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以前,我先检查了一遍门闩。
今日该去协会看看了。我坐回床沿,握了握手,主动去找林恩那副熟悉的轮廓。指边浮出一点白翼,这回没有刚散开便重新合拢。我稳住心思,让那股变化沿着手腕继续往上。
银发从肩前退去,膝上的寝衣收成灰色衣褶。等脚重新踏实地板,我才起身,听见自己呼出的那口气也低了下来。
镜中仍是那张三十多岁的东方面孔。
我摸了摸下巴,又转动肩膀。眼前的高度与伸手的距离终于用得顺了。窗下那双浅色鞋昨夜已经脱好,灰蓝发带与薄披肩也各归原处。我将柜里的徽记取出来,系在如今的衣服上,没有再去动它们。
走到桌前,账册还压在借来的书下面。
翻开时,先看见的仍是那句话。
夹子很好看。
下面又补了一行:下次见面,记得亲口告诉她。
我当然记得这两句话怎么写下来的。笔尖在哪里停过,莉赛在镜前怎样偏着头,自己又为什么偏要添上后一句,都没有忘。
可如今用这副嗓音念到“亲口”,我还是停了一下。
桌上的杯子没有替我接话。
我将账页往后翻,后面是空白;再翻回来,两句话仍待在原处。旁边那行十八铜写得端端正正,唯独夸夹子的字舒展开,句尾还拖出一点上翘的笔画。
那时说得多容易。
还不只说了这一句。我连点头、提价钱、叫她照镜子,都提前替自己堵住了,仿佛十分确定,下次见面的人无论多窘,也值得当时多逗她一会儿。
我把账放下,搓了搓脸。
夹子确实很好看。
浅蓝的叶片别进栗发以后,她先去扶眼镜,又特意留下耳边那一小缕。想到这里,我竟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忍住了再替她拨一下的念头。如今换了样子,那份喜欢仍找得到,连她笑起来时自己跟着高兴,也没有变成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麻烦的是,喜欢归喜欢,让我站到她面前,照着自己留下的话认真说一遍,又是另一回事。
我原本只想送个夹子。
至少现在回头看,很愿意这样认为。
账上那十八铜倒没有给我多少辩解的余地。我在它下面补了一道线,提醒下一次分零花时先还,想了想,又重重的补上了第二道线,随后合好册子。
楼下,马琳提醒我,房钱明天就到期。
我付了下一周的四银二十铜,问她能不能替我留两片硬面包,下午可能回来得晚。
“又接活了?”
“还没接。先去看看。”
“别接完又忘吃饭。”
她将找零放到我手上,顺便把新烤的那一片推近。我说下午要的是便宜的旧面包,她嫌弃地看我一眼,说眼前这一片已经算在早饭里,不会再收一次钱。
我只好将它接过来。撕开时,里面还在冒热气。
到协会后,我先领了白桤林补发的一银二十铜,莉赛也领到了自己的药剂报销。
她将领款的纸转过来,等我签完,才从柜后拿出那块折得整齐的防雨罩。
“乔娅补过了。绑绳还是原来的,下回用之前看一遍。”
我展开一角,摸到两行细密的针脚。那天在诊所只看见昆特把它交到她手里,如今真正拿回来,才发现补的那片布比旧油布厚一点,边缘都压得很平。
“替我谢谢她。”
“昆特也让我替他谢谢你。”
我抬眼。莉赛没有多说,只将我方才签过的纸收好,让出旁边的位置。一位来问车队出发时辰的人走近,她先转过去答了两句,指给他看墙上的名单。
我把油布收进包里。等那人走开,才又看向她。
浅蓝夹子还在耳边。
这回没什么可装作刚刚发现的。我早在领钱时就瞧见了,只是一直觉得,先签字,先收钱,再把油布叠好,也都算需要做的正事。
莉赛放下笔。
“还有什么?”
“你的夹子……”
她没有替我说完,只将耳边的头发轻轻拢开一点。
我原想从它能挡住碎发说起。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连这种绕路的办法,也是自己如今才开始找的。
“很好看。”
声音比我预想的稳。我停了停,看着那片浅蓝,终于把后面半句也接上。
“你这样戴,很合适。”
莉赛的手指仍搭在发边,方才那点等着看热闹的神情慢慢收了。她朝我看了一会儿,才问:
“这句也写在账上?”
“后面这句没有。”
她轻轻抿了一下嘴,没能将笑完全抿住。
“那我听见了。”
我低头扣包带,扣了第一次,没有扣上。她也没提醒,等我重新扣好,才将一张填错的废纸翻到背面,推到我们中间。
“今天算账的结论呢?”
我看一眼身后。公告板那边正有人争论一只走失的角羊究竟怕不怕响铃,附近暂时没人等她办事。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她挑了挑眉。
我将声音放低。
“下回阿莉西亚又像那天在摊子前那样,拿起一样就觉得非买不可,你帮我拦一下。”
“怎么拦?”
“先让她离开摊子,走十步。”
莉赛看着我,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为什么是我?”
“你在旁边,总容易叫住。”
“可她也替我挑了好看的。”
“我知道。”
她没有急着答应,指尖在纸角敲了两下。
“你是想让我管住阿莉西亚?”
名字说得很轻。我仍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才点头。
“尤其是钱已经不够,还觉得差一点不要紧的时候。”
“那你现在买东西,也听吗?”
我本想说,现在很少这样。她却已经支住下巴,耐心地等着,像完全不介意让我在自己的请求前面多站一会儿。
“……也听。”
“只走十步?”
“回来还想买,再看看剩多少零花。不够就先放下,别从房钱和吃饭的钱里凑。”
“要是回来以后,忽然想到一个非买不可的理由呢?”
我望着她。
“你很了解阿莉西亚会怎么做。”
莉赛终于笑出声,伸手把险些碰落的笔接住。等笑过,她才摇头。
“我可以提醒,也可以拉你走开。可到时候,你别一边叫我管,一边又说我不陪你玩。”
我几乎立即想出了阿莉西亚能用什么声音说那句话。
这种想象过于清楚,连尾音都会怎样软下来都听得见。我不大情愿地点了头。
“不会怪你。”
“还有,真的喜欢什么,也可以慢慢攒。我又没说以后只准你买旧面包。”
我看了看她,险些怀疑马琳已在我出门以前送过消息。
莉赛把废纸推近,示意我自己写。我拿起笔,在上面记下那十步和不能动用的钱,写完,想了想,又补上:林恩和阿莉西亚都算。
她看见最后一行,才满意地将纸还给我。
本来是想请一个帮手,结果先给自己添了规矩。我将纸折好,心里仍有一点不服气;可若下回她当真伸手拉住我,大概也比回去以后对着十八铜叹气强。
有人来交旧委托牌,莉赛便坐直了,将柜面让出来。我收好纸,走到公告板前。
清巢、护送、找回角羊,还有一份旧工坊地下区域的探索与清理。地址在西渠街,沿旧运河往下,不必出城。
我先看见了“巨鼠”,随后是“软泥怪”,再往下,还有一行比前面稍小的字。
探索所得归承接者。
我把纸角抬起来,确认底下没有另藏半句。
“没藏。”
芙琳抱着工具盒走到我旁边,耳后夹着一支画线铅笔。她抬手将委托纸抚平,指了指下面的签名。
“雇主自己写的。她买下房子时只看过地面,地下封了好几年。现在要重新做药,至少得把前面的仓库和排水道清出来。”
“找到的东西都能带走?”
“钱、晶石、器物,还有清出来的材料,都算你们的。她要场地和能走的路。若有什么旧器材正好能用,她愿意另外买。”
我重新看了看那行字。
“那她倒舍得。”
“上回有人从门口看了一眼,开出的清理价,比她准备换的新药炉还贵。”芙琳把工具盒往上抱了抱,“我替她装炉子,不替她抓老鼠。”
背后有人笑了一声。
莉赛已经把柜台交给同事,拿着一张折旧的图走过来。图上只有几间方方正正的屋子,往里便是大片空白,边角还有水浸过的黄痕。
“前区旧图。后面改过,原来的老师傅也记不全了。”
她将纸放在公告板下面的窄桌上,又把另一张空白纸压在旁边。
“我想接这个。”
我看向她。
“去画图?”
“去探索。”她纠正,“图当然也画。弩我会带,短剑也带。”
她说得很快,随后又放慢一点。
“我想和你一起去。”
芙琳腾出一只手,将工具盒里一截弯铜管按回去,没替我们作决定。
我顺着旧图看了一遍。入口离街面不远,前面两间都有回到院里的路,只是其中一条画成了虚线。不必一次走完,清出哪一段,工人便能跟到哪一段搬东西。后面究竟有什么,现在没人知道。
“就我们两个下去?”
莉赛点头。
“赫伯特师傅在院里。带出来认不出的东西,可以问他。芙琳也在那里忙她的炉子。”
“遇到没把握的地方就回来。”我说。
“我知道。”
她等了一下,见我还在看图,伸手在空白处敲了敲。
“你是想答应,还是在找一个让我留在上面的理由?”
我抬头,她没躲开目光。
白桤林里,她也曾这样看着我,随后自己去改了那张网。
“在想先买多长的绳。”我说。
她唇角先动了一下。
“协会有。可以借。”
“那就省了一笔。”
她把图往我这边推过来,肩膀也跟着靠近。纸上第一仓库的门画得很窄,她拿笔添了一点,说人走得过,抬大箱子未必方便。
“已经想到箱子了?”
“不然呢。总不能只盼着遇见老鼠。”
她眼里的亮意实在藏不住。我低头看那片空白,竟也开始觉得,里面理应有一只没被人打开过的箱子。
预付工钱从协会支出,每人一银,全部完成后再各补四银。我们在同一张委托上写下名字。莉赛写完,将笔递给我,把自己的那枚银币装进小钱袋。
收好钱时,我又想起旅行匣里的轻羽护腕。那件东西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
中午在街口遇见安德,我顺口说了西渠街的新委托。他还有公事在身,只告诉我私猎案仍在核查,便与同僚一道走了。
午后回到协会,后院的地已经被太阳晒干。
我先照加雷斯教过的办法走了几遍。迈步、转肩,等重心跟过去,木剑再横起。只做脚下那一下时很顺,添上斩击,后脚却又容易落得太远。
莉赛在另一边装弩。
她没有立刻射,先把手指按在箭尾上。一点很淡的光从指下漫出来,碰到箭杆,细细地抖了两下。
弩一抬,光便散了。
她吐了口气,把弩放低。
“还不成?”我问。
“一动就散。有时候连动都用不着。”她重新扶好箭,“加雷斯早教过了。眼睛这里也是,明明觉得抓住一点,再想看清,就只剩瞪着靶子。”
说着,她当真朝靶心瞪了一眼。
靶子毫无反应。
我忍住笑,换回自己的剑,试着让附魔的光沿刃口铺开,再迈步。
第一步还亮着。
等我转肩,剑上的光一下薄了,斩到靶边时,只剩剑尖一点微亮。
这回轮到莉赛笑了。
“它也不肯跟你走。”
加雷斯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我们两个分别对着自己的兵器皱眉。
他先叫我把速度放慢,拿木杆横在我将要落脚的地方。我不得不收短那一步,肩膀随之转过,剑上刚要散开的力量竟多留了一瞬。
“就这么远。”他说,“够你绕开杆子,便别再往墙上冲。”
我重新走过一遍。木杆从侧面敲来,我抬剑接住,侧过身,再将刃口送出去。
最后那一下仍散了。
可前两下接在了一起。
我退回原处,又来一次,开始能分清自己究竟在哪个动作上把力用乱了。第三遍成功得稍久些,第四遍又把步子迈得太大,剑上的光随之散了。
加雷斯叫我先停下,转过去看莉赛。
他没让她继续盯靶心,捡起一根木片,从她面前抛过去。莉赛追着木片转头,第二次才先去看它将要落下的地方。
“你平时就会判断这个。”他说,“用上力量时,也做熟悉的事。别忙着等眼前多出什么。”
木片落地,莉赛将它捡起来,掸去灰,自己又试着抛了一次。
我坐在长凳上替她看。那片木头在光里翻了半圈,她伸手接住,神情专注,竟忘了先将散下来的头发拨开。
练到后来,她终于让箭杆上的光停得久了一点。我也将附魔带过一次完整的侧步,尽管接下来的斩击仍不够稳。
收工时,两个人都没有再说“再试一次”。
我们查过绳子,把短钩、采集短刀和其余工具一起装好。莉赛将眼镜后面系上细绳,低头甩了甩,镜框没有再往鼻尖滑。
“这样总不会先去水里找眼镜。”她说。
“最好连人也不用下去找。”
她将绳卷递给我,叫我别在出发前说这种话。
回到客店,我先把十步的约定夹进账册,再翻开借来的幻术书。
书里将识破与驱散分得很清楚。前者可以只让观察者看出不协调,后者却要实际扰乱术式;能做到什么程度,还得看双方的力量。
哈维展开卷轴以前,肩上的轮廓已经开始松散。也许那一下正好碰在最容易散开的时候,可我没有第二次相同的经历可供比较,不能从书里挑一条最像的便认作答案。
我合上书,想起自己怎样等着听他把话编完,也想起刺向莉赛的那把短刀。
明天若进了黑处,得把旁边的环境也看清。
装好的绳卷放在桌脚。我伸手将它拉过来一点,免得早上漏拿,随后打开莉赛留下的旧图。她在第一仓库旁画了一个很小的方框,框上添了一道弯弯的盖子。
我看了一会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待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