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陶工坊的旧招牌挂得很高,杯口却歪了,远远看去,像一只正要把自己倒空的酒杯。
莉赛在门前抬头看了两眼,问我里面会不会真有酒窖。
“做药的地方,应该不缺酒精。”
“能喝的那种。”
“找到再问。”
她满意地点头,提着灯跨过门槛。
今天她穿了长裤,外衣的袖口束紧,栗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浅蓝发夹留在家里,弩则已经装好箭,背带收得很短,转身时不会撞到门框。
奥薇娅·里德在院里刷木架,手腕沾了一圈白灰。她放下刷子,先带我们看地窖入口,再指给我们看墙边新堆的砖。
“前面的屋子要用来配药,地面排水得先通。找到能用的罐和器具,别急着卖给别人,拿来让我看看价。”
“那得先找到。”我说。
“你们找到,我买。找不到,我就得去买新的。”
她笑得很爽快,随手从窗边取来两只浅木盒,说小东西用这个装,回来好清理。
高棚下,芙琳正让工人扶住一根新炉管。听见我们到了,只朝这边扬了扬手,嘴里仍在说往左一点。另一边的老人抱着旧图,戴着圆眼镜,看我们走近,先将图转了半圈。
“楼梯在这头。”
他是赫伯特,原先就在这里做事。旧图上的门被水洇得只剩半截,莉赛重新描过,又问那条虚线通哪里。
“仓库上面的回廊,从里面能回分装室。门有没有堵,我不知道。”
老人俯身在另一张纸上画了柜子的样子。
“高处有只第二药柜,里头存怕潮的药。见着了留意封蜡,别闻着香就倒嘴里。”
莉赛将两张纸收好。我背起绳卷,正要开地窖门,旁边有人叫住了我。
“下面的旧料,你们也打算一样样搬?”
说话的男人戴着一顶窄檐帽,手里那根铁钩擦得很亮。他的皮夹夹着收货单,纸头印着“莫里斯商会”,一只拇指压在名字上。
“贝克,合作商。”奥薇娅介绍,“来估院里那些旧货的。”
他没再报名字,抬起钩尖,指了指我的背包。
“下面的碎铜、旧晶石,我可以一口收。省得你们一趟趟找铺子,到了柜台,人家还未必肯认。”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银。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旧暖炉。它只是铜罩松了,炉底都有人用布擦过,旁边那张单上却写着废料。
“先下去看看。”我说。
贝克将手指收回,嘴角动了一下。
“车后天傍晚走,别等看完才想起问价。”
莉赛已经蹲下去拉门环。我接过她手里的灯,把光送进打开的缝里。
凉风涌上来,带着霉味和一股陈药泡酸的气味。
最下面一级石阶,有半截比手指还粗的鼠尾。
我用短钩拨了一下。尾巴带出一张空皮,肚腹被啃得只剩几缕薄膜。
莉赛把装午后点心的布袋往背包深处塞了塞。
“现在没那么想找酒了。”
我先下了几级,用剑鞘逐块压过石阶。到转角处,墙上的旧灯只剩一只铜座。我将小提灯挂上去,另一盏仍提在手里。
分装室比图上窄一些。
长桌塌了一半,裂开的瓶子滚在桌脚。右墙确实有架铁梯,上面那扇门却闩着,我爬到近处推了推,门后传来硬木顶住石框的闷响。
先记下。
我刚下梯子,莉赛忽然把手搭到我胳膊上。
桌底有东西在动。
灯光扫过去,一双红眼睛从破麻袋后面抬起来。它没有马上跑,嘴里还衔着一片干硬的药饼,长门牙咬在饼边,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第二双眼睛红亮在它后面。
我将灯放上墙边的石台,缓缓拔剑。
最前面的巨鼠猛地蹿了出来。
它比普通家猫小不了多少,贴着地面冲到桌脚,忽然折向莉赛。弩弦响了一声,箭把它钉在断桌腿上,剩下那截药饼飞出去,在我脚边弹了两下。
头顶随即响起爪声。
“上面!”
我抬剑挡开从头顶扑下的巨鼠,顺势将它斩在墙边。另一只紧贴地面窜来,我退开桌脚,踏稳左脚把剑尖送下,没再让自己的步子绊住挥剑。
右侧却传来木框倒下的声音。
莉赛没有等我转身。她用短剑挑翻了倚墙的空框,正好挡住另一只巨鼠的去路。灰影从框里钻出半个头,她一脚踩住横木,将它压在底下。
“这只!”
我抽剑过去,鼠牙已经咬上横木。剑尖从它颈后落下,挣动随之停了。
莉赛抬脚,立刻后退一步。
墙头最后一只从破管上滑了下来。
我看见它抓住墙缝,后腿正在往里缩,便将一点力量送上刃口。它扑出的同时,我向旁边跨了一步,剑也跟着横过去。
附魔在转身时散掉大半,剑刃还是截住了它。
尸体落在那块药饼旁边,尾巴扫过地面,最后一阵响动也停了。
我们没有立即弯腰。
莉赛重新装箭,我举灯照过架顶,直到只剩水滴落进破铜盆的声音,才吐出一直绷着的那口气。
“五只。”她说。
她用剑尖挑起那半块药饼,看见里面密密的牙印,又放下了。
我低头检查了一遍,靴跟沾了一团泥,脚踝没有被咬中。刚才那一下转身仍不够稳,附魔也散了,但我总算没有为了追着鼠头挥剑,把后背整个留给另一边。
莉赛取回钉在桌腿上的箭,用布擦净,发现尖头已经歪了,便单独放进箭袋外侧,又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把长夹。
“第二只下来的时候,你退得很快。”她说。
“再慢一点,就该用脸接了。”
她瞧了瞧我的脸,又看地上的巨鼠。
“那还是算了。”
“替谁算了?”
她没有答,弯腰把我放歪的灯扶正。我正要去拨桌后的麻袋,她却先指了指地上那几只巨鼠。
“晶核还没找。”
我看向其中最肥的那只。
“这么小也会有?”
“有些会。先看看。”
我们把尸体拢到一块空石板上。我用短刀剖开胸腹,莉赛拿长夹翻找。连着两只都没有,正以为白忙,夹尖忽然轻轻碰响了一下。
一点暗黄的光藏在薄膜底下。
我用刀尖挑开,莉赛将那枚米粒大小的晶核夹出来,放到铺好的干布上。灯光穿过它,里面浮着一点细沙似的亮。
“有了。”
她声音不大,夹子却拿得比方才稳了许多。我也跟着凑近,等那枚小东西躺定,才去看剩下的两只。
剩下的巨鼠又给了我们一枚稍大的黄褐晶核。五只里找到两枚,莉赛的笑便一直没收住。
莉赛将它们擦净,垫上干布收好。薄薄的玻璃遮不住那点光,她又看了看,才将小瓶递给我。
“要是刚才就走了,可就留给别人了。”
“也可能留给下一窝老鼠。”
她立即将瓶塞按紧了一点。
我忍住笑,收好小瓶,用短钩将桌后的麻袋拨开。
墙脚有一条缝。
鼠爪印密密地排在湿泥里,全往缝下钻,其中还拖着细细的亮痕。我沿着那道痕找过去,先捡到一枚铜纽扣,又看见砖后有什么蓝了一下。
“别照太高。”莉赛说。
我蹲下来,将灯贴近地面。
里面是一小堆碎布,布底压着玻璃似的东西。光一动,它们也跟着闪,蓝的、黄的,往后还有一小片白亮。
墙砖本就松了。我用钩背压过,抽出最外一块,后面那块跟着滑下来,露出被堵住的半边门洞。
莉赛在旁边找见旧铰链,踮脚摸了摸门框。
“这里原先有门。”
“图上没有。”
“所以我得重新画。”
她说着,将靠在门洞上方的烂木用绳系住。我把绳端绕过身后的石柱,拉紧,才继续往外抽砖。
洞口清到能弯腰通过时,里面仍没传出爪声。
我先送灯,再伸剑挑开地上的碎布。后面是一间洗桶的小屋,铜盆绿得几乎看不出原色,歪水管垂在盆沿上,鼠巢就堆在倒扣的木匣里。
那股味道使我本能地屏住气。
“要我来?”莉赛在背后问。
“已经进来了。”
她将一块干布递到我手边,又把另一只空木盒放在门口。我用短钩拨开布团,将亮东西一件件弄到石板上。
六枚晶石,两枚旧银币,二十七枚铜币,一把铜钥匙。除此以外,还有三枚纽扣和半截细链。
钱币碰在石头上,声音比刚才好听多了。
莉赛先用刀背挑过银币边沿,确认没有粘着虫卵,才把它们放进盒里。
“开张。”她说。
我拿起那半截链子,擦出一点银色。断口却发黑,里面露着别的颜色。
“这个恐怕不值什么。”
“也带。说不定能换一顿饭。”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将晶石逐枚擦净,其中两枚已经灰透,另外四枚仍能透出清亮的颜色。钥匙挂着一块薄铜牌,上面的“二”字歪歪扭扭,最后一横短得像没刻完。
莉赛从皮夹里抽出赫伯特画的柜子,对着看了一眼。
“先有钥匙。”
“箱子还没找到。”
“不急。总得一样样来。”
她把钥匙收好,将装钱币与晶石的小袋递到我面前。我提起袋口,掂了掂,沉甸甸的一小坠。
方才还是一窝谁也不愿摸的脏东西,如今已经很像一趟冒险的开始了。
洗桶间后面有风。
我顺着盆沿往里照,看见垂下来的细根后藏着一段窄道。排水沟贴着右墙,水很浅,几根碎草缓慢地漂着。
我将短钩探下去,沟底不过小腿深,旁边的石沿足够落脚。用鞋尖蹭过,青苔便卷起一层湿绿。
“左边走。”我说。
莉赛把绳尾系在门框的铁环上,余下的搭在腕间,跟我进去。
头顶铜管很低,我走到一半才想起缩脖子,后脑已经轻轻撞了一下。
她赶紧扶灯,确认我没碰破,又在图上添了一个小叉。
“这是管子?”
“你的头。”
“能不能画得像一点?”
她低头在叉旁补了一个圆,圆得很敷衍。
前面忽然响起罐底拖过石面的声音。
我们同时停下。
窄道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栏外地面低了半级,正是旧图上的第一仓库。好几排木架歪向墙面,架脚浸在青灰色的东西里,那东西铺得很薄,像一大片没有晒干的水。
我把灯送近一点。
一只破药罐慢慢移了半寸。
它底下那层灰色抬起边缘,裹住罐身,又松开。更远处,一只小些的浅色软泥怪从架底挤出来,绕过另一团,朝水沟探了探。
莉赛俯身去看栅栏边的锁扣,手还没碰上,我便听见很轻的嗤声。
从灰色软泥怪身上滴下的胶质正在铁条上冒烟。
“袖子。”我说。
她立即收手,将垂下来的布角卷紧。
我们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照地面。这回看清了,那团大的并不只在木架中间,细细的边已经沿墙铺到了栅栏脚下。
我把灯提得更高,灰色便随光缓慢地缩了一下。
“今天先到这里。”
莉赛还在看仓库后墙。我以为她想再试,正要开口,她却指给我看高处的一条黑线。
“吊梯。”
那是一架向上收起的铁梯,斜贴在回廊下面。末端绑着绳,绳子经过一只铜环,扣在墙上的木销处。回廊一端绕回分装室,确实与赫伯特说的相同。
我顺着梯子看了一遍。离地太高,眼下碰不到;若从上面放下来,倒正好能落到后墙石座前。
莉赛把位置画进图里,才将纸合上。
“我也没想跳过去。”她说。
“我还没说。”
“你已经把那口气吸好了。”
我把气呼出来。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小臂,没再拿这件事逗我,先转回身去收绳。走出两步,铜管里忽然传来一段歌声。
调子很远,断断续续。
我停下来,听见一句里有“月亮”,后面便被水滴声盖住了。
莉赛抬头看管子。
“上面有人?”
“问问再说。”
我们站着听到下一阵水声,歌却没再响。回到洗桶间,她在那条新路旁添上箭头,我将装着东西的盒子收好,又回头照了一遍鼠巢,没有漏下仍发亮的石头。
出地窖时,太阳还照着院里半堵墙。
赫伯特听说歌声,先摸了摸胡子,随后指向屋顶穿过的那根铜管。
“以前报工、喊开饭,都走这个。”
“现在谁在唱?”莉赛问。
老人偏头听了听,没有听见,便摇头。
芙琳从炉边过来,先看了看小瓶里的两枚巨鼠晶核。
“低阶的,能作药剂材料。收好了,别和碎玻璃混在一块。”
她又从鼠巢里找出的六枚魔力晶石中挑出四枚能用的,替提灯装上一枚黄晶石。灯光立即稳了,余下两枚耗空的也能当旧料卖。
“这两只软泥怪得分开处理。”她听完仓库的情形,取来一小包粉末,翻过纸包,让我们看上面的字。
【软泥怪凝固粉】。
“撒在表面,能让胶质结一层薄壳。小的用它封住边缘,再铲进桶。大的先找体内的软泥怪核心,取出来,它就散了。别把手伸进去找。”
她拿来一只有清水的广口罐,又让工人给两块包铁木板涂上抗酸漆。
“核心放罐里,小的关桶里。工坊也收活的,带回来看看。”
我正将晶石重新装袋,贝克的铁钩伸到了桌边。
“这么小的旧料,亮也亮不了多久。”
钩尖拨向那枚浅蓝色的,我抬手压住布角。
“别碰。”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没有立即收钩。
“明天还往里走吧?我先给你们把这些算了,后面的另说。”
莉赛拿起刚换好的灯,往他那张收货单旁放了一下。
“这盏先亮到你看清为止。”
芙琳还没走,听见便低头笑了。贝克的脸色冷下来,把铁钩与敞口的收货袋搁到桌沿,抬起皮夹去遮那盏灯。
“晃眼。”
皮夹落到桌沿,恰好盖住浅蓝晶石。我看见他的拇指从底下伸过去,将晶石拨进摊开的收货袋,另一只手已经去合袋口。
莉赛按住了那条皮带。
“你把什么装进去了?”
“拿去给商会看价。总得有人跑这趟。”
“我们没卖。”
她把袋口翻开。浅蓝晶石就在最上面,蓝光从他的单据边透出来。
贝克猛地一扯袋子,又伸手推她按着皮带的手。我抓住他的手腕,扣在桌沿上。铁钩磕响了铜盘,莉赛趁他松指,将晶石拿了回来。
“先问,再拿。”我说。
他试着挣了两下,没挣开,便转头叫奥薇娅。
“我替他们跑价钱,他们倒——”
“我看见你往袋里拨了。”芙琳说。
她连笑意也收了,伸手将桌上的东西推回我们这边。
奥薇娅走近,看了看敞开的收货袋。
“他们的东西,没点头,你一件也不许拿。车边那批旧货还没交清,你先去点完。”
我松开手。贝克把皮夹扣得啪的一响,揉着手腕往外走,经过莉赛身边时,肩膀仍朝她这边挤了一下。我没有让路,他只得绕过桌角。
莉赛将浅蓝晶石放回我掌心,自己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磕坏。
“没事。”她说。
我把晶石包好,再将钱币和晶核小瓶一并收进包。这回贝克没有再伸手。
离开时,莉赛把旧图与新图并排展开。
后面那张已经多了一条路、一架吊梯,还有那个很不像人的圆头。
“你要一直留着这个?”我问。
她认真想了想。
“等你下回不撞,再划掉。”
我只好由她收好。
桥上风大,我们在石栏边停了一会儿。我把浅蓝晶石拿出来,对着落日转了半圈。里面有一缕比外壳更亮的蓝,角度一变,便像水纹沉在石头深处。
莉赛凑近看,手指停在半空,怕碰脏我刚擦净的那一面。
“想留?”
“嗯。”
“那就留。钱先放共同袋里,卖完材料再分。”
我点头,将晶石包好,又让她拿钥匙出来看了一眼。
两枚物件并排躺在干布上。一个透着蓝,一个锈得发暗,却都让人舍不得立刻收起来。
“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她说,“没有一步是你让我离开摊子的。”
“又没花钱。”
“所以明天可以接着找。”
我笑着收好晶石。前几日站在发夹摊前时,也曾这样,明明已经挑中了,还是想换个方向多看两眼。如今手掌宽了些,那点喜欢仍很清楚。
莉赛把钥匙收稳,转头问我明天要不要带馅饼。
“不怕老鼠?”
“怕。所以放你包里。”
我看着她,她已经向桥下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等我。
河水在石桥下面缓缓过去。路边有铺子开始收摊,空气里浮着烤洋葱的甜味。我跟上去,与她商量了半条街,最后决定一人带一个,谁的先被咬,便分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