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在协会后院,加雷斯让我把刚才那一组再做一次。
我握着普通剑,看了看院角的木桩。
“从头?”
“从你刚才站的地方。”
他没有举剑,只用手里的细木条点出三个位置。莉赛坐在一旁,抱着装灯石的小盒,见我望过去,立即低下头,装作正在检查盒盖。
她显然一早就把人请来了。
我退回白线外,先让附魔的光沿剑刃亮起,再向左跨步。
木条从侧面扫来。
剑刃拨开它,我借着手腕回收的力转身,向前递出第二击,没有站定重新聚力。剑尖触到木桩上那块旧皮,光仍留在刃上。
“收近一点。”加雷斯说。
我屈肘,将距离缩短,接上一次【破甲斩】。旧皮被切开,剑锋停在木头前。落剑时手腕顺势收回,最后一下也没有变成生硬的抡砍。
加雷斯叫停,让我歇了一会儿,又换方向试过。
这一次也接住了。
“中段了。”他说。
我低头看剑,过了一会儿,才抬起脸。
“黑铁中段?”
“嗯。移动、接招、再出力,不必每一步都停下来找。先前练的东西接起来了。”
他将木条靠回墙边,看我还想举剑,伸手压住了剑背。
“今天先练稳这两组。别一听中段,就急着把会的招式全塞进来。”
我把剑收回去。
莉赛这才抬头,脸上全是没来得及藏的笑。
“我就说那天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说的?”
“今早。”她拍拍灯盒,“不是非得先告诉你。”
加雷斯听得直摇头,临走时又叮嘱她,射完魔力箭觉得手空,就先放下弩,别见着指环还亮便以为自己也补满了。
她应得很快。
等人走出院门,我们没有立即说话。我伸了伸手指,卸料台上的三步还记得很清楚。刚才接招时,手腕一收,脚下便跟着挪开,不必再拆成两件事去想。
莉赛用盒角碰了碰我的手背。
“领钱?”
我将剑系稳。
“领钱。”
不过出门以前,我们先拐进了侧厅。
那位鉴定师桌上摊着一本厚旧册,边上夹了我们上回留下的炉印拓片。莉赛把原纸签拿出来,他便从书页间抽出一张描好的图,推到两人面前。
卷叶旁的小锤、半圈断开的圆纹,都对得上。
“一个是工匠的印记,一个是验收章。这批是给检修工做的,旧工坊的订货记录里有。”他将图转正,“护身扣挡炉边崩出来的碎渣,指环方便上踏板。你们找到的这两件,正好是一批。”
图里的人挎着工具袋,一脚离地,身后画着矮炉与木梯。莉赛把指环摘下来,贴在图边比了比。银环上那两道细纹,旧图也画得清楚。
我将护身扣解下,放在另一边。图上的边饰也有细小的卷叶,并没有因为给干活的人用,就省成光秃秃一片。
“这花纹倒没少刻。”我说。
莉赛看了看我。
“所以正合适?”
我把扣子翻回来。
“现在知道还结实了。”
老人像没听见,只将补出的半行使用提示指给我们看。
请到院子里试跳。
纸签旁边原来还有一幅小图。一个抬头太晚的人撞上了横梁,帽子飞到身后,画得比那张正经的用法图还仔细。
莉赛看了片刻,慢慢将图收回自己那边。
“我当时只是看了一眼院墙。”
“嗯。”我说,“我也只是看了一眼你。”
她将纸签夹好,伸手替我按住护身扣的扣针,不让我一边笑一边扎进衣襟。老人推了推目镜,等我们都把东西戴稳,才接过新带来的灯石与暖手匣。
这次没用多久。浅蜜色的光照过黑布,灯石里的细纹一直亮到旧底托的断口旁;暖手匣打开以后,里面没有晶石,他用细铜杆碰过接线,匣边浮起一点暗红,又很快灭了。
“灯石的存光纹还好,照旧尺寸配个底托。匣子的内线也没烧坏,缺一枚尺寸合适的晶石,盖扣得修。”
莉赛往前挪了挪盒子。
“那它还能用很久?”
“别摔。你手里这只旧盒子,可护不住它。”
她立即在裂缝边又垫了一折布。
老人将查到的制作者姓名也写在补好的纸签背面,才把两样东西推回来,给我们报了旧货价。按眼下的成色,指环比护身扣贵三银,灯石与这只还缺晶石的暖手匣相差不大。
莉赛看向我。我还没开口,她先把账页拉过去。
“卖公共材料的钱,你比我多分三银。这就平了。”
我算了一下,点头。
她在两个数之间画上一道线,又摸了摸已经戴回手上的指环。
“都不卖。”她说。
“我只管告诉你们值多少。”老人笑起来,“自己用,也得知道带回来了什么。”
走出侧厅时,莉赛捧着灯盒,我将那张补好的图收到袋里。护身扣贴在衣内,刚才取下过的位置仍有一点凉。
她走了几步,忽然转过来。
“其实不用查出名字,我也知道它好用。”
我看了一眼她的右手,想起卸料场上那道托住靴底的风。
“现在还知道,你不是头一个想往高处试的人。”
她用盒角轻轻碰了我一下,才继续往外走。
进工坊以前,我在拐角无人的窄巷里取出待卖的材料袋。莉赛站在巷口,等白光收好才转过来,顺手替我把袋口那段松开的绳系紧。
工坊门口已经换了新牌。
原先那只陶杯的图样留下了,旁边的木板上钉着一张招工启事。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那里读了两遍,问只认得一半刻度,能不能先做分装,空闲时再学。
奥薇娅请她进来,看过桌子的高度,又问她惯用哪只手。
我们从旁边让过去。前仓水沟已经通了,高廊门也能从两边打开;卸料场新加的封栏横在远处,工人推着原料,从院里的另一条路绕进去。
赫伯特往沟里倒了一桶水,水顺着坡面流走。
莉赛站在曾被洪水淹过的地方,低头看了很久,随后将图上的回路补完整,把新加封栏的位置也画了上去。
这次,没有人催她快一点。
院里的器物分了几堆,都是昨日我们核过的。三只保温陶罐试过水,没有漏;十一只玻璃瓶和两包药用盐也经芙琳检查,分别装好。铜秤和还能使用的配药小器具摆在另一边。
奥薇娅想全部留下。
她报十八银,赫伯特在旁边补了一句,价钱算过几只完好的老罐,没有按废陶压。我们问过芙琳,再把单子看一遍,才点头。
会计将这笔钱另外装袋,放在器材清单上。
委托钱则各自算:固定五银,先前预付一银,今日补四银;新增的危险补贴两银,也在今天付。
六枚银币落到我面前。
我数过,收好。莉赛比我慢一点,她把每枚钱都摞齐,确认无误,才拉紧钱袋的口。
炼金材料商的车随后进院。
封桶里的活软泥怪、三枚完好的夜光菇、蜈蚣硬甲和罐中的软泥怪核心放在一边。我也将今早从旅店带来的小瓶取出,两枚巨鼠晶核一滚,轻轻碰在玻璃上。
炼金材料商验过材料,共报六银六十铜,两枚晶核算了一银四十铜。莉赛又请他把夜光菇的价单写出来,一枚二十铜。
“还有两枚被踩坏了。”她说,“我要拿这个去问赔的钱。”
对方给她补上,她收好纸,留下菇盒里的衬布,又问活软泥怪运走后拿来做什么。
“养着取胶。小的反而好,吃得少。”
她隔着桶盖上的小孔看了一眼。
里面那团浅色东西贴着壁,缓缓挪动,完全不知道自己刚被人夸了省饭。
炼金材料商将它换进自带的封桶。莉赛看着他扣好盖子,才让开路,原来的陶桶洗净后还给工坊。
铜漏斗与四瓶未开封的治疗药剂没有放到收货台上,照明粉、灯芯和留用的晶石也各自收好。那些有名字的小物件,奥薇娅替我们找到了两位旧工人。刻字杯垫的主人拿起东西,先说不像自己的字,翻到背面,看见一排欠酒的记号,立即把它塞进了怀里。
赫伯特只瞥他一眼,没拆穿。
莉赛忍着笑,在我们自愿送还的那一栏划去一件。
快到中午时,韦尔商行又来了一辆货车。
贝克跟在车后,换了一双靴子,右臂仍吊在胸前。袖子在绷带外折起,缺了手掌的那一截空荡荡的。他看见我们,脚步顿住,随后把夹在腋下的货单抽出来,用左手递向后面的人。
那人个子不算高,胡须修整得干净,深色长礼服下露出扣得整齐的马甲,双手戴着薄皮手套。他先向奥薇娅问好,再摘下硬毡礼帽,交给身后的随从。
“莫里斯·韦尔。您的信我看过了,很抱歉今天才来。我的雇员给两位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该当面道歉。”
他又转向贝克,语气放得更加温和。
“伤还疼吗?伤成这样,本该好好歇着。”
贝克立即抬起脸。
“诊所说,若要把手——”
“我们回去再谈。”
莫里斯从他左手里接过货单,指了指上面空着的两处。
“先把这里补全。昨日卸了几件,留了几件?”
贝克把右臂往怀里托紧,站在车旁报数。莫里斯低头听着,铅笔在纸上走得很稳。
他问伤时很亲热,却连让贝克先坐一会儿也没安排。那份热情几乎都留在了声音里。
奥薇娅没有请他先看货。
芙琳把装着坏菇的纸包放到窗台上,莉赛压上炼金材料商刚写的价单。旁边还有被磨毛的绳段。
莫里斯打开纸包,看过,问贝克。
“收货以前,这些是谁的?”
“他们把盒子乱放,我干活哪能——”
“在桌上。”芙琳说,“你用钩子挑下来的。我看见你踩。”
莉赛指了指那张长桌。
“浅蓝晶石也是在那里。没说卖,你就装进袋子,取回时还推人。”
贝克立即抬头。
“那不是还给你了?”
她望着他,没有将价单收回。
奥薇娅把事故经过放到莫里斯面前。他看到检修栓脱出那一处,抬眼问,下去以前是否听过警告。
“他们先试过机关,我以为已经——”
“我问你听见没有。”
贝克用左手攥住皮夹的边。
“听见了。我只撬盖子,没想拔栓。不看晶石,整机价没法报。”
“我救他出来以后,他又把我拉到钳爪前面。”我说。
莉赛站在我旁边,点了头。
贝克张了张嘴,转而问起什么时候能卸货。莉赛仍看着他,没有接这个话头。
莫里斯伸出手。
贝克把皮夹递过去,他没有接,指了指领口那枚采购徽牌。
贝克站着没动。
“牌子。”
贝克将皮夹放到窗台上,用左手去解扣。他扯了两次,才将牌子摘下来。莫里斯一直伸着手等,金属落到掌中时,他便收进了衣袋。
“从今天起,你不再有权代表商行采购。尚未结算的佣金暂停支付,先核清需要由你承担的损失。”
贝克抬头,左手还停在空下来的领口旁。
“我找来这些——”
“这批东西是他们找出来的。”
莫里斯指向我与莉赛,语气并不高。
贝克看过来,目光在我胸前停了一下。那枚护身扣仍藏在衣内,他自然看不见。他用左手将皮夹按合,夹回腋下,转身走向车边,踢歪挡路的木筐,没有扶。
莫里斯没有替他解释那一下。
门口有人叫了贝克的名字,是接到工坊报信的巡警。芙琳将纸包交过去,站到门边说明自己看见的事。贝克开头还指着那只被踢歪的筐,后来声音低下去,终于把收货袋解下来,让对方看。
莫里斯将四十铜单独放在我们面前。
“两枚夜光菇,由商行先行赔付。这笔钱仍由他承担。”
他说着俯身,将压在钱下的纸推过来。我忽然闻见一点很淡的甜香。
像果酒浸进干燥的旧木,暖意刚浮起来,后面却拖着一丝青涩。那点甜还薄,隐约缺了什么,没到能够慢慢含在舌尖的地步。
我抬起眼。院里没有人喝酒,茶杯也在另一头。莫里斯收回手时,那缕气息便跟着他的袖口远了些。
他的手套口露出一小截手腕,皮肤完好,下面有淡淡的血脉。我盯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看的并不是袖扣。
贝克经过时留下的血腥气还没有散,我原先只觉得那味道刺鼻。眼前这缕甜香却让我想再靠近一点。
“数目不对?”莫里斯问。
“没有。”
我将纸抽回来,指尖在边角捻了一下。那点说不清的遗憾仍留着,仿佛尝到了一口还没酿好的酒。
莉赛收好钱,指腹在空菇盒的盖上停了一下。
“以后也长不回去了。”她说。
莫里斯没有接这句话。修梯与绳具的更换由他另付,后续拆守卫还要报价。他起初提从收货款里抵,奥薇娅把我们的卖货单抽出来,放到另一边,他看过便改了口。
那具构造体没有出现在出售清单上。
我们只把已取回的东西拿来谈,谁都不打算为了让货单多一行,回去挖开那层砖砂。
赔偿谈完,莫里斯才看剩下的小件。
他看得很细。一只擦得发亮的接头,他只给碎铜价,翻过来,指给我们看内侧一圈细裂;另一只发黑的小铜盘却被他单独挑出来,说刻度还准,可以继续用。
零碎旧件、三枚纽扣和半截镀银链,最后共四十铜。
他把每件价写明白,也没要求我们将指环和护身扣搭进去。
我收那只空暖手匣时,他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只也卖?”
“先留着。”
匣盖正好弹开,歪斜的铜片露出半截。我用指腹托住,没有往下硬压,借来细钳,将弹簧拨回原来的槽里。
芙琳在旁边看着。我又确认一遍内部是空的,才将盖子轻轻合拢。
咔哒。
这回扣住了。
“扣子好了。还得配枚合适的晶石,再试温度。”我把匣子放回袋里。
莫里斯笑了一下,问我的名字。
听见林恩,他说起芦苇仓修过的旧灯。我没有想到那件事能传到收旧器物的人耳里,问了一句,才知道他去过那边收货。
“我店里还有几件东西需要修理。您有兴趣,可以先来看看,再决定接哪几件。”
他递来一张印着商行标记的名片,纸边压着细细的花纹。
我接过,没有答应日期。
“贝克说,整件卖出去,他才有钱拿。”
莫里斯的手停在手套扣上。
“他有固定薪水,收购整件器物另拿佣金。”
“带回危险的消息呢?”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贝克仍在向巡警解释,话说到一半,被芙琳叫停,重新指了一次长桌。
“无法估价,他可以先向我报告。”
这句话没有回答我想问的全部。我把名片收进袋里,莫里斯也没有继续替自己的商行作保证,转而请芙琳核最后两件铜器的数量。
临走前,他忽然问我,认不认识在诺拉诊所帮忙的银发小姐。
我的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有什么事?”
“布料店有人来配旧扣,提起过她喜欢精致的旧式饰品。我这里偶尔能收到。如果方便,请替我转达这个邀请。”
他仍用谈暖手匣时那种平和的口吻,说完便戴好手套,没有追问。
“我会转告。”我说。
莉赛等他走开,才提起放在脚边的灯盒。
“现在转告,还是回去转告?”
我看着她。
她眨了一下眼,忍了片刻,还是笑出声。
“好啦,我不催。先把你那一份拿走。”
三笔卖货钱合在一起,正好二十五银,另有两枚坏菇赔的四十铜。按早上说好的差额,我分十四银二十铜,莉赛分十一银二十铜,我比她多三银,抵过指环与护身扣的差价。
鼠巢里那两银二十七铜也拿出来分。
最后多一枚铜币,莉赛把它推给我。
“搬箱子的。”
“两只箱子。”
她朝我空着的手看了一眼,伸手作势要把那一枚也收回去。
我先拿走了。
连同两次宝箱的钱、固定报酬、补贴与这笔赔款,这趟委托,我收到的合计四十四银三十四铜,莉赛是四十一银三十三铜。还留下各自的魔法道具、晶石、药,以及两只真正装得住东西的箱子。
我将这一项记完,盯着纸上的数看了一会儿。
前几天还在算房钱够不够挪到下周,如今,单从这笔收入里拿出十二银六十铜,就能先留下三个星期的住处。
那几枚钱摆到一旁以后,钱袋竟仍是沉的。
莉赛也在写自己的打算。她要换弩弦、添些箭,留出练习的钱,还想买一本讲鸟类的书。至于灯座,她用笔圈了两圈,最后在旁边添一个小小的叶子。
“乔娅知道吗?”我问。
“知道指环。我答应等下回练熟,带她去看我跳。”她将本子合上,“加雷斯一定会先找块更矮的台。”
“那就让乔娅看你跳两回。”
她笑着用盒角碰我,终于起身。
我先从提灯里取回我们的黄晶石,交还时请芙琳重新装回工坊的灯石。借来的灯、短钩和剩余的绳具都还清,旧晶石收进材料袋,先由我保管。两只箱子仍收着,等回去再取;第一只归我,莉赛要了第二只带铜角的。
走出门时,新来的姑娘已经围上围裙,站在调高的分装桌旁,跟着赫伯特辨瓶上的刻度。老人说慢一点,她真就慢下来,一个数一个数指过去。
莉赛看了一眼,抱好自己的灯盒,没有再往地下入口回头。
街上的灯具店刚摆出一排新货。
她看中的那只浅铜枝叶托很漂亮,叶片从细颈处伸开,底下垂着两颗小小的玻璃珠。我也站住看了好一会儿,掌心几乎已经摸到钱袋。
莉赛先问的是尺寸。
店主拿来尺,她将包好的灯石取出,比到托口,摇了摇头。
窄了。
“换这个大底盘的能装。”店主说。
她把底盘平放,伸手在旁边比划自己书桌的空处。书占一边,墨瓶占一点,再放进去,就得把常用的册子摞起来。
“再看看。”她说。
我还望着原来那只枝叶托。
“买了再找人改口?”
莉赛收起灯石,伸手牵住我的袖子。
一步,两步。
走到第十步,她才停下来。
“房钱没动吧?”
“没有。”
“零花分了没?”
“还没。”
她看着我,我终于笑了,放开钱袋。
“知道了。先记账。”
“我也要再找找。”她指了指灯盒,“有钱买合适的,为什么急着抱个不合适的回去?”
这句话很有道理,我只好回头多看最后一眼。
她没有拉得更远,等我看完,才说,明天去旧钥匙古物店,赛蕾·塔文那里常有单独的旧灯座,也许能挑到正好能托住这块石头的。
我答应陪她。
“今晚也来试一下吧。”她又说,“借你桌子。我的书摊开到底占多少地方,光比手指总不准。”
“带那本鸟?”
“还没买呢。带我的。”
她答完便把盒子收好,留下我猜是哪一本。
我先陪她绕回住处。等门关好,将铜角箱从白光里推到墙边,她扶住箱盖,摸了摸一直没有磕坏的边角。
“这回真不用借车了。”
“搬箱子的钱也收过了。”
“一铜。”她提醒我,随即又笑起来,“记着呢。”
回到黄铜壶,我也取出自己的包铁箱,放在床边。
我先将钱记清,留好房钱与吃饭的用度,再拨出一笔作应急。林恩与阿莉西亚各分一银零花,那十八铜的旧欠款从阿莉西亚这份中扣回,剩八十二铜。
我在还清那一栏画了勾。
林恩这一份一百铜。
数完以后,我想起街上差点替莉赛买灯托的人,没再给自己添什么额外条目。
马琳喊我下楼吃饭。我将两只小袋放好,莫里斯的名片压在洗净的小铜漏斗下面,暖手匣与新得的晶石另收进箱子。那颗浅蓝晶石仍留在床头木盒里,没有混进去。
饭后再回房,我将窗推开一点,街上的灯正一盏盏亮起来。
我解下徽记,将普通剑靠稳。护身扣也取下,放在两只零钱袋之间;衣带与短靴则随着松开的心念散去。
想到待会儿要主动松开林恩的轮廓,心里仍有一点别扭。白天说话做事很顺手,偏偏一想起莉赛稍后会靠在桌边,同我一起看灯,另一种声音和姿态便不大肯安静。
我扶着椅背,看了一眼床边那双浅色鞋。
那份期待确实从白天一直跟着我。
白蝶在视野边缘展开,又缓缓收拢。握住椅背的手变得纤细,重心轻轻挪了一点,我便松开了手。
我让幻化的衣装收成淡紫色便裙,领口与袖边留了细细的乳白花边。坐下时,裙摆在膝侧铺开,白色连裤袜贴着弯起的小腿。我将脚伸进留在床边的浅色鞋,抬手把银发从后领拢出来,发梢的余烬红顺着指尖滑过。
桌上的八十二枚铜币,忽然显得十分醒目。
“……真扣了呀。”

我拿起账册,眉尖微微蹙起,盯着那个勾看了两眼。明明知道是自己刚才算的,还是觉得那一笔勾得太干脆了。
最后只在写着林恩的那一栏旁边添了一个小圈。
灯托。也有嫌疑。
门响时,我差点把笔尖戳进那个圈里。
莉赛带来一大一小两本书,见我开门,先看脸,又瞥了一眼桌边那枚林恩用的徽记。
“已经转告了?”
“欸?你还记着这个?”
“商人说有漂亮东西。”她走进来,“你忘了才奇怪。”
“我记得。但今晚只看灯。”
我伸手接她的盒子,她却先看见桌上摊开的账页。看到那十八铜的勾,她笑起来,将小书递给我,自己去调灯石。
大的果然是那本夜行者小说。
我掂着手里薄薄的另一册,没翻,先望向她。
“你不会把我算进里面了吧?”
“你说过,故事不全是真的。”
“所以呢?”
她拨开灯石的小铜叶,蜜色的光铺过桌沿。
“里面那些喝血的夜行者,有的也会散开,再聚回来。”她抬头看我,“我想知道,哪一点碰巧是真的。”
我扶在书脊上的手停了一下。
“凭一本小说,可认不出我是什么。”
“我知道。”她说,“我也没拿它当答案。”
她没有继续翻怪物出现的那几页,只将书摊到一幅满是花枝的插图上,用来试光。片刻后,她又问,林恩在卸料台上握着剑时,是不是也想过叫她别上去。
我看了她一会儿,语气收下来。
“想过。你伸手去够那根梁的时候。”
“后来呢?”
“我看见你先试了落脚处,也知道指环还剩一次。你选好了位置,我就该把下面看住。”
她望着我,没急着接话。
“可还是会怕。”我说,“怕那只手又抬起来,怕自己赶不上。换成林恩,也不会少一点。”
她的手从书页上移开,碰了碰我的指背。
“那下次早点说。”
“你也是。”
她应了一声。
灯光照到桌子的另一边,我主动将椅子挪近一点,和她并排坐下。白天伸手去接钱袋时,指间还记着绳子的粗糙;此刻她的手贴在旁边,我却又想再靠近些。
白天她牵着我的袖子走了十步,我没好意思反过来拉她。现在那只手就在旁边。我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莉赛低头看见,反过来握了一下。
“现在倒很肯说。”
“我还没说呢。”
“手说了。”
“哎呀,手又不会认字。”
她笑得肩膀颤了一下,我也没绷住。我们将灯石往左移,书页上的影子便少了些;再往右放,写字的手却挡住了小半行。
试了几回,她选定左边,认真量出底座能占的地方。
我拿过笔,在纸角加上一句:明日陪莉赛挑灯,林恩也得好好挑。
她看见以后,提笔将最后几个字补完。
谁来都一样。
我读了一遍,故意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还是把纸压在明天要带的零钱袋下面。
灯石照着摊开的书。两个人的手都已经松开,却没有谁把椅子挪回原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