没有立即同我说话，只将纸转过去，请米科确认最后两句。
那几缕碎发一直没落到镜片前。
昆特也带回了我的防雨罩。
他将叠好的油布交给莉赛，说乔娅洗过，破角也补了，麻烦转交林恩。
“替我谢谢他。那天要不是——”
他停了一下，往床上看。
“总之替我说一声。”
莉赛检查过补好的角，把油布收进自己的袋子，答应转告，没有回头看我。
我低头继续擦杯子。她问起我的样子，总有许多藏不住的好奇，可到了别人面前，又能把这份好奇收得很稳。我不必在这时急着找借口，也不必担心她忍不住朝我眨一下眼睛。
离开侧室以后，我们在门外坐了一会儿。
莉赛说，哈维和另外两人的遗体也找到了，相关物品由巡守收存。岩背熊已经被赶离那段采药路，协会还要等回搜队核过情况，才会决定什么时候重新开放。
她讲完，将记录纸拢齐，手指停在写着“欲离开”的那一行旁。
“怎么了？”我问。
“昨天有人叫我别写得那么难看。”
“哈维的事？”
“嗯。他说，人已经死了，我们又都活着回来，留一点好话也不碍事。”
她把纸折了一下，没折整齐，又展开。
“哈维以前替我找过便宜护腕，也帮过新来的人。我没有说那些是假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记的是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得很直。
“谁推了米科，就写谁推的；谁拿弩对着我们，也照实写。他以前帮过我，不能拿来替乔娅说她那天其实没那么害怕。”
屋里传来米科的声音，叫昆特别把剩下那半块面包扔了，说自己一会儿还吃。
莉赛朝门里望了一眼。
“而且，他差一点就没能回来。”
我伸手，替她按住那张又要滑歪的纸。她顺着我的手将边角对齐，这次折得很平，收进了布包。
坐了一会儿，她才偏头看我。
“你昨天回去，有没有把账记好？”
“十八铜，一枚没少。”
“我说的那件事呢？”
我看向她耳边。莉赛抬了抬下巴，等着回答。
“也记了。夹子很好看。”
“还有下次要亲口说。”
“哎呀，你怎么比我还记得。”
“怕你到时候只点头。”
我原想再说一句，见她已经笑起来，只好把话咽回去。她也没接着追，起身帮送布的人扶了一下门，将那篮干净布送进屋，才与我道别。
我下午去了院所。
几个人正在练习为晶灯供能。一位戴铜框眼镜的妇人每次都用力过猛，灯一亮，她先闭眼。旁边的年轻人起初想笑，轮到自己，却连灯芯都没点亮，只好安安静静坐回去。
索蕾尔叫我帮着看一轮，随后留我练影缚。
这回木环换成了沿斜板滚动的小球。她在板子前画一道粉线，要我在球越过线以前拦一下。
我头两次都慢了。细影合拢时，球已经从前面滚过去，撞到筐边。我捡回来，第三次加了力，影子倒比刚才结实，球却仍旧没留住。
“它不重。”索蕾尔说。
我看看球，又看看空着的那道影。
“我知道。”
“你刚才不像知道。”
我抿住嘴，将球交回去。
林中那一次，哈维的手腕已被网扯住，我知道它会在哪里；眼前这个圆东西却一直在走，我越是盯着它，越要等它滚到跟前才肯动。
索蕾尔让球停在斜板顶端。
“看它要去哪儿。”
我收住袖口，换了半步，让粉线完整地落在视野里。
球第六次滚下来时，我没有再追着它的影子看。细影提前从粉线前拱起，刚好绊住球底。它轻轻一跳，偏进了旁边装布条的筐。
我立即抬头。
“喏，这回——”
“看见了。再来。”
下一次，球毫无阻碍地滚过线。我伸出去准备捡球的手停在半空，索蕾尔把它拾起来，递还给我，嘴角略动了动。
“所以要再来。”
我成功一次，又失败两次。练到第三次成功时，肩背已经发倦，影子收回的速度也慢下来，她便叫我停下。
我还望着斜板，觉得再放一个，大概能接住。索蕾尔却将球收进了抽屉。
“留着下回来。今天最后那一下，你已经在使蛮力了。”
我只好将袖口放松，在册子上记下起手的位置。写完，又把“等球到线前”划掉，改成先看清落点。
出门时，阳光正照到院墙外。
我将手摊开，让光落在指间，忽然想起小说封面上那个住在暗塔里的家伙。若真只能夜里出门，连这么一小片暖地方都得躲开，未免太可惜。
墙根开着几朵小黄花，一个孩子蹲在那里，等蚂蚁搬面屑。等烦了，便将面屑往窝口挪近一点。
我也蹲下来陪他看了一会儿。
蚂蚁没领情，转头搬走了更远的一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