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近午,我仍没能变回林恩的样子。
既然一时变不回去,去见莉赛总该收拾得好看些。
只是赴约应有的礼貌。
我在镜前抬了抬手,让身上的衣装慢慢换了模样。乳白的裙身收出腰线,裙摆撑起柔和的弧度,浅粉色沿袖口的细褶铺开,又化成腰侧一枚缎带结。我侧过身看了看,觉得那结稍大,缩小一点,却又没刚才好看,只好重新放回去。银发滑落肩头,我将压在领边的一缕拨出来,坐到床沿,抚平膝头的细皱,再穿好留在床边的浅色鞋。起身时,层叠的裙边轻轻擦过手背。我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才伸手去开门。
莉赛约我去看书店新到的一批旧刊。她在门外等,怀里抱着《无日王》,看见我,先瞧了一眼袖边的浅粉,再将目光移到脸上。
“今天也是呀。”
“嗯。书看完了?”
“还差一点。萝妲说这一版后面缺过一张插图,叫我拿来换。”
我替她推开门。她进门后将书抱得更稳,封面压在胸前,露出来的书底却夹着不止一条纸。
店里摆了一只装旧刊的竹筐,有船、有陌生城市,还有几幅衣装画。莉赛蹲下来翻,我拢住裙摆,在旁边替她接出已经选好的两册。
一本讲海边灯塔,另一本是女骑士的连载。
“又断在中间?”我问。
“这本至少能找到后面的。”
她翻到目录,指给我看,原来这一筐里还有下一期。我替她找出来,她拿两册对着页码看过,才满意地一起放好。我又从旁边抽出一册衣装画报,还没展开,萝妲便叫我们过去。
萝妲已经从柜台下面取出另一册《无日王》,翻到该有插图的地方,让莉赛核一眼,又顺手抽掉旧书后面那张薄纸。
“这个别拿去当书里的。”
莉赛立即站起来。
“什么?”
“书商附的。印在小纸片上,卖的时候好说多送一份。”
我认得纸角。前日在茶店,它便从封皮里露出来过,上面那半句邀请的规矩,还让我在门槛前被她多看了两眼。
这回整张纸铺在柜台上,标题印得很郑重,叫《夜行者习性补遗》。下面密密排着许多条,黑暗贵族必须先数清桌边的椅子,不能拒绝由第三个人提出的赌约,还有银器灼烧、无法照镜子与必须邀请才能进门,各占一小段。
“那赌约只有两个人呢?”我指着赌约问。
萝妲摊手。
“你得去找印这张纸的人。”
莉赛已经俯下身,沿着条目往下看。
“原书里没有?”
“有的词从原书抄,有的从别处拼。那条数椅子的,我都不知道是哪一本。你看裁口,连纸都不是同一批。”
莉赛摸了摸纸边,没说话。
我在邀请那一条旁边看见两道浅浅的铅笔痕,先前大概莉赛只划过一次,后来又补得更清楚。镜子那条下面也留了一个小记号。
她做得比我以为的还认真。
我伸出指尖,刚碰到那两道铅笔线,她就将纸挪开了。
“不许念。”
“我只是想看看,那颗铁钉算哪一条。”
“阿莉西亚。”
“好,不念。”
我收回手,脸上大概还留着一点没有藏好的笑。莉赛盯着我,忽然伸手,将我抱着的旧刊一册册接走。
“那本讲衣服的,也不给你看了。”

“欸~那个也算?”
她扬起下巴,抱着书往窗边走。我只好跟过去,替她拉开椅子,等她挑好坐的位置,再老老实实将最后一册递上。
萝妲在柜台后面笑了一声,继续核自己的账。
莉赛将那张附纸夹回书里,想了想,又取出来,折成小块,塞到布包最下面。
“还留着?”我问。
“上面也有原书的句子。回去看看究竟抄了多少。”
她指了指柜台,声音低了一点。
“而且,不能因为它乱写,就当每一条都肯定是反的吧。”
我点头。这倒确实不能。
她又看了我片刻,将两册旧刊放到一旁。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觉得你在门口等得挺辛苦。”
她抬手便来拍我的胳膊。我笑着让了一下,没有躲开,挨了很轻的一记,才把声音放认真。
“我自己也还没弄清,当然不能指望你已经知道。”
莉赛的手停住。
“那我问的时候,你能答的就答?”
“嗯。不知道的,我也会说不知道。”
她将手收回去,慢慢抚平书角。
“我也不是只想拿这些捉弄你。那天你从林恩变回来,箭从肩上过去,竟然一点伤也没留下。我后来一闭眼,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一下。”
我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肩。
那里的衣料随着手指压下去,平平整整,没有痕迹。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来确认。
“书里那些夜里出来的、饮血的生物,也是这样,人的刀剑留不住它们。”她说,“所以才想看看。可书里的人也不会去诺拉那里洗杯子。”
“也许作者嫌洗杯子不好看。”
莉赛被逗得笑了一下,又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把她压在手边的书轻轻往中间挪,让两个人都能看见。她没有急着翻开,手指仍搭在封面上。
“至于林恩……”
我望过去。
“我也想看他什么时候会跟你一样,一高兴就顾不上装稳重。”
“那未必是装的。”
她眨了一下眼。
“我知道那也是你。”
“知道是一回事。”我顿了顿,还是将后半句说了出来,“可林恩说话的时候,也不是一直想着,得把阿莉西亚藏好。”
莉赛看着我,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她似乎仍想不通其中的分别,却没有立即再拿一句玩笑挡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书翻开。
“那这回看看这里。”
她指的是那场宴会。
我认得开头。被邀请的客人曾派人放火,想将主人连同藏书一并烧掉;如今事情败露,他坐到长桌旁,脚下每块石砖都照出逃不开的影子。主人却仍客客气气,问他吃饱没有,酒温不温,还有什么遗憾。
客人先说自己只想讨一个公道。被问到买过的油,便说油不是为了烧房子;又被问到送油的人,终于改口,说纵然真起了火,也未必会伤到谁。
我读着,忍不住向后翻了一页。
“这里写得挺有意思。”
莉赛慢慢抬眼。
“哪里?”
“他方才还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有道理,现在倒急着说,自己也没那么想做。”
“所以就一直听他讲?”
“让他讲完嘛。”我笑道,“不然他总觉得,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只要说出来,面前这个人就得放过他。”
莉赛没笑,将书往回翻了半页,指向门边。
“那这里呢?”
门还开着。
我看见那句描写,几日前林恩坐在同一个窗边说过的话,便一字不差地想了起来——厉害也得先把事做完。
我将手从书页上收回来。
“这里还是不稳妥。”
莉赛望着我。
我想说,写在故事里,当然会有些不同。话到嘴边,却又想起自己方才已经翻向下一页的手。那些辩解确实叫我觉得有趣;门还开着,也确实是个疏漏。我知道以前为什么皱眉,现在仍知道,只是此刻更想听这个人怎样把谎话一层层改下去。
我有些不服气地抿了抿唇。
“先把门关上,再听他讲,也不耽误什么。”
莉赛终于笑了。
“你还真准备让他继续讲。”
“……嗯。”
我承认得不太情愿。她没有露出抓到破绽的得意,只低头将那一页按平,指尖停在主人客气的问话旁。
“那天哈维也在解释。”
窗外有人推着小车过去,车上的空瓶碰得叮当作响。光随着那人经过,在书上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我记得哈维解释过什么。
只想吓住她。
“我没信。”我说。
“我知道。可你还想让他继续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日前,它才替工人合上伤口;再早些,也替她治好过被绳磨破的掌心。那时她把手递过来以前,曾经往后缩了一下。
“我想听他还能编出什么。”
声音比刚才慢了。
“明明是他逼着别人走,到了自己不能走的时候,却忽然有许多道理要说。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确实觉得……痛快。”
莉赛没有替他辩解。她沉默片刻,问我:
“他最后那把短刀,你提前看见了吗?”
我摇头。
书页压在手边,指腹一动便发出细细的响声。我将手放平,不再去碰它。
“那晚你已经说过,你听见我叫你了。”莉赛说,“我相信。可我不想下一次再看着你笑,又不知道该不该打断。”
我抬起眼。
“该叫就叫。”
她没有立即点头。
“哪怕你正在说得很高兴?”
“那就更该叫。”
这句话说出来,我心里仍有些发紧。倘若只是漏看一把刀,回来以后,记住下次先搜一搜便好;可我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愿意多等那一会儿。现在再读到相似的段落,那份等待的兴致也没有凭空消失。
我不能将它推给另一张脸,仿佛变回林恩,就没有喜欢过。
莉赛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将手从书页上移开,轻轻按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也会看着旁边。不是每次都等你来替我挡。”
我想起她从岩根后挪过的网绳,那双攥得发白的手,以及哈维直到踩进去才变掉的脸色。
“我记得。那张网,是你改的。”
“所以别光顾着看他。”
我看着她,认真点头。
她没有把手停很久。松开以后,便将书往后翻了一页,先自己看了几行,忽然皱起鼻子。
“不过,这个主人在另一件事上,也很笨。”
我一时还没从方才的念头中出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
“身后这个人明明喜欢他。他却总觉得人家怕他,非要一次次问。”
后面确实站着一个始终没开口的女人。作者写她替主人换了温酒,临走以前还将他的披衣搭到椅背上,随后才退回灯照不到的地方。
“他也许没看出来。”
“看不出来可以问,问了又不信。”莉赛把前后两处翻给我看,“这里,她说愿意留下。这里,他又说,她一定只是无处可去。”
“那确实有点……”
“很笨。”
她把话补全,随后终于将那册衣装画报推了过来,算是不再扣着。
我接过书,先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将女骑士的两期连载并排摆好,翻到接上的地方,又把前人折过的页角轻轻展平。
耳边的发夹露在窗光里。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手里这册还没翻开。
我们待到店里的客人多起来,莉赛去柜台登记好借换的书,才一同出门吃面。
她坚持自己付,说今日原本就是她约的。我仍从钱袋摸出一枚银币,准备递给摊主,她的视线却在银币落入我掌心时停了一瞬。
我也停了一下,随即把它翻过来。
“这个也在纸上?”
莉赛咳了一声。
“书里也有。”
她承认得太快,我倒没忍住笑。银币在指间转过半圈,又平平躺回掌心,既没有烧起来,也没有让我松手。我仍只知道自己拿着它是什么感觉,并不知道书里那句话原本能用在谁身上。
“看清了?”
“嗯。”
“那面钱——”
“还是我付。”
她抢先将零钱交出去,把我的手推回钱袋边,自己拿了找零。我只好将银币收好,替她端了两碗面。
坐下以后,莉赛先把书往里挪,离汤碗远一点。吃到一半,她翻出讲灯塔的旧刊,指给我看沿岸的画,说前日在河边瞧见的晾布,展开来倒真有点像里面的小帆船。
我看得很认真,又被她念的两句报天气俗语绕住,问究竟先看云还是先看风。
“到地方问船夫吧。”她说,“我也只在书上见过。”
这回答很实在。我们又看了一会儿船,面汤都喝了大半,她才将旧刊合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
“附纸虽然乱写,原书里确实讲过,不受邀请不能进门。”
“可你后来还是邀请我了。”
她手里的勺子停住。
“不然一直把你留在外头?”
我撑着下巴,没能立即接上。
莉赛看了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我只好也笑,拿起自己的勺子,将最后一点汤喝完。
回客店以后,我翻出借来的那册变形与识破入门书。
纸上的解释平淡得多,没有黑暗君王,也没有始终站在他身后的姑娘。它讲几种常见术式怎样借助光、影或感知形成假象,怎样维持,又会被什么打断。
我先看声音那一节,再翻回改变外貌的部分。讲到施术者如何藏住原本的模样时,眼前又浮起那天白蝶散开的轮廓,和莉赛看见我以后,忽然认定自己明白了的神情。
我用手指压住书页,没有急着往自己身上套。
直到晚饭铃响,那些解释仍不能完整对上。我将已经读过的地方夹好,合书起身。
窗玻璃里映出银发与浅粉的衣角。我看了一会儿,将落到颈边的头发拨开,拿上房门钥匙,下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