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听见“胸口还亮着”,立即放下了手里的小齿轮。
“那根红头的栓,你们碰了没有?”
“没有。钥匙在它后面,也没拿。”
老人松开拧在一起的眉头,叫我把旧图铺到桌上。纸上画着料坑,却没有那具守卫。他找来另一张发黄的器材清单,沿着最下面一行看了两遍,才指给我们看。
矿场淘汰下来的碎岩构造体。
“原先留它搬罐子,夜里兼着守仓库。后来左腿坏了,一直等人修。”他用指节敲了敲图,“墙上的管断了不顶用,胸口还有备用晶石。检修栓锁着动作,拔了,它可就醒了。”
莉赛在仓门旁画了一个叉。
奥薇娅从办公室过来,看完那张单,叫人拿木板封住通往卸料场的门。要不要修、怎么断掉里面的魔力,都得等懂这种机器的人来看。
“先搬前面的东西。后面的区域今天封闭。”
她说这话时,贝克就站在桌子的另一侧。
他伸手去够器材清单,赫伯特没有松手。
“能走的整机?”贝克问。
“能把你夹断的整机。”
贝克干笑了一下,仍盯着单上的旧编号。
“若是原装晶石,光那一颗就——”
“先别算它值多少钱。”奥薇娅把图收到自己面前,“卸料场不许进。前面那几件器具,你只能看货、报价。让他们拿给你,别再碰。”
莉赛抱着图,没有立即答应。
“踩坏的两枚菇还没赔。”
奥薇娅看向贝克。
“这笔赔偿先付清,再谈收货。”
他眼角动了一下,脚下那只收货袋往后挪了挪。
他抽出皮夹里的收货单。
“货车不会为这几件东西再来一趟。”
“那就让车先走。”
奥薇娅已经转身去找木工。他站了一会儿,用拇指抹平纸上卷起的角,朝我们扯出一个笑。
“先看前面的。总不能一点生意都不做。”
我们还得去配药室收拾那几件器具。我提起灯,站到莉赛身旁。
“看过就回。价钱我们会再问。”
贝克的笑僵了一下。
莉赛折好自己的图,特意把卸料场那一折收进里面。
“只到屋子里。”她说。
贝克抖开单子:“听见了。”
下楼时,搬运工正在分装室捆空架。活软泥怪的桶放在门边阴处,盖上的铁箍没有松。木板还没送到,奥薇娅先叫一个工人守住传声室的门,等封好再走。
暗门仍由木楔撑着。我先让莉赛过去,再回身看着贝克穿过窄口。
贝克进屋,手刚朝铜秤伸去,我便将秤挪到灯下。他收回手,隔着桌沿看了看。
“缺砝码。”
“右边的小抽屉。”莉赛说。
莉赛拉开抽屉,将三枚黑沉沉的小铜块摆在秤边。贝克看过,没有再谈缺件,转而说秤盘太旧。
我把一只开裂的接头与完整的分开,听他念了半天,终于问:“你若真都用不上,站旁边就好。”
“报便宜了嫌少,报贵了又要我担保。生意哪有这么做的。”
他说着,挪到屋子另一头,问门后的传声机还能不能转。
“刻音片已经取走了。”我说。
两个搬运工来抬门边的空架。架角卡在窄口,几个人转了两次,仍没能搬过去。贝克站在旁边,朝守门的人招手。
“奥薇娅等着腾地方,你托一下这头。我在门边,不进去。”
那人只得侧身让路,伸手托住架底。贝克扶着门框给他们让路,搬起的空架恰好遮住了传声室的门。
我正替莉赛照着桌底的一只长盒,听见铜环响了一声。
我起初以为是贝克在碰传声机。第二声却远了些,紧接着,传声室里传来鞋底拖过石阶的声音。
我抬头。
贝克已经不在门边。
“别进去。”
没有回答。
我放下手里的接头,快步穿过小屋。绑在梯口的红布被扯到一旁,搭在一根凸出的钉子上;贝克的灯在更远处晃,已经到了仓门边。
他的铁钩探进铜盖下沿,另一只手扶着刚被撬起的一角。红漆铁栓还插在铜盖下面。
“停手!”
我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他回头,脸上先露出的竟是被撞见后的恼怒。
“我又没动那根栓,就看一眼——”
他半边身子挡着铜盖,皮夹已经摊在脚边,正是先前用来遮住晶石的那一只。
“把钩子放下,退开。”我说。
他把钩柄往外一扳,想抽出卡住的钩头。弯钩却滑进了铁栓尾端的小孔,带着整根铁栓一起退了出来。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胸口那点黄光便骤然亮起。厚甲一块接一块抬开,关节里响起又沉又急的咬合声。贝克猛地往后退,铁钩连着那根栓一起脱手,磕在了地上。
右边的钳爪落下来。
他一把抄起皮夹,向墙边扑去。钳口擦着肩膀砸中石地,裂纹从爪下窜开,碎石打在了仓门上。
莉赛跟到梯口。我将灯递给她,拔剑冲向左边的宽路。
“莉赛,灯挂高!回梯口!”
身后传来她短短的一声应答,灯光在梯口稳住。我没回头,剑刃已经贴着构造体抬起的肘部斩了过去。
附魔的亮光撞上一层淡黄光膜,向两侧滑开。刃口擦中铜片,留下窄窄一道痕,钳爪却只略微偏了一下。
足够让贝克从它脚边爬出去。
“走右边!”我喊。
他离左路更近,根本没听。
铁脚紧跟着踏来。我收剑向内一绕,肩膀几乎擦过冰冷的石甲,再借【疾风步】退出钳口。魔力沿腿上涌的那一下还算完整,落脚时却没有多少余地,靴跟抵住了坑沿。
左边传来轰响。
贝克踩上去的石板本就跨着旧沟,挨了第二下,整片向里塌。他拼命扒住墙边吊架,反而将锈松的架子扯了下来。梁尾砸在他右脚上,靴面连同一截断木卡进了石缝。
他的叫声盖过了齿轮响。
我看见构造体转身。
右脚先挪,左脚在地上拖了一下,膝外那块凹下去的铁甲卡住了。它的上身仍向前,整具身体便迟滞了短短一瞬。
我趁这一瞬冲到断梁边,抓住贝克的后领。
没拉动。
他死死抱住我的手腕,嘴里只有一句“拉我”。
“松开!”
他抓得更紧。
一支箭从斜后方飞来,撞在守卫肘内的细杆上。箭折了,钳爪没有停,只朝外侧偏开半掌。
我将剑往断梁上一搁,甩开贝克的手,抽出腰刀,沿靴筒一划。
“脚往后抽,别踩!”
皮革开了长口。他终于知道收腿,我收好腰刀,用肩抵住梁尾,将那只脚从裂开的靴里拽出,随即抄回搁在断梁上的剑。
右侧窄路已经空了。贝克撑起身,却没有立即往那边跑。他看了一眼抬起的钳爪,猛地扯住我的衣襟,将我拖到自己与守卫之间,再用力推开。
我撞上断架。他借着这一推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奔向窄路。
钳爪已经回来。
这次迎上去的箭带着一线清亮的光。
【魔力射击】穿进肘部那根细杆旁的缝,铜壳连着下面的旧轴套裂开一道口,构造体右臂向下一沉,砸在断梁上。梁端翘起,带着几块石头扫过来。
胸前亮起浅蓝弧光。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被拨向墙面,砸得粉碎。我后背抵着断架,听见衣内轻轻一声响,那枚护身扣的光已经灭了。
“林恩!”
我朝莉赛看了一眼。
她在窄路中段,弩上已经没有箭。贝克从她身旁挤过去,差点将她撞向坑口。她扶住墙,刚站稳,构造体的右爪便从断梁上抬起,朝她探去。
它伸直右臂,肘侧的裂口也跟着张开。莉赛那支箭还楔在里面,折断的铜壳下面,一根细连杆正来回抽动。
我跨进它手臂下的空处,将附魔收紧在刃口,沿着裂缝送出一记【破甲斩】。
剑锋劈偏了连杆。
原本已经裂开的轴套猛地一歪,被整条前臂的重量拽开。铜销从侧面弹出,砸在墙上,那只钳爪带着沉重的前臂坠了下来。
我立即收剑后退,没有站在下面看它落地。
莉赛向后跃起。
她脚下浮过一道浅青的风,身子越过崩落的石角,落在入口平台边。指环上,一道细纹暗了。
断爪撞塌了左路剩下的外沿,沉重的回响震得头顶簌簌落灰。旧吊架向后倒,架上的横杆扯落梯口上方一块已经开裂的石梁。
贝克刚扑上石阶,身子被落下的碎石撞得一偏。他伸出右手去撑梯沿,石梁却在这时砸了下来。
一声短促的脆响。
他的尖叫陡然变了调。我看见他抱着右臂向上滚,袖口拖出一道血迹,那只手却被压在了梁下。
他从上侧爬了出去。石梁卡进梯口,堵住了我和莉赛面前的路。
莉赛背贴平台内侧的石壁,碎灰落了满肩。她举起手,先让我看见自己还站着,随后回身试推那块梁。
推不动。
我与她之间隔着翻板,左边的路断了,右边那条窄路还在。守卫站在窄路靠深仓的入口,只剩的左爪一张一合,胸中黄光照着断臂,仍然明亮。
断掉的手臂躺在坑边,不再动了。
胸口的黄光仍从厚甲缝里透出来。铜盖被护在后面,随着它转身,又背向了我。
它看向莉赛。
莉赛退进平台后那处小凹角,钳爪够不到她,铁脚却已经踩向窄路。它若一路挤过去,连平台和仅剩的出口都要被拆散。
我用剑脊敲中它腿侧的铜片。
一声清响。
它没有回头。
我贴近一点,看准膝侧那块已经凹下去的铁甲,沿翘起的薄边斩了一剑。铁片向内折,卡进转动的轴边,左膝猛地一屈,沉重的身体向旁边歪去。
它终于转了回来。
钳爪横扫,我向后急退,爪尖几乎擦过鼻前,钉进了深仓门边的旧石柱。石粉扑了满脸,我没有站住等它拔爪,沿着那条慢腿的外侧再移半步。
它转到一半,左膝又卡了一下。
这回我看得更清楚。左脚抬得很低,脚尖总要先刮地,右脚落稳后,它才肯把重量压过去。
“莉赛,看台子!”
她已经转向横杆。
我指了指头顶,又指坑。她抬眼看过仍满着的料斗,手立即从堵路的石梁上移开。
“你过来。”她喊,“我开。”
她将梯口的灯移到平台上方,光照过两半铁皮台面。中缝一直伸向我脚边,下午试机关时留下的碎砖还躺在那里。
莉赛把绳子绕上平台边的粗石柱,拉紧绳结,再将带圈的一端往台上抛。
绳圈落在近处的半边台板上。
我现在还够不到。
守卫拔出了左爪。
我踏上翻板。
铁皮在靴底发出空空的响声。它循着声音往前挪,胸口的黄光先压过来,随后才是一只沉重的铁脚。
台板向下沉了少许。
莉赛双手握住横杆,我朝她摇头。
“等两只脚。”
“看着呢!”
她站在灯下,眼镜后的目光追着那条迟滞的左腿。我想起洪水中那支射断木销的箭,没再多喊第二遍。
钳口张开。
我将剑尖探向张开的钳口,等它朝这点亮光合拢,立即收剑,向右斜退。铁臂紧跟着撞下来,钳尖砸进我刚站过的地方,穿透了台面的一层铁皮。
我已经挪开,靴底压上碎砖,向旁边偏了一下。我稳住脚,剑上的魔力也跟着转过来,没有像练习时那样散掉。
我顺着这一下让出的距离,向后收出第一步。
左脚仍在石地。
守卫抬爪,铁皮被带起一个尖角。它朝我伸臂,右脚也随之向前,半个身子压在台上,剩下的左腿在边沿拖出刺耳一声。
“还差一点!”莉赛喊。
我看见它胸口的铜盖。
离得很近,却只露出窄窄一线。完整的厚甲护着它,钳口也横在剑路前。我的身后有绳子,有能开合的台板;莉赛等着我把它引过去。
我收住向前的肩,斜退第二步。
左脚终于被带上台面。
两块台板都在往下压,连接外沿的粗链绷直。它的身体却还偏在深仓那一侧,若此时翻下去,多半能靠近处的石沿撑住。
我继续往中缝退。
绳圈蹭过靴尖。
我屈膝捞起,左臂穿进去,将绳套拉到肩下,眼睛仍盯着那只钳爪。它抬得比刚才慢,却没有停。我起身时,爪尖已经扫到胸前。
【招架反击】的起手几乎与呼吸同时出来。
剑锋拨向钳侧,我借它向前的力转过半身,擦着合拢的爪口退出。力道沿剑柄撞上手腕,我顺势收肘,剑路接上了下一步。
第三步。
守卫沉重的左脚越过中缝,落在我刚站过的地方。
“开!”
莉赛猛地抽回横杆。
左半台板立刻下翻,右半却只沉了一个斜角。守卫的身体歪向坑里,左爪本能地向侧面探出,抓住了坑壁边那根旧铁梁。
右侧的锁扣没能完全退开。
刚才被钳爪掀起的铁皮卷在扣口上,死死压住了它。
我借着还没完全失去的立足处,朝入口方向跃出。短促的【疾风步】将身体送过下倾的台面,绳子随即绷紧,把我拉偏了一点。
膝头撞上石沿,裤脚散出几片白翼。我抓住绳,将腿收回来,那几片白翼已经合回裤脚。
“别松!”我喊。
“没松!”
莉赛双脚抵住横杆下面的矮石坎,向后绷住肩背。她没有来拉我,拴在石柱上的绳子也没有移动。我抓住绳身,自己翻上平台,顺势朝那片翘起的铁皮看去。
扣口就在平台外侧,隔着不到一臂。
守卫正将身体往回撑。
我跪稳,左手抓绳,剑从肩下落。
【破甲斩】劈进薄边。
翘起的旧铁折断,断口擦着石沿弹开。莉赛手中的横杆终于抽到底,右半台板轰然向下翻落。
守卫整个沉了下去。
我被扑上来的灰推得闭上眼,耳边只剩巨响。绳套勒住肩膀,背后有人抓住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拽离坑口。
我顺势退了两步,撞在莉赛身前。她也没站稳,我们一同跌坐在矮石坎旁,弩磕在地上,发出清楚的一声。
坑里的撞击还没停。
我喘着气抬起头,看见一只黑沉沉的钳爪扣在那根铁梁上。
它没有完全掉下去。
梁的一端被扯得离了墙,另一端仍卡在石缝里。灰尘中,黄光慢慢往上抬,断了右臂的肩部撞在翻落的台板上,整面铁皮都在响。
莉赛先站起来,伸手拉住料斗的木柄。
链条才滑下短短一截,便骤然绷紧。
她的手滑了一下,抓回去,再用力。
头顶只漏下细细一线砂。
我顺着链子望上去。一截倒塌吊架横在半空,正压住通向料斗底口的那段链。木柄这边拉得越紧,压住的地方便嵌得越深。
莉赛也看见了。
她松开木柄,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浅青晶石旁,还亮着最后一道细纹。
“上面的踏板。”她说。
我抬头望向她选好的落脚处,将刚刚垂下的剑重新握稳。
“去。我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