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出门以前,我将图上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你开,我提。
字是莉赛写的,话却是我亲口说的。昨夜说得还颇为大方,仿佛只要她肯高兴,地下再多一只箱子也不算什么。
如今又是林恩的模样,握剑与提包的距离都熟悉了,那份答应过的高兴却还留着。我到底没去改字,只把图折好,将夜里擦干的剑鞘挂回腰侧,再背好包。
窗下买来的那双浅色鞋仍放在原处。我低头看了一眼足上刚显出的深色短靴,稍稍收紧踝边的轮廓,踩实以后,便去开门。
莉赛在客店门外等,脚边放着一个比昨日稍大的空背袋。
我低头看它。
她将背袋提起来,神情十分无辜。
“总得给宝箱留点地方。”
“最好不是装得下我的那种。”
“那就得借车了。”
我替她拿过一卷绳,她便笑着跟上来,没有继续扩充那只尚未找到的箱子。
工坊的前仓已退了水。
断架已被拖开,闸门也添了支撑。我们确认回程通畅,便继续往里走。
我把小提灯留在回廊入口,另一盏由莉赛提着,转回药柜。
经过后墙时,几把浅绿的小伞从湿砖边亮起来。
莉赛先看见,立即把灯移开。
那里仍旧亮着。
细细的绿光沿伞边浮着,下面的砖被水洗去一层黑泥,几枚小菇挤在一起,最小的那枚只露出一点圆顶。
“夜光菇。”她说。
我蹲下,将手掌罩在上面。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得指尖有些发绿。
“这个能收?”
“药铺收。剪伞盖,根留着。”
她拿来浅木盒,我用短刀割下六枚。最边上一枚已经软烂,她轻轻拨开,留下五枚好的,垫在干布上。
盒底像装了一小块夜色。
莉赛把盖子合到一半,又重新打开,看那点光从亮变暗。我也跟着看了片刻,最后先想起还没找到的门,才站起来。
“留着长吧。”她对剩下那几枚小菇说。
我们将盒子放进背袋,重新走到药柜前。
铜环还嵌在挡板后面。
我检查过铜环,托起底下的锁舌拉动石门。门后卡着一只倒凳,莉赛举灯照清位置,我用短钩拨开,门便顺利退了进去。
干灰从缝里涌出来。
我塞好木楔,先送灯。几级短石梯向下,尽头是一间没有被水淹过的小屋。长台上罩着灰布,墙边挂铜秤,另一头的小炉早已冷透,炉旁整整齐齐靠着两把短铲。
莉赛从我身后探头,目光立即落到台下。
那里有只包铁的箱子。
它靠墙放着,不到半臂长,箱盖上蒙着灰,铁边却仍端端正正,没有泡烂后的歪斜。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也看见了,但先把灯朝更暗的地方转了转。
台布下面传来细碎的刮擦声。
“等一下。”
一排铜片似的东西从布底露出来,随即弯成了弧。
巨型蜈蚣抬起前半截身子,黑色的钩牙在灯前一合,猛地扑了过来。
我向左侧开,剑刃斜迎上去。
附魔的光撞上背甲,擦出一道浅白的痕,没能将它斩断。长长的身子却顺势甩过,尾端扫翻台边两只空杯。
我没有再退向门框,向前收了一小步,从它头侧绕开。
剑上的光还在。
蜈蚣转过前身,细足刮着砖追来。我压低剑尖,借它扑出的力将头部挑高,露出甲片较薄的腹侧,随后握紧剑柄斩下。
【破甲斩】切进了那道接缝。
落地的半截仍在扭动,我及时撤开脚,没让它爬上靴面。剑尖抵住较完整的那半截,再补一下,黑钩才慢慢松开。
头顶又响了一声。
“林恩,别抬头!”
我立即压低肩膀。
第二条蜈蚣从通风口探下来,身体挂在梁边,头已经越过我上方。莉赛站在短梯第二级,弩口向上,手指稳稳压着箭尾。
淡光沿箭杆亮起。
它没有像先前练习时那样在抬弩时散开,反而一直聚到箭尖。莉赛吸气,手肘向内收了半寸,随即扣下弩机。
箭穿过蜈蚣靠近头部的甲片,将它整个掼回梁后。
坚硬的壳发出很清楚的裂响。
长身拖着箭滑下来,落在空台上,细足乱抓了片刻,便不再往前爬。我跨过去,用剑确认它已经不能再扑,才重新抬灯照过通风口。
没有第三条。
莉赛把弩放低,背靠门侧轻轻喘气。
我走近那条被射中的蜈蚣,翻过背甲。箭穿出了另一面,连下面的旧木板都钉进去一截。
“这也是普通箭?”
“嗯。”
她应得有些短,又吸了一口气。
我回头看她。她望着自己仍搭在弩上的手,嘴角一点点抬起来,随后才朝我看过来。
“这次送出去了。”
我点头,将灯举近,好让她亲眼看清。
【魔力射击】留下的洞比普通弩矢干脆得多。她蹲下,摸了摸箭尾,拔出以后,没有立即擦,而是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别拿去堵酒桶。”我说。
她愣了愣,终于笑出来,将箭擦净,放到箭袋单独的那一格。
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
方才侧移之后,附魔确实没有立刻散去。接下来的挑击与斩击短了些,我却不用每做完一下便站定,重新把力量找回来。
我在心里记住刚才的步子,将剑收低,先去看墙边的蜈蚣。
两条蜈蚣都没有可用的晶核,我们取下硬甲,堵住通风口,才回到箱子前。
莉赛早把它周围的破布挑开了。
箱底干燥,四只小铁脚将木头托离地面,锁孔边却有一道不太自然的细缝。她拿出随身的小铜镜,从侧下方照过去。
两枚针眼大小的孔露在箱角。
我伸出的手停了下来。
“这里。”她说。
灯照进缝里,能看见一根绷得很紧的细丝,从箱盖内侧通向角落。莉赛换了换镜子的位置,直到我也看清它经过哪里,才把镜面放低。
“不是直接撬就行。”
我搬来一块厚木板,挡在针孔前,留出能够伸进工具的侧缝。先用细钳折断锈坏的锁舌,再将绳套在箱环上,和她退到长台另一边。
箱盖被拉起一线。
叮,叮。
两枚短针打进木板,针尾还在微微抖。
等了一会儿,我们上前拆掉弹簧与余针,箱里没有再响。
“现在?”她问。
我照过两侧,点头,向旁边让开。
莉赛双手扶住盖沿,慢慢把它抬了起来。
深色绒布上先露出一只小钱袋。
再下面,是三枚澄白的魔力晶石,一瓶封好的照明粉,还有两件被软布分别裹着的东西。
她解开钱袋,银币倒进掌心,叮叮撞在一起。
十二枚。
我把灯放近一些,莉赛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几乎不需要那盏灯。
“真有。”
“你画得很准。”
她笑着用肩膀碰了我一下,腾出一只手,把那袋钱放到台上。我们一人拿六枚,剩下两包东西才一起打开。
我手里是一枚银灰色的胸扣。
细卷叶沿边缘绕了半圈,中间嵌着浅蓝薄石。灰擦掉以后,那层颜色干净得像落进水里的天光。扣背有可开合的小铜盖,盖里刻着很细的线。
莉赛手里则是一枚指环。
银色环身稍宽,顶上嵌一粒浅青晶石,两道细纹从晶石旁绕到内圈。她拿在指间转了转,光便沿其中一道纹闪过去,又很快暗下。
两件东西下面各压着一张硬纸签。
我拿起胸扣那张,读到“护身”与“试炉”,旁边画了一块被弧光拨开的碎石。莉赛将另一张凑到灯前,纸角已经发脆,她用掌心托着,没有硬压。
“踏风。”
她一字字读过去。后面的字小,有一处污渍遮住了笔画,但图还在:一只脚离地,一道弯曲的风从脚下托起,边上画着两个小圆。
“能飞?”她问。
我看了看图上只到半人高的箭头。
“更像再借一下力。带回协会,请鉴定师看看。”
莉赛将指环放回软布里,却没有立即包起,又用指尖碰了碰那粒浅青。
“喜欢就先给你。”我说。
她抬头。
“你还没试。”
“要是真能送你上高处,正好配你的弩。我有步法,这枚扣子又正合适。”
我将护身扣翻过来,原本想让她看背面的扣针,指尖却在卷叶纹上停了半息。
她看见了。
“哦,正合适。”
“你想说什么?”
“它很好看。”
“我没说不好看。”
她这才笑出声,重新把指环裹好。
“戒指若贵些,卖材料时你多分一点。先别急着现在算。”
我应了,将三枚晶石收进共同材料袋。照明粉先留着,两人的道具要是能用,正好也都有晶石可充。
箱底还有一块旧绒布,没有藏着第二层。我连同纸签一起收好,试着提起箱环。
并没有大到装得下我,但四角的厚铁片一离地,手上仍沉了一下。
莉赛已经把空背袋张开了。
我望着她。
“昨晚谁说的?”她问。
“我。”
“记得就好。”
她笑归笑,还是托住箱底,和我一起将它送进背袋,又重新绑过两条带子,免得铁角硌背。系到最后,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我后颈,凉了一下,立即收开。
“勒吗?”
“刚好。”
我抬起肩膀试过,箱子稳稳贴在背上。其实还有个不用背的办法,可莉赛正替我收好带尾,我看了她一眼,还是将那句话留了下来。
等她把自己的小袋也收好,我才走向屋子另一头。
那首歌还在唱。
这回近得多,唱到同一个地方,总要颤两下,再倒回前一个音节。我们沿铜管找到一间小屋,门没有锁,里面只有桌子、齿轮和一块缓缓转动的薄铜片。
铜片走到缺齿处,往回一跳。
歌声也跟着跳。
莉赛站在门边听了一轮,终于抬手捂住半边耳朵。
“原来不是他忘词。”
我找到晶盒旁的开关,将铜扣拨到“停”的一侧。齿轮慢慢收住,屋里终于安静了。
铜片边上刻着一个名字。
玛蒂。
我们把刻音片托下来,放进垫了布的小盒,连同缺齿的轮子一起带走。桌旁还有一扇门,我推开一点,看到短石梯从这里向下,一处空旷的地下场地展在灯外。
头顶有很高的料斗。
我先记住门的位置,没有背着箱子往下走。莉赛在门边抹了一点照明粉,浅蓝细线亮起来,正好标出脚下那级缺角的石阶。
“回来再看。”她说。
这回轮到我点头。
上到院里时,芙琳正在吃午饭,嘴里还含着一口,目光先落到了箱子上。
她匆匆咽下去。
“真让你们找着了?”
莉赛把纸签和指环一起放到桌上。我也将护身扣拿出来,坐下以后,背上少了一大块重量,竟有些空落落的。
赫伯特从旁边伸头,看见刻音片,先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玛蒂。”
“你认识?”
“前年还来买过锅,嫌贵,在门口跟我吵了半条街。”老人拂掉名字旁的灰,自己先笑了,“她要知道我把她唱坏了,得再来一次。”
莉赛笑得险些把纸签碰到菜碗里。
我把装刻音片的小盒推给老人,说修好以后放在这里,比跟我们回去有意思。莉赛也点头,只提了一个要求:修好那天得叫她来听。
赫伯特答应得很快,抱着盒子去找替换的小轮。
芙琳替护身扣拨正松动的扣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枚小印。
“这炉印我不熟。协会有看旧魔器的,纸签也一起带去。”
莉赛将两件道具重新裹好。我把宝箱和暂时用不着的材料寄在账房,带上纸签与三枚澄白晶石,同她回了协会。
鉴定桌在侧厅,后门通着我们练过步法的院子。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将一只放大镜往眼前挪。听说东西出自旧工坊,他先接过纸签,再把两件道具摊到黑布上。
我与莉赛并肩站在桌前。老人用放大镜照过细纹,往护身扣里引了一缕魔力,又将银环套上细铜杆,转过半圈。杆边的绿晶亮了一下,他等那点光稳住,才把目镜推开。
“护身扣,炉边用的轻式样。另一个是【踏风指环】。两件的回路都还完整。”
莉赛朝我看了一眼。我将布包往前推,让他取用里面的晶石。
老人用一枚澄白晶石给护身扣充能,浅蓝的细纹从中间亮到边缘,像一小圈水慢慢铺开。
他领我们走到后门,把扣子别在试架垂着的旧皮片上,让我们站远一点,捡起碎石抛过去。
弧光一闪,碎石被拨向旁边,皮片只晃了一下。
扣子暗了。
“挡一次碎石、碎玻璃,重新充好才能再用。别拿它去接锤子。”
我伸手摸过皮片,正面没有破。
老人将护身扣重新充满,递回我手里。
莉赛伸手替我扶住衣襟。
我本想说自己来,看见她已经把扣针对准,便将那句话咽回去。卷叶纹贴着里襟落定,石头有一点凉,她用指腹拍过,确认不会扎到,才收手。
“这回端正。”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能挑出什么可反驳的地方。
老人拿起【踏风指环】,把积在浅槽里的灰挑净,让我们看那两道环纹。
“满的时候亮两道,一次灭一道。放进去的力量存在这里,歇下来再慢慢补。发动时想清往哪儿去,用腿带着身子动。”
莉赛立即看向院墙。
“先看那块矮石台。”老人说。
她的目光老老实实落下来。
指环戴在右手食指上略松,里圈的小扣可以收紧。老人替她调好,用第二枚澄白晶石把两道细纹点亮,再将石头交还。
莉赛已经往石台那边迈了半步,他又叫住我们,指了指桌上的纸签。
“东西拿了,签也要收好。两个炉印都旧,我得翻翻以前的册子,查清是哪位匠人的,才好给你们估价。”
我问要不要把道具留下。他摇头,取了张薄纸,将两枚小印拓下来。
“先用着。过两三天来问,若还找到别的旧魔器,下回一起带来。”
“那这些字呢?”莉赛指着污渍遮住的半行。
老人将纸签凑近目镜,看了片刻。
“等我找到旧样图,兴许能替你补齐。”
莉赛这才仔细夹好纸签,交给我保管。
“下回记得提醒我。”她说。
“记得。你也别只顾着看手上。”
她把右手往袖边藏了一下,笑着走向石台,先抬脚比了比距离。
“我试了?”
“试。”
她屈膝跃起。
第一下与平时没有多少区别。脚离地以后,指环忽然亮了一线,一股风托过靴底,她整个人又向上轻轻送了半截。
石台比她预想的到得早。
她急忙收脚,落地时朝前踉跄两步,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木柱。我已经往前跨了一步,见她站稳,才停下。
莉赛回过头。
头发散了一缕,眼镜仍好好系着。她先低头看自己的手,随后抬起脸,笑得比刚才打开箱子时还要亮。
“真的可以。”
她从石台走下来,绕着它看了一圈,又选了另一侧。
第二次,她只作一个很短的侧跳。风把她从木柱旁送开,靴底落在早已看准的空地上,这回没有再扑向前面。
指环上最后一道细纹灭了。
莉赛站了片刻,举起手,像还有些舍不得结束。
“两次都用完了,得先充能。”我提醒。
“我知道。”
她仍忍不住低头摸了摸青色晶石。等我们在协会的饭桌旁坐下,汤都端来了,她还在朝后院看。
“以后上到高处,不用先把弩扔上去了。”
“也不用把自己扔进墙里。”
她看我一眼,将我面前的汤碗推近,叫我趁热吃。
吃饭时,莉赛照鉴定师教的办法给指环重新充满。两枚晶石已经动用,第三枚还完整地留着。
回到工坊,我们取回寄存的箱子与背袋,在院里的长桌旁重新收拾。莉赛把夜光菇盒摆在手边,又抬起手,对着日光看了看指环。
贝克从门边经过,看见莉赛手上的指环,脚步慢了下来。
“旧式玩意儿。整批卖给我,还能给你们一个好价。”
莉赛将右手收回自己面前。
“这个不卖。”
“剩下那点零碎,别人未必肯来收。”
“那就等愿意收的人。”我说。
他盯着我,手里的铁钩垂到桌边。
夜光菇的浅木盒就放在那里,五枚伞盖挤在干布上,隔着午后的日光,也能看见一点淡绿。贝克低头看了一眼,钩尖伸到盒底,忽然向外一挑。
盒子翻了。
莉赛立刻伸手托住,三枚菇留在她掌边,另两枚掉到地上。我刚俯身,贝克的靴子便向前挪了半步。
他的脚本来能落在空砖上。
鞋跟却停在那点绿光上,用力碾了下去。
两枚伞盖碎成了湿软的一片。
“啧。”他说,“挡着路。”
莉赛把木盒放稳,抬头看他。
“盒子在桌上。”
贝克又举起钩子,朝她手中的盒子点来。我将剑鞘横过去,卡住钩杆,往桌上一压。他的手被带得下沉。
她没有后退,将剩下的三枚夜光菇收回盒里,才站起来。
“你刚才看见它们落在哪儿了。”
“我忙着干活,哪顾得上你们的——”
“你还踩了一下。”
莉赛的声音比他低,院里却已经有人放下了东西。
芙琳从炉边走过来,看过地上的菇,又看他被我压住的铁钩。
“那两枚是好的。”她说。
奥薇娅跟在后面,弯腰拾起被挑落的盒盖。她没有替贝克找台阶,把两枚坏菇连同盒盖一起搁在他的收货盘里。
“这两枚算你买的。交货时赔清。”
贝克张了张嘴,见芙琳还盯着他,终于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谁叫他们乱放。”
我将剑鞘又压低一点。
“你的钩子也放错地方了。”
他松了手。我把铁钩推到桌子另一边,等他退开,才让出身前的位置。
奥薇娅指向车边。
“院里已经买下的,照单搬。地下的新货只许当着他们的面估价,没答应的别动。你再碰坏一样,今天就别收了。”
贝克拿回铁钩,经过搬运工时,狠狠踢开了一只空筐。
“莫里斯先生的车傍晚就走。整件货卖出去,我才有钱拿,净搬这些破筐有什么用?”
筐撞在门槛上,裂了一条细口。年轻的工人弯腰去捡,他没有等,已经转身向地窖那边看。
莉赛蹲下来,把地上剩下的一小片菇伞拨进纸里。方才在地下还会透过我指缝的绿光,此刻只剩一层湿痕。
我接过她手里的盒盖,将木盒合好。
“剩下的先锁起来。”她说。
“嗯。”
她把盒子抱到身前,望了贝克一眼,才跟我去借院里的柜子。
午后下去,钱、材料和宝箱都已锁进院里的小柜,钥匙由莉赛收着。我们只带探索用的东西。
护身扣别在我外衣内侧。莉赛经过窄门时,习惯性地将右手往袖里收了一点,怕银环擦上砖。
那道照明粉还亮着。
我们沿它旁边的短梯走下去,灯光逐渐照出整个卸料场。
一座包铁的木台横在前面,中间有一条直缝。台下是很深的旧料坑,坑底堆着碎砖和炉渣。左侧沿墙的路宽些,右侧窄,只够一个人走得从容。
头顶是一只大料斗,底下闭着铁板,边沿漏出细细的砂。
我认出连接料斗的斜管。院里高棚下那根粗管,原来就通到这里。
石梯旁有一小块凸出的平台,装着摇柄和一根横杆。莉赛举灯照过,杆边的旧字仍能认出:开台。
我让她留在石梯上,先沿台边看了看。
两块台板从外侧用粗链拴着,中间的铁扣连到那根横杆。杆一抽,扣便能退开;合回来则要用摇柄慢慢抬起。
我捡起一块石头,放在台子中央,退回石梯旁。
“试一下。下面没人。”
莉赛双手拉住横杆,往后一带。
铁扣退开,两半台板向下翻,石头顺着斜面掉进坑里,好一会儿才传来落地的响声。积在中缝的砂也跟着落下,像下了一场细雨。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台子。
“不用一直扶着。”
我点头,与她一起摇回台板,将横杆推回原位。
平台后还有一条链,末端挂着木握柄。
我沿链子向上照,看到它接在料斗底部。稍稍拉下,铁口便开出一道缝,几块碎炉砖混着砂落到台上,砸得铁皮砰砰响。
松手,口子合回去。
里面装得还很满。
莉赛在图上记下料斗位置,随手摸了摸身后的石壁。那里有两级狭窄的检修踏板,再上面才是料斗的侧沿。
“修的时候,从这儿上。”她说。
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指环。
她立即举起另一只手。
“只是看。今天不跳。”
我笑了一下,将落到台边的碎砖拨开。两个人沿宽路向对面走,灯光先照见仓门,再照见立在门旁的一条铁腿。
我的脚步慢了。
那东西比我高出整整一截,双肩厚重,黑色金属与石甲嵌在一起,两只钳爪垂到膝边。爪口有磨损的旧痕,靠近地面的石块缺了半角,碎口正与爪尖差不多宽。
胸前的铜盖缝里,透着一点黄光。
我抬手,让莉赛先停在自己身侧。
墙上嵌着一块矿场旧牌,写着碎岩、搬运与警戒。下面还有一道红框,字比其他地方都大。
检修须锁栓。拔栓前,确认内外魔力均已切断。
那根扁铁栓就插在铜盖下,端头残着一点红漆。接向墙边的魔力管早已断开,盖缝里的光却没有灭。
我没有伸手去碰。
“高级构造体?”莉赛压低声音。
“多半是。矿场能碎岩的那一类。”
我见过比它小的搬运机,抬起整块石头时也不显得费力。这具东西的钳爪若合过来,手里的普通剑恐怕连一道像样的阻碍都算不上。
莉赛把灯略微举高,让我能看见它身后那扇门。
门上画着箱柜的标记,锁仍完整。钥匙挂在守卫后面的铁板上,伸手就能够到,可得先从那只垂下的钳爪旁经过。
我退回一步。
“先把图带上去,问清楚。今天不碰它。”
莉赛应了,将刚画好的仓门再描清一点。
回程时,我们在石梯上方系起红布,留出醒目的位置。短梯、翻板、料斗和沉睡的守卫,一样样落进了她的新图里,原先的空白已经少了很多。
快到回廊时,她忽然把右手伸到灯下。
指环上两道细纹仍亮着。
“我还是有点不敢信。”
我以为她说的是那具守卫,抬头,却看见她正在转动手指,让浅青色的光落进掌纹。
“明天还在。”我说。
“嗯。”
她将手收回袖边,脚步轻了一点,却没有再用掉任何一次踏风。
我们沿着已经走熟的路往外去。转过最后一道弯,院里的说话声从梯口传下来,赫伯特正问谁把他刚找来的小齿轮挪了位置。
莉赛扶住梯侧,回头看我。
“那首歌,说不定很快就能听全了。”
我把灯交到她手里,等她站上明亮的门槛,才跟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