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赛最后带走了灯石和那本厚厚的夜行者小说,把薄册子留在了我桌上。
“这个明天带着。”
我翻开封面,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河岸图。旧桥、渡口、钟楼和几条弯弯绕绕的小街,被画得挤在一起,河上还飘着一只比桥墩更大的天鹅。
“雾桥游览手册?”
“书摊上送的。买旧书添一铜,老板就说是送的了。”
“欸,那还是买的嘛。”
“所以你别丢。”
她把灯盒抱起来,站在门边又看了一眼我们并排摆着的椅子。我也看过去,随后伸手扶住靠外的那一把,却没有往回挪。
“明早先吃饭。”她说,“别自己先去把灯托买了。”
“好啦,等你一起。”
“说好了。不能又像昨天那样,连尺寸都没看,就先想着买回来。”
我把那张写着“谁来都一样”的纸拿起来,压进手册。
莉赛终于满意,抬手向我晃了晃,转身走下楼梯。蜜灯石的光从盒盖细缝中漏出来,在她的袖子上摇了一小片。
我关门时,听见楼下马琳叫她带一块刚烤好的面包回去。她先说不用,过了一会儿,又问能不能要边上那块。
那块边上有糖。
我倚着门,忍不住笑了一会儿。
房间安静下来以后,桌边仍留着两个人坐过的地方。窗外的街灯已经亮齐,晚归的车从石路上轧过,车夫在拐弯前吹了一声哨。
我把薄册子重新摊开。
那只画得过大的天鹅下面,有一行小字:晴日午后,可沿河慢游。
我将册子往灯边挪近些。
过去替人带路,看见这种册子,我总先找码头与城门,算好什么时候该催客人回来。那只天鹅倒是从没仔细看过。
我伸指点了一下它画得过大的翅膀。明天可以去看看,河上究竟有没有这么神气的鸟。
我将册子放到明天准备带走的东西上,熄了灯。
第二天醒来时,天光已从窗帘的缝隙里落到了床脚。
我没有急着起身。银发压在肩下,挪动时有几缕从颈边滑过去。我望着那条窄窄的光,听见楼下有人为了最后一份煎蛋争了两句,最后决定分着吃,又为了哪半边大多说了两句。
等那场争论结束,我才掀开被子。
我坐到床沿,先将散开的头发拢到身后,重新找回林恩说话、呼吸和抬手的习惯。白色的衣褶沿膝边收拢,视野缓缓抬高;片刻后,镜中那张熟悉的东方面孔便重新看着我了。
扣上幻化的外衣时,我顺手抚平领边。
这个动作很熟。过去出门找活,衣服可以旧,领子至少得收拾整齐。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好,对方很容易觉得,价钱还可以再压一些。
我系好佩剑剑与徽记,又将魔法护身扣别进衣内。
桌上的账册停在昨晚那一页。
林恩,一百铜。
旁边那个小圈,写着:灯托,也有嫌疑。
我用指尖点了一下那几个字,没有擦掉,把零钱袋和手册一起放进外衣口袋。
下楼时,莉赛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灯盒搁在身旁,她正把半块面包浸进热奶里,见我过来,立即举起另一只手。
“这份是你的。别看我,我只吃了一点边。”
盘子里的面包缺了一个很小的角。
“一点?”
“马琳说,刚出炉最好吃。你再不下来,就不是刚出炉了。”
我拉开椅子,尝了一口,外壳还是脆的。
她今日没带弩,只在腰侧佩了短剑。浅棕外套在腰间收得合身,青灰色的裙摆铺在椅沿,裙下是一双灰色厚连裤袜,细密的织纹贴着小腿,一直没进擦干净的旧短靴里。领边新系了浅绿巾,结打得小巧,两端压在外套翻领下,露出一道窄窄的缎边。
栗色头发比平日束得松些,耳旁垂着几绺碎发。她低头摸口袋,圆眼镜跟着向下滑了一点,便用指节推回去;热奶的白气从杯沿升起来,将她被晨风吹红的脸颊遮了片刻。
尺寸纸没找到,她抬眼看我。镜片上的反光随着这个动作滑开,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映着窗边的光。她先瞥了瞥我手里的册子,眼尾便弯起来,连开口问都省了。
我从手册里抽出来。
“带着。”
“我还以为落在你那里了。”
“是落在我这里了。”
她接过去,看到自己添的那行字,嘴角动了动,仔细折好。
早饭后,我们没有去协会看新委托。
走到平常会转弯的路口,我还是朝那边望了一眼。门前已有两辆货车,几个带背包的人围着新贴的纸说话。有人认出莉赛,远远挥手,问今天往哪走。
“买灯托!”她回答。
对方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让我们看见便宜结实的箭袋时替他留意。
我跟着她往另一条街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星期的房钱已经留好,吃饭和应急也有着落。我把准备询问委托的话咽下去,展开了河岸图。
莉赛没有催,只把手里的盒子往上托了托。
“昨天晚上,我把灯照到窗帘上了。”
“试亮不亮?”
“看里面有没有花。书上说,做得好的灯石有时候会留纹样。”
“看见了?”
“看见我的盒子裂了一道。”
我笑起来,她也笑,将盒盖压紧了一点。
晨雾还没散尽。卖热饮的摊子支在拐角,铜壶坐在炭炉上,壶嘴被熏黑了一圈。旁边的小车挂满面包,木轮压过石缝,挂在顶上的铃就响一下。
隔着河,磨坊屋顶伸出一截新烟囱,黑烟正往上爬。旧水车还留在墙边,水从轮板间落下;磨坊门口,搬运工弯腰把面粉袋扛上马车,背上白得像又套了一件衣服。
这边巷口的磨刀人仍踩着踏板。他抬头朝烟囱看了看,把摊子往檐下挪了一点,免得煤灰落到刚磨好的剪刀上。
有人用长柄刷清扫临河的台阶。旧桥墩露出被水磨圆的凿痕,更高处架着铸铁水管,几只粗大的接头裹了新麻布。修管子的木架占去半条路,推车经过,还得先喊楼上的人把脚收回去。
我扶住莉赛抱着的灯盒,让她从车与木架之间挤过去。
莉赛说午后可以从桥下坐船,绕过那段被修理棚遮住的河湾。
“这会儿不坐?”
“这会儿都是运菜的。你要是愿意和两筐卷心菜挤,我也不拦着。”
一辆装着卷心菜的窄车恰好从旁边过去,推车的厚胡子矮人听见,抬头道:“我的菜可不挤人。”
“它们占两个座!”莉赛立即回他。
“那是付过钱的。”
车上的菜叶颠了一下,仿佛也很同意。
我侧身让开,莉赛已经笑着走到前面。她熟悉这里,知道路面哪块砖头不稳,哪家门前常把水泼得太远,也知道卖馅饼的老妇人看着耳背,其实能隔着两家铺子听见有人说她盐放多了。
走到河街一处小棚前,她停下,帮里面的人把卷起一半的布帘挂好。
棚里有一张长桌,几只大小不同的饭罐挨在一起,边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名字。一个手臂打着夹板的船工坐在门旁,正用没受伤的手削木楔。
“今天轮到你们?”莉赛问。
“我妻子煮的。”他朝饭罐抬了抬下巴,“你要尝一口,先说好,盐不是我放的。”
“我吃过饭啦。”
他又问她去地下的那趟顺不顺利。莉赛把戴着指环的手抬起来,尚未说什么,里面一个女人已经叫他把伤手放稳,别看见亮东西就往前凑。
我跟着笑了,出了棚子才问,那些饭是卖给谁的。
“不卖。谁家有人受伤,或一时没活,轮着送几天。”莉赛说,“以前这边只有几条船合着出钱,后来连卖菜的也来添一点。那张桌子就是菜摊的人捡来修的。”
她指了一下桌脚,四根木头有三种颜色。
“上个月他们为饭罐放谁家吵了好久。”
“最后呢?”
“谁都嫌洗起来麻烦,就放这里了。”
风从棚前穿过去,将门口的布帘吹起来,那个削木楔的船工伸脚压住垂下的一角,继续低头干自己的活。
旧钥匙古物店就在再过去的一条窄街里。
门面比我想的更小。招牌是一把没有配锁的铜钥匙,门边的橱窗放着镜框、旧钟、两只形状不同的银杯,还有一列拆下来的门把手。木门推开时,上方的铃铛轻轻一碰,声音并不很响。
屋里有蜡、旧木和细油的气味。
一位年长的精灵坐在长桌后,正用小刷子扫一个铜轮上的灰。她的头发收得很整齐,袖口没有花边,指间却戴着一只镶细碎绿石的旧戒指。看见莉赛,她将刷子搁到干净布上。
“找到能亮的了?”
“找到了。”
莉赛把灯盒放上桌,先介绍我,再将灯石取出来。赛蕾·塔文看过那张尺寸纸,手指在“谁来都一样”上停了一下,没有问,转身从后面的格子里取出三个灯托。
一个底盘很宽,一个托口过深,最后一个由两片弯起的铜叶托住灯石,叶尖并不完全对称,其中一边还缺了很小的一角。
莉赛先拿起最后那个。
“这一处会割手吗?”
赛蕾接过去摸了一下,摇头。
“磨过。缺口比这间铺子还老。”
灯石安放进去,底部恰好落稳。蜜色的光从两片铜叶之间漫出来,叶缘的细纹映在桌面上,看起来像水面投下的影子。
莉赛把尺寸纸摆在旁边,移了移自己的小册子。
墨瓶放得下,书也不必叠起来。
她看着那盏灯,过了一会儿,问价钱。
“两银二十铜。”
她没有立即摸钱袋,先把灯托抬起来,从下面看过接口,又将灯石取出、放回。确认自己确实能拆装以后,才把钱拿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她把最后几枚铜币数好,忽然想起昨天街边那只挂着玻璃珠的灯托。
那个更鲜亮一点,眼前这个却好像已经在等她那块石头了。
“选好了?”我问。
“嗯。”
她将灯往我这边挪了挪。
“你觉得呢?”
“你桌边能多留一本书。”
“我问好不好看。”
我重新看了看两片铜叶。
“好看。”
她这才笑,将钱推到赛蕾面前。
赛蕾取包布时,我看见她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装在窄木框里的旧证书。纸已经发黄,裂开的边缘用细纸条补过,顶部一行带花饰的铅印字仍很清楚:帝国工艺学院。
“你在那里学过?”我问。
“几年。”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时候肯收精灵学生,还给住处。我就是那一批进去的。”
她把灯托放到布中间,铜叶在她指间映出一点暖色。
“后来有了女皇颁布的《种族平权法案》,再拿着这张结业证书回来,铺子总算能写我自己的名字。”
“以前不能?”莉赛问。
“得挂在人类的名字下面。货是我收,东西是我修,办理登记的时候,职员却要找那个从没进过铺子的‘店主’。”
赛蕾伸手,将快滑下桌沿的布角拉回来。
“法案生效以后,精灵也能自己申领执照,以自己的名字登记店铺产权。少了许多求人的地方。这件事,我一直感激女皇。”
莉赛看了一眼证书。
“我还以为你一直在雾桥。”
“在北边待过很久。真正搬回来时,你还没出生。”
“怎么没早些回来?”
赛蕾系布角的动作停了一下。
“入学时签的合同,写明毕业后得在工厂工作十年。后来颁了《工厂雇佣条例》,雇佣期限要按各族的寿命重算。和我同届的人类,做满十年便能走,我那一份合同,却被改成了三十。”
莉赛怔了怔。
“学的是一样的东西?”
“一样。修的也是同样的炉子。”
赛蕾用拇指压住布结,另一只手绕过长出来的一角。
“主管给我们念过条例,说既然享有同等的权利,承担的义务也应当相称。精灵活得长,能用这门手艺的年月也长,自然该多回报些。”
“多出来的二十年,就这么算了?”我问。
“纸上换一行,便算好了。”
屋里的钟走了一声。
“三十年到期,工厂又以晶炉不能停工为由,申请强制续约。女皇批准了,名单里也有我们这一批。”她将压在灯托底下的布抽平,“母亲病重,我申请回家探望,工厂不批假。主管劝我别着急,说我们精灵往后的日子还长。”
莉赛的手从桌边慢慢收回去了。
“等他们终于准我回去,母亲已经下葬了。”
我望着她的手。那双手仍很稳,将磨平的铜叶缺口朝里摆,免得勾住包布。
“活得久,也不能拿后面的日子,换回前头错过的那一天。”我说。
“嗯。可他们改合同的时候,没人问这个。”
她收紧最后一个布结,才又抬起眼。
“女皇消失以后,工厂再没能拿那份合同留住我。我就回来了。”
莉赛望着墙上,犹豫着问:“这张证明还留着?”
“学院是我自己考进去的,手艺也是我自己学的。”赛蕾说,“为什么不留?”
莉赛想了想,点头。
赛蕾将灯托推到她面前,问她路远不远,要不要再包一层。莉赛说不远,却伸手试了试那个结,比刚才接得更小心些。
我沿着旁边的柜子慢慢看过去。
一格小木盒里放着几枚纸夹,夹口磨得很平,顶上铸着不同的鸟。其中两枚是一对,鸟头一左一右,翅膀的纹路做得十分细,合在一起,像是正站在同一根枝上吵架。
我拿起一枚,试了试弹簧。
“夹地图也够。”赛蕾说。
夹地图,夹书,记账也能用。我先把几个用处想了一遍,才低头去看鸟翅上那些细纹。
我又把另一枚拿起来。
“一对十六铜。”
十六铜不多。
我还是先想到了更便宜的办法。石头也能压纸,旧铁片也能,只是放到书上不如这个稳。再说手头真正要随身翻的纸没有几张,买回去以后,未必……
“你喜欢那只歪头的?”莉赛问。
我停住了。
她已经凑到旁边,伸指碰了一下鸟嘴,没有伸手替我挑,也没有劝我放回去。
“两个都有点歪。”我说。
“那就不用选了。”
我低头看那对小鸟。
我没把它们放回去,仍捏在手里。
莉赛捏起歪头的那一只,让它与另一只碰了碰鸟嘴。
我笑起来,把它们并到一起。
我们照约定离开柜台,去窗边看了一圈。等再回来,我还是把那两枚纸夹拿起来,将十六铜放到桌上。
莉赛没再说什么,只在赛蕾找纸包的时候,把那张尺寸纸递过来。我夹上两只小鸟,一边一只,纸页立刻平服了。
她看了一会儿。
“像两个管得很严的看门人。”
“至少不收门票钱。”
“已经收过了。”
我笑着把纸夹一并收好。
从旧钥匙古物店出来时,日光已经照到街心。
莉赛抱着包好的灯托,心情好得很,走几步就把布包换一个角度,仿佛隔着布也能看见里面那两片铜叶。我替她提了一会儿,她便空出手,把河岸图展开,认真研究午后还能去哪里。
“桥边有座音乐亭,晴天有人拉琴。”
“我看见了。”
“这里的鱼也是现做的。乔娅说,他们会往奶油里放一点南湾的香料。”
我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过去。图画得粗,几间铺子挤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小得很难认出的圆圈,写着旧书。
“书摊呢?”
她立即把那一角拉平。
“就在附近。”
“先看你说的鸟。”
她抬起脸,眼睛亮了一下。
“你记着?”
“你从领钱以前就在说了。”
她将图合回去,没再遮掩脸上的笑。
近午时,我们在街口买了热面包和两碗炖豆,坐在背风的长凳上吃。莉赛说晚些再去吃鱼,刚才闻了好几家摊子的味道,眼下若吃得太饱,下午会很后悔。
我把面包掰开,热气从中间散出来。
手摇风琴的声音就是这时从桥边传过来的。
起初只有短短几句,随后加进一把小提琴,节拍不大齐。有人敲了两下木板,琴声停住,又从头开始。
莉赛端着碗侧耳听,忽然轻轻哼了一段。
“你会?”
“听过。后面那句他拉错了。”
“也许是新的。”
“那他每次都新得不一样。”
我们都笑了。
我吃得慢,直到碗底的豆子只剩几颗,仍没急着站起来。桥上不断有人走过,运煤的马车压着石路慢慢拐弯。对岸磨坊响起一声短哨,几片旧海报被风吹得贴住墙,又鼓起来。今天的太阳并不很暖,但落在肩上,已经足以让人不想立刻走进阴影。
我曾在别的河边听过一下午的乐声。
那时我站在货车旁,替人看行李,雇主带着家人到街上游玩,说很快回来。我等到演奏的人收起琴,又等到卖吃食的摊子熄火,最后拿到工钱时,对方还嫌我没有把车推到更近的地方。
我想说,车要推到他指的地方,得先抬过一段石阶。我一个人搬不动,也不能撇下行李去找人。
最后却只是笑了一下,说下次会注意。
其实已经等得不太舒服,也错过了原先打算去问的一份活。可那家人付钱还算准时,我不想为了几句话,连下一次也没有。
后来再想起,我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自己咽回去的那句话。做向导、替人抄账、守货,总得先让下一份工钱有个着落。
“还坐一会儿?”莉赛问。
我看向她。
她已经把空碗搁到凳边,等摊主过来收,手里捏着那张画着鸟的纸包。并没有谁在催,也没有一辆装着别人行李的车要我照看。
“嗯。”我说,“再坐一会儿。”
桥边的人终于把那一段拉顺了。
莉赛用靴尖轻轻点着节拍。我看着她晃动的鞋带,手指也在膝上跟了两下,忽然觉得袖口有一点异样。
我低下头。
一片极薄的白翼贴在指根,像是有只小蝶从袖子里探了出来。念头稍稍一收,它便消失了。
我将手放回膝上,继续听琴。
过了一会儿,莉赛伸手拿灯托的布包,我想说我来,声音却比刚才轻了一线。
她看了看我的手,没有立即开口。
我把那点变化压住,舌尖却在说话前稍停了一下。今天上午已经不止一次这样了,只是前几回很轻,稍一留意,就能顺手理好。
这些日子,走路、干活、握剑与人交手,我大半时间都用着林恩的模样。昨夜虽然松开过,今早拾起这副模样,仍得时时分一点心,管住手掌的宽窄和说话的声线。
琴声一快,我听得入神,那一点心便不肯老实待着了。
“要回去吗?”莉赛低声问。
“还没到下午。”
“我知道。”
她把灯托抱起来,拍了拍布包。
“我也想先把这个放好。抱着它逛半天,我怕下午看到什么都只想问能不能寄存。”
我看了她一会儿,笑起来。
“那先回去。”
“下午呢?”
“去看鸟,坐船,吃你说的鱼。”
她一项项听完,伸出手,把我衣袖上翘起的一道细褶压平。那褶边缘的白色很快安静下来。
“好。”她说。
我们离开长凳时,桥边的乐声又从头开始。
我没有回头去看它什么时候结束,只将手册放回口袋。黄铜小鸟隔着纸轻轻碰到指节,十六铜换来的分量小得很,却让我又摸了一次。
走到旅馆门前,莉赛先把灯托送回自己住处,让我在房里等一会儿。马琳正擦柜台,见我回来,问是不是忘了带什么。
我摇头。
“回来放点东西。下午还出去。”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轻快。
我上楼,解下钱袋,把手册放到桌边。镜中熟悉的眉眼仍很齐整;我抬手扶住领口,正要收好那一线浮起的白色,又停了下来。
午后的船还没坐,鱼也没吃。我确实答应了莉赛陪她去看鸟,可没有答应非要维持眼下这副模样。
指间那片白翼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我没有立即把它压回去。
我坐下来,把出游用的钱袋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