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赛踩上第一块检修踏板时，守卫又向上撑了一次。
旧铁梁又从墙里松脱了一点，灰与砂簌簌落下。它的左爪扣得太死，爪尖已经嵌进梁底，连同那一小段石沿，一起被拽向坑中。
我退到石柱侧面，没有再踩发裂的边。
莉赛攀上第二级。
上面的踏板原本还该有一块，如今只剩两根锈钉。她试探着抬了一下脚，随即收回，转头望向料斗侧沿那根完好的横梁。
右手上的青光亮起来。
她蹬离石壁，风托住靴底，整个人向上送出一截。双手抓住横梁后，脚尖先踩住边沿，才将膝盖挪上去。
最后一道环纹熄灭了。
她伏在那里喘了一口气，眼镜滑到鼻梁下端。她用肩膀蹭了一下，没顾上扶，沿侧边窄窄的铁架爬到链子尽头。
“这里能扳！”
料斗的链条连着一根弯铁臂。她抓住铁臂上端，试着向外推，砂便从底口漏下来，比刚才粗了一线。
还不够。
守卫的肩甲已经撞到坑沿。
我看见它左肘内的黄光再次亮起。铁爪收紧，梁身被捏得往里瘪，整个躯干又升高了一点。
梁端嵌着的石座已经开裂，最外面一块砌砖随着它发力，正缓缓向外移。
我留在石柱这一侧，将附魔压住刃口，对准那道旧缝斩下。第一剑只崩出碎屑，我收近手腕，沿裂口补上第二剑。
半块砌砖滑进坑里。
梁端跟着沉下去，铁爪仍钩得很紧，守卫的肩甲却重新落回坑沿下面。我立即收剑，退开那片开始倾斜的石地。
“莉赛！”
莉赛从腰侧摸出一块木楔。
她单膝顶住铁架，双手扳过弯臂，将木楔狠狠塞进转轴旁的空隙。第一次没塞稳，楔子向外滑，她用掌根抵住，压回去，又往里送了一截。
底口终于张开。
第一层碎砖砸进坑里。
随后的砂裹着更大的炉砖，一整片倾下来，撞在守卫肩背上。那只仍勾着梁的钳爪猛地下坠，梁的一端彻底脱出墙洞，连着半块石头砸了下去。
黄光消失在翻涌的灰里。
我退回平台内侧，抬起手臂护住脸。砖石落下的声音震得胸口发闷，砂沿断掉的台板流入坑底，填进金属与石壁之间的每一道空隙。
下方还在动。
一块肩甲从砂面顶起，露出窄窄的黑边，紧接着便被一块碎炉砖砸回去。两半垂下的台板绷在外侧粗链上，守卫越往上顶，身旁的铁皮便被压得越紧。
莉赛没有拔出木楔。
整斗砖砂一直往下落，直到轰鸣变成断续的哗啦，料口只剩几粒细砂滚过，那片黑色的肩甲也没有再出现。
她在高处叫了我一声。
我仰起脸。
她一只手抓着横梁，另一只手撑在膝上，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先说点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完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伏低听了一会儿。
坑里还有闷闷的齿轮声，隔着厚厚的砖砂，断断续续。砂面不再抬起，那根被拽落的铁梁斜插在中间，只有露在外面的半截。
“先别靠近坑。”我说，“下来。”
莉赛摸了一下右手指环，才想起已经没有第三次可用。她低头找踏板，眉心稍稍蹙起。
我将肩下的绳套解开，重打一个结，沿石壁送上去。
“这回用绳。”
她点头，接住后先拉了两下，才慢慢坐到梁边。腿往下放时，她的靴底在半空找了一会儿，我替她照着那两块窄板，等她踩实，才接过她递下来的弩。
最后半步，她扶着我的肩落地。
站稳后没有马上松手。
我闻到她袖子上的灰味，听见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急。她的手指隔着衣料一点点收紧，过了片刻，才向后退开，弯腰按住膝盖。
“以后，”她喘着说，“先说上面有梯子。”
我也扶住石柱。
“上面本来有。”
她抬头看我，眼角先弯起来，随即又被灰呛得咳嗽。我把水递过去，她只喝一小口，润过嗓子，便将壶放在两人之间。
我把剑收回鞘中，慢慢松开手指，又望了望莉赛身后的高梁。她已经下来了，就坐在离我半步的地方。
莉赛将眼镜摘下来，镜片上满是白灰。
她用干布擦净，重新戴好，低头才看见自己掌根擦破了一片。抓铁臂时不知道，放下来以后，血珠慢慢沁了出来。
我用清水替她冲掉细砂，托住她的手。白光沿掌根拂过，擦伤很快收拢。她试着弯曲手指，却没有立即抽回去。
“还疼？”我问。
“不疼了。”
她拢住我的两根手指，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刚才他推你的时候，我差点没赶上。”
“赶上了。那一箭，我看见了。”
她低下头，拇指擦过已经平整的掌根。我将水壶送到她手边，她的手指仍微微打颤，索性换两只手抱着。
石阶另一头传来敲击声。
有人在喊我们的名字。
莉赛先应，我也跟着叫了一声，让外头别碰坑边，梁从梯口往上撬。过了一会儿，一根铁撬从石缝里伸进来，将压在下面的碎砖一点点拨开。
我们帮不上多少忙。我和她先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收到一起，灯、绳、弩、普通剑和腰刀都还在。绳子擦毛了一段，弩托磕出了浅痕，护身扣与指环都暗着。
木楔留在高处，没有再去取。
等石梁下露出足够侧身通过的空隙，我们先把袋子送过去。莉赛钻出后回头伸手，我扶着她，慢慢挪过最后一级台阶。
外面的空气并不清新，还带着地窖的潮气，我却连着吸了好几口。
赫伯特站在传声机旁，胡子抖得厉害。
他张口想骂，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看了一遍，到底先问：“能走？”
“能。”
“那先上去。”
院里的天还没有黑。
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发现高棚边仍有一缕阳光，照得刚晒过的木板发白。芙琳那只没收的汤碗摆在桌角，碗沿停着一只小飞虫。
贝克坐在另一头，右脚只穿着袜子，包好的右臂吊在胸前。厚厚的绷带裹到腕口，前面便空了。
他用左手捏着一只喝空的药瓶，几张收货单散在脚边。芙琳的药箱还开着，她已经替他止住血，正叫人找车送去诊所。
看见那截绷带，我的手指动了动。我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却没有走过去，只把莉赛放下的水壶挪到她手边。
贝克撑着桌沿，声音发紧。
“你们把它埋了？”
莉赛刚将眼镜上的细绳解下，闻言，手停在耳后。
“不然呢？”她问。
“那台机器有整颗——”
“你撬铜盖的时候，”我打断他，“听没听见我叫你停？”
“你吼那么一声，我手才滑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奥薇娅将本子合上。
“下去以前，我当着你说过不准进。”
贝克脸色发僵，嘴唇动了动，又看向赫伯特。
赫伯特没有替他解围。
“我也说过，备用晶石还在。”
贝克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左手才够到一张，吊着的右臂便晃了一下。他吸了口气，靠回桌边。没有人替他把话接下去。
“商行的车——”
“你去同商行解释。这里暂停收货。”
奥薇娅叫来会计，把原本摊给贝克看的器材清单收走。贝克伸出左手，被她将本子压在了掌下。
他抬起吊着的右臂。
“我这只手，难道就这么算了？”
莉赛将磨得起毛的绳段搁到桌上。
“林恩救你出来的时候，你还好好的。”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看向我，却没有立即坐下。
“还有他推你的那一下。”她说。
贝克抬起脸。
“那时候谁顾得上站稳？”
“你先看了爪子，再把他拉过去的。”
她的手搭在我袖上，声音很清楚。贝克望向我，嘴唇动了动。我将被他扯歪的衣襟拢回去。
“脚是我替你拉出来的。你推我时，右边已经能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腕，又看向我的手。我没有抬起来。
他把左手攥紧，没有接话。
奥薇娅问清经过，只在紧要处落笔。莉赛坐下以后，仍没有松开我的袖子。
写完，她把水杯往我们面前推。
“今天回去休息。下面先加固，确认安全后再进去。委托尾款照付，每人另加两枚银币。损坏的装备单独登记，不从报酬里扣。”
我抬起头。
“地下带出来的呢？”
“仍然归你们。工坊需要留下的，我们另谈收购价。”
她将写好的信交给跑腿的工人，一封送商行，一封送警署。车停到门外，芙琳让人扶贝克上去。他还想回头说什么，会计已经将通往器具间的门关了。
那天我们没有再下去。
莉赛打开小柜，和我核了一遍。钱袋和第一只宝箱都好好的，菇盒里的三枚伞盖仍透着浅绿光。她把衬布折进空出来的那一角，合上盖子，取出钱袋，将箱子与材料重新锁好。
她拿出尚未用过的第三枚澄白晶石，放在我们中间。
“先把这两个补好。”
我解下护身扣，交给她看过扣针和薄石，没有裂。她先帮我慢慢充满，再给指环补回两道细纹。晶石渐渐暗下去，我们也喝完一整壶水，谁都没有急着再试一次。
她把重新亮起的胸扣递给我。
“别因为它挡过，就再去接。”
“我也不想再有一块飞过来。”
她将扣针翻过来，压在我掌心里。
“说定了。”
回旅店的路比平时慢。到了岔口，我说要送她，她却看了看我的手。
“剑已经收好了。”
我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又摸到了剑柄。
“知道。”
“那今天各自回去。”她把我的手从剑柄旁拉开，“明早我来找你。不许自己先跑去地下。”
她说得很认真。
我答应以后，她才挥手，往另一条街去了。
晚饭是马琳留的炖菜。吃到一半，门口有人将木箱砰地放下，我手里的勺子停了停，听见马琳叫他轻一点，才继续去捞碗底的土豆。楼下有人说货车已经出城，韦尔商行预留的两个货位空着，贝克没跟那辆车走。
我没有去问他住哪儿。
回房后，我卸下徽记和背包，将普通剑靠在床边，护身扣放进木盒。幻化的短靴与衣带在脚边散去，外衣收成了宽松的睡衣。
窗外还在卸货。我听见马琳又叫了一声轻点，笑了笑，将被角拉过肩。
隔天醒来，阳光落到了床脚。我喝过床边的水，想起莉赛说要来，便先下楼吃早餐。
莉赛来得比我晚，手里提着两只刚烤好的咸饼。
“加雷斯说，”她把其中一只给我，“今天要是没休息好，就再歇一天。地下那些东西又不会自己走。”
“你歇好了？”
“饿。”
我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第二只饼，没有同她争这份判断。
工坊的木工已经清开梯口，在上方架了新撑。右侧窄路也加过横撑，靠坑的一边设了栏杆。负责人领我们看了一遍，只许走保留下来的石路，不准碰埋住守卫的砂，更不准钻进坑里拿东西。
我们答应了，重新带灯下去。
卸料场比昨天矮了一截似的。原来空荡荡的坑填满了大半，翻板只露出歪斜的上角，守卫连胸口那点黄光都看不见。
我站在栏杆外听了听。
有一小阵低响，隔着厚厚的砖砂，很快又没了。
莉赛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它留下面。”
我点头，随她沿右路往深仓走。
墙上的钥匙竟还挂得好好的。
莉赛取下钥匙环，试到第三把时，仓门终于退开。我送灯照过门缝，与她用短钩拨开挡门的长凳，一起推门进去。
冷而干燥的气味涌出来。
三只陶罐安安稳稳立在架下，罐口用蜡布封着。玻璃瓶按大小排在木柜里，有的已经空了，有的里面剩下一层白末。地上没有老鼠新踩过的印子，窗孔也封着细铁网。
莉赛把灯放在门边的高台，先向两侧看。
我沿墙走了一圈，敲过柜脚，挑开地上的旧布。只有一只普通的黑甲虫从布下爬出，绕过靴尖，钻进墙缝。
她蹲下看了片刻，让开了路。
“至少有一个不用打的。”
“这位也没守箱子。”
话音刚落，她忽然抬起头。
靠里那只矮柜后面，露出半枚铜角。
我还没说话，她已经举起灯，往柜脚下照。后面确实有只箱子，比昨日那只长了半截，厚木包铜，底下垫着两条石砖。柜子倒了一半，将它压在最里面，平看过去，只能看见一层褪色的布。
莉赛朝我伸出手。
我把短钩递给她。
她没接，手掌往上翻了翻。
“钥匙在我这儿。先帮忙抬柜子。”
我只好把钩子收回。
柜中大半是空抽屉。我托起一边，莉赛把木块塞进去，换过两次位置，箱子便一点点露出来。她停下甩了甩手，我等着她；她看看箱角，又看看留在门边的咸饼，还是先蹲了回来。
箱子终于完整露出来时，我们反而没有立即开。
第一只箱子里的针还好好封在瓶中，谁都记得。
莉赛照过锁边，我挑开盖缝，只找到一条连向箱侧小铃的薄铜带。我用钳子抵住铃舌，她抬起盖环。
叮。
声音被钳口压住，只响出一半。
两个人同时停了。
我望向门外，厚厚的砖砂没有变化。莉赛也听了一阵，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小。
“它若还在门口，开这个就会知道。”
“现在最好别再通知一次。”
我们卸下小铃。最短的那把钥匙正合适，莉赛慢慢转过锈涩的锁舌。
盖子打开了。
最上面铺着一张干燥的油纸。她掀开纸角，看见下面两卷扎紧的银币，手指立刻停住。
我将灯移近。
她解开细绳，一枚接一枚将钱放到干布上，数到十六，再去拆第二卷。
“又是十六。”
我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两小排银光，一时没有接话。
三十二银。
箱底还有六枚澄白的魔力晶石，两瓶封蜡完好的治疗药剂，以及一小叠用蜡纸包好的备用灯芯。晶石不大，光却都很足，拿起一枚，就能将掌心照出浅浅的纹路。
莉赛左右看了看，将其中一卷银币放到我面前。
“这一卷你的。”
我伸手拿起来，分量沉沉地落在掌中。
她握着另一卷，忽然用指节敲了一下箱底。
“这个总不用拿去换那台机器了吧？”
“不用。”
“也不用先挑一件，剩下的等人来收走？”
“都是我们的。卖不卖，我们商量。”
她终于笑开，肩膀碰到我，又没有立即挪回去。我们靠着那只被移开的柜子坐了一会儿，逐枚看过钱上的旧印，找出一枚边缘被磨平的，轮流猜它从前在谁手里待过。
猜不出来。
她将它放进自己那卷，重新扎好。
六枚新晶石分成两份。药放进莉赛的药袋，与原来两瓶一起收好，四瓶的封蜡都还完整。灯芯归进共同的小袋，铃铛则被她装到一只空盒里，不让它一路响。
我绕到箱子的另一边，试了一下提环。
莉赛看见了，笑意又抬起来。
“这次也记得？”
“记得。不过先把里面的分开背。”
“当然。”
她将装钱与晶石的袋子系在自己腰侧，和我一起将箱子侧过来。底下没有暗格，只有一小片被压扁的旧纸。她把纸拂掉，伸手摸了摸完整的铜角。
“这只适合放书。”
“你家书有这么少？”
她想了一下，摇头。
“那就先放想藏起来的。”
我没问她想藏哪一本，抓住两侧提环，将箱子往上抬。
厚木底只离地一点，便又重重落回石砖上。钱已经拿走了，它仍沉得出奇。我换过一次握法，抱住箱角，这回勉强抬起一头，另一头却磕住了地。
莉赛看看箱子，又看看我。
“我去借根长杆？我们两个抬。”
我望向门外。回去还要过窄路，上那段才补好的石阶。先前背第一只箱子时，我就想过另一个办法，到了现在，再不肯说，便得让她跟着我折腾。
“先等等。”
我放下提环，颇有些不情愿地站直。
“有件事，还没告诉你。”
她的笑意慢慢收住，眼睛仍看着我。
我抬手，让一片白光在箱子前方展开，下沿贴近地面。几片白翼沿着光边舒展，亮处遮住了后面，连墙上的砖缝也看不清。
莉赛往旁边挪了半步，目光从我的手移到那片光上。
我扶住箱背，向前推。木底擦过石面，铜角先没了进去，随后是箱盖与两侧提环。最后一段木边消失时，我收回手，白光也跟着合拢。
原地只剩两条石砖。
莉赛低头看着它们，好一会儿没说话。
“……储物空间？”
“嗯。东西能放进去，也能再拿出来。”
“你一直会？”
“有一阵了。”
她转头望向进来的路。
“那上次那个箱子呢？”
“上次我搬得动。”
她慢慢看回来，嘴角先动了一下，终于还是笑出了声。我去捡地上的绳子，她便蹲下来，帮我将散开的绳圈收好。
“你早说，我就不留那么大的空袋子了。”
“我本来想着，再过些时候。”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也觉得站不住。她看看那两条空石砖，没有再追问，只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好啦。箱子替你问出来了。”
我把绳圈递给她。她接住，又朝方才亮过的地方看。
“里面的东西会乱滚吗？”
“放稳了就不会。我还存着书和工具。”
她点点头，忽然将装铃铛的小盒递来。
“这个能放吗？”
我将小盒送进手边亮起的白光。她盯着我空下来的手，我又伸手取回盒子，放到她面前。盒盖还扣着，里面轻轻响了一下。
她摇过，笑着重新递给我。
“那就也带上。可是药还放我这里。”
“好。你拿着方便。”
我收好小盒，白光一并退去。莉赛看了看门口，将声音压低一点。
“出去也先别当着人拿。要取箱子，你叫我。”
我应了。她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我的两只空手，忍不住补上一句。
“这也算你提的？”
“路还是我走。”
她笑着碰了碰我的胳膊，才举灯去照矮柜。清到最下面时，一抹浅蜜色的光忽然落到了她的靴尖上。
莉赛停下。
她抬脚，光却仍在原处，贴着柜底向外透。
“这里还有。”
不是第三只钱箱。
一块半个手掌大的灯石被软木夹着，藏在裂开的灯盒里。下面原有一个小底座，如今折断一半；刚才挪柜子，盒边压着的铜叶松开，光便漏了出来。
莉赛将它拿到膝上，擦掉灰，拨过那片小铜叶。
光从圆圆的一团收窄，落在她摊开的手上，没有工灯边缘那圈刺眼的白。
她拿出册子，翻到画着夜光菇的那一页。
“照这里。”
我托住灯盒。她将页角压平，又向另一侧转了转。
浅蜜色的光铺过纸面，铅笔画的小菇一只只显出来，旁边还有两行她昨夜添的字：只剪伞盖，腐烂的不要。
“这个我要留。”她说。
我点头。
她看着书页，过了一会儿，才补问：“你呢？你也会晚上看书。”
“我屋里还有那颗浅蓝的。”
“这颗光好一点。”
“那我去借你的看。”
她把书页往灯下又送近一点，嘴角压了压，没有压住。
“得先问。不能把书也一起拿走。”
“书还没挑。”
“有一本绝对不借。”
我看她一眼，大致知道是哪本夜行者小说。她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好册子，将灯石与断底座分别包起。
旁边还有一只旧暖手匣。我拿起来试过，外壳完整，盖扣却歪着，怎么也合不严。莉赛看我用拇指托着那枚弹簧，便说这只归我，灯石归她；先都别急着折成价钱，明天一起带去协会。
仓里最后清出来的，还有十一只完好的玻璃瓶、两包封蜡没裂的药用盐，以及那三只保温陶罐。零散的旧接头、针线盒、鞋模和刻着名字的杯垫另放一筐。莉赛将那筐旧小物挪到一旁，给搬罐子的人让出路。
大罐由工坊的人来搬。我们站在安全的石路两头照应，看它们一只只经过新加的横撑，再沿高廊送向分装室。
我与莉赛最后上去。经过石阶时，她把灯盒往怀里抱稳，看看我空着的手，轻轻挑了一下眉。我也朝她抬了抬手，她便将笑藏到盒沿后面，没有在工人面前提起箱子。
芙琳看过新药的封蜡与晶石，将它们还给我们。莉赛已经把灯盒与那张旧纸签放在一起，我便也收好暖手匣。
“明天先去协会？”她问。
“先去。正好到了鉴定师约的日子。”
她举起右手，在我眼前转了转指环。
“我可没忘。”
“看出来了。一路看得比图还勤。”
她将手收回去，顺便替我压住了又弹开的匣盖。
收拾完，我和莉赛去取小柜里的东西。院里的人都围着陶罐看试水，莉赛侧身挡在柜前，替我留意着院子。我将第一只箱子与待卖的材料袋也收进白光，她才合好柜门，取下钥匙。
活软泥怪的封桶仍留在分装室。小柜钥匙、深仓钥匙与药柜那把铜钥匙一并交还，卸料场重新封住，里面的构造体暂不挖，工坊会另请熟悉这类机器的人处理。
那些刻着名字的旧物件，我们也托奥薇娅问问附近的老人。没有刻名的铜漏斗，我自己留下。玛蒂的刻音片早已送出，赫伯特从午后起便一直围着它忙，直到我们收好东西，他终于把螺丝刀放下了。
“过来听。”
莉赛立即抱着灯盒走过去。
新换的小齿轮转了一圈，铜管先响起铃声，随后，那道在地下断了无数次的歌终于接上。
唱到“月亮”时，我和莉赛同时停了一下。
没有倒回去。
后面竟还有很长一段。女人的嗓音年轻而响亮，唱起一艘靠岸的小船，船上有人忘记带回答应过的花。隔壁院里有人跟着哼，哼到半截记不住，便含含糊糊拖过去。
赫伯特站在铜管下面笑。
奥薇娅从办公室出来，先听完，才请芙琳把明早开工的铃调小些，邻家添了孩子，睡觉浅。
莉赛低头，将灯盒打开一道缝。
蜜色的光落在她手背上。她拨动小铜叶，让它亮一点，再暗一点，像终于摸清了一件以后天天都能用的东西。
“明天去找底座。”她说。
“先把钱领了。”
“那就领完去。”
她答得很快，又朝我伸手。
我把那卷最轻的绳递过去，她没接，反而抓住我袖口，朝桌边的咸饼扬了扬下巴。
“先吃。你从刚才就一直看它。”
我确实看了很久。
这次总算没有别的东西，要抢在吃饭以前从黑暗里伸出爪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