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赛回来时,我正坐在桌前写字。
她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镜子,又看看我摊开的账册。
“还没好?”
“先把一件事办完。”
她把小包放到椅上,俯身来看。
我从留作机动的钱里另取三枚银币,放到桌面。它们沿着木纹滚了一小段,被她伸指挡住。
“这是什么?”
“庆祝的钱。”
“昨天不是已经分过零花了?”
“这份另外算。吃饭,坐船,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今天不用全从那两只小袋里扣。”
她没立刻把手收回去。
“三银?”
“总不能领完钱,庆祝的办法只有再数一遍。”
她笑出了声。
我写上“今日出游”,将三银记在后面。笔尖停了停,又把那三枚银币拨进另一只小袋,推到莉赛手边。
她拎起来掂了一下。
“那今天能吃你早上答应的鱼了。”
“竟然还没忘?”
“这才过去多久。”
我笑着把账册往回挪了挪。
然后另起一行。
请莉赛看住阿莉西亚,别让她看见漂亮东西就把钱全花光。
写到这里,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尤其别因为阿莉西亚笑一下,就什么都答应。
莉赛读完,慢慢转过脸。
“你这是不是想得有点多?”
“我只是提前提醒。”
“你刚才还说,可以好好庆祝。”
“也得有人监督。”
她伸手拿笔,我以为她要添条件,结果她只在“林恩”那一栏下轻轻点了一下。
一百铜已经少了十六。
“这个人也要看着吗?”
我望着夹在游览图上的两只黄铜小鸟。
“那是有实际作用的。”
“是很好看的那种有用。”
我无话可说,只好把笔让给她。她没有再添什么,捏着笔杆笑了一会儿,便将账册往旁边移,替我腾出桌面。
我把配剑与徽记收进床边的包铁箱,将魔法护身扣取下,放到干净布上。莉赛替我把箱盖扶住,等剑带也收进去才松手。
她拿起搁在椅上的河岸图,折到一半,又抬眼看我。
“下午还回来吗?”
“回来?”
“林恩。”
我扶着箱沿,想了一下。
窗外有人在叫卖新送到的煤,楼下传来椅子拖过地板的声音。上午的乐曲已经听不见了,留在耳边的反而是我那一声忽然变轻的话。
“今天大概不能了。”我说。
莉赛将图折好。
“那我就不等他再挑一次灯托了。”
我笑了,手从箱沿松开。
最先散去的是短靴与衣带。衣料的轮廓在身周化开,白翼沿着手背掠过去,那份需要时时维持的收束也跟着缓缓松了。我不再去找原来的肩宽与声音,只站稳,任由熟悉的变化从指尖一直落到脚边。
银发滑过颈侧,我抬手将它拢到领外。烬红的发梢从指间漏下,在镜前晃了一小片暖色。
衣装在心意间重新聚合。
我选了偏浅的雾蓝色,裙摆层层铺开,边上留着细密的乳白花边。袖子在腕侧收窄,几枚很小的浅金扣沿着前襟排下去,转身时,光会从扣边依次滑过。
莉赛原本已经重新低头,听见裙褶轻轻一动,又抬起了脸。
我往她面前转了半圈。
“怎么样?”
她看了片刻,才说:“坐船的时候,裙摆最好——”
“哎呀,船还没坐呢。”
我捻起一点裙边,在她眼前晃了晃。
“先看我~好不好看?”

莉赛抿住嘴,目光却仍跟着裙褶走了一小段。
“好看。”
“这还差不多。”
我抬了抬下巴。她伸手捏住我尚未放下的裙角,往上折了一点。
“好看也不能拖到船板下面。”
“知道啦。”
我满意地坐到床沿,把脚伸进那双买来的浅色鞋。鞋口贴住白色连裤袜,足底向下落时,仍能感觉到鞋底与足弓之间那一点细小的空处。我把脚往里送了送,扣好细带,站起来走两步。
她递来护身扣。
我接过,准备别在衣内,她却伸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歪了。”
她靠过来替我扶住那一小片衣料。我低下头,看见她的手指从扣针旁让开,免得针尖碰到我;领巾的边角离我很近,带着一点晒过的干净气味。
我伸手把翻进她领里的巾角捋出来。她抬眼看我,手里的扣针便停了一下。
“别动,还没好。”
“我在帮你呀。”
“先让我帮完你。”
我忍着笑,乖乖站稳。等她把针别妥,才替她将那一角抚平,指尖没有立刻收回去。
她伸指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
“好了。”
“嗯,好了。”我看着她的领巾说。
桌上的账册还敞着。
我走过去,看见自己刚写的“尤其别因为阿莉西亚笑一下”,伸手把这半句话挡住。
莉赛拨开我的手。
“我已经看见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你猜。”
莉赛站到身旁,拿起庆祝用的钱袋。
“林恩让我看着你。”
我抬起下巴。
“那你可别看丢了。”
话说完,我挽住她的胳膊,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收得更小一点。
“河上的船,桥边的乐队,还有你刚才说的鱼。先去哪儿?”
她看了一眼我挽过来的手,没有抽开,却将折好的图往我面前举了举。
“书摊,你早上答应过。”
“欸?鱼还排在书后面啊?”
她将图展开,指了指早晨画过记号的位置。
“谁来都一样。”
“好嘛,我又没说不去。”
我挽着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侧过脸。
“不过,买完书就该去坐船了。你不许站在摊子前,把整本都看完。”
“那得看是什么书。”
她答得太认真,我反而先笑出了声。
走到街上,日光正落在檐角。
风从裙摆边钻进去,轻轻托起外层的薄褶。我顺手按了一下,听见街角的铃响,又拉着莉赛朝那边多走了几步。
橱窗里的小铜铃在转,油漆剥落的门边长着几片很嫩的新叶,一个孩子蹲在排水沟旁,认真看半片菜叶随水飘到哪里去。卖布的人正在抖开一匹浅黄色的料子,细小的灰尘在日光下闪了一阵,像是被他抖出了一小片春天。
我跟着莉赛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想买?”她问。
“这颜色真好看。”
我让开一点,叫她也看。布商将料子迎着光提起,近乎透明的薄边落在深色柜台上,又显出另一种黄。
莉赛陪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我袖口。
“你挡住人家来买布的客人了。”
“啊。”
我赶紧往她身边挪,两个人让出门口,却仍没走。
布匹收起来,我们才继续往前。
旧书摊挤在两间铺子之间,书脊朝外,摞在浅木箱里。老板给每箱盖一块油布,客人要看哪边,他便掀开哪边,不肯让其余几箱一起吹风。
莉赛找了两回,终于在后面的箱子里翻到一本《白棘河谷常见鸟类》。
书角有点磨损,内页却很完整。书摊老板见她翻得仔细,从后面的箱子里又抽出一本大开本,皮封面已经磨亮。
“要找好的,也有女皇还在时印的。学院里传出来的图,后来这些小本,都从它改。”
莉赛接过来翻了两页,又把小本摊在旁边。
“这个我在协会借过。东边那条支流没画进去,还有几种鸟也没有。”
“新添的在小本后面。”
“所以我找这本。”
老板只得将那本厚的收回去,嘀咕一句年轻人都不肯替好纸多花钱。莉赛已经翻到新增的图,根本没听见。我替她挡住被风掀起来的书角,看她一页页往前倒。
“喏,你要看新添的,怎么又翻回去了?”
“这里也得看。”
她指着一幅长嘴水鸟,立即叫我凑近。
“昨天手册上那个,不是天鹅。”
“咦?我还以为那是雾桥特有的呢。画得那么大,都能把船吃掉了。”
她笑着翻了下一页。
这一页的鸟尾巴分成两叉,边上写着迁徙的月份。莉赛伏在箱边读,指腹沿着很小的字慢慢往下移,眼镜顺着鼻梁滑了一点,又被她推回去。
我等了一会儿,伸指在书边敲了敲。
“莉赛,走啦~”
“我还没看完。”
“是没看完这一页,还是没看完整本?”
她翻页的手停住了,抬眼望我。我冲她笑,她便将书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你也可以看。”
“哦,原来是想把我一起扣在这里。”
“这本一银二十铜。”老板说。
她问缺不缺页,又将封底仔细看过,从自己的钱袋里取钱。
老板将包好的书递回来,她却没急着走,抱着纸包朝我笑,眼睛还亮着。
“今天能看完前面。”
“只看前面?我还以为船上该由我给你念后半本了。”
“后面留着看鸟的时候用。总不能我在书上全认得,出去又只会叫它们那个白的、那个灰的。”
我伸手接过纸包,替她腾出手把钱袋收好。
她这一次没和我争谁拿,只叮嘱别压到书角。
“放心。你的鸟一根尾巴也少不了。”
我把纸包托稳,见她还盯着,便又往她眼前抬了抬。她终于收好钱袋,主动挽住了我。
离开书摊后,我在一家雨伞店前停了下来。
门口斜插着几把小伞,其中一把是浅蓝的,伞缘没有很多饰物,只沿着边绣了一圈细白花。木柄弯得圆润,末端缠了一小截颜色更深的绳,拿在手里应当不容易滑。
“只是看看。”我先说。
店主已经把伞取下来,交到我手里。伞面一撑开,浅蓝与细白花便落了我满眼。
莉赛看了看伞,又看我。
“……也可以问问价钱嘛。”
她把那本鸟书接回去,让我空出手,将伞握稳。
伞影落到肩上,四周的亮光便柔和了。
我握着木柄,试着转了一小下。伞缘的白花跟着动,几片细影从莉赛的镜片边缘掠过去。

“能挡小雨,别拿去顶河上的大风。”店主说,“五十八铜。”
我摸到阿莉西亚那只零钱袋。
八十二铜,装得并不满。买了这把伞,余下的便少了一大半。
我低头看了看木柄,又抬眼看莉赛。
她没有伸手来拿我的钱袋。
“你喜欢?”她问。
“唔……喜欢。”
“那就别对我说,它能替下一次委托省多少事。”
我原本已经想好的一句“出门也用得上”,便停在了嘴边。
她看着我的表情,终于笑了。
我也笑,先把伞交还店主,挽着莉赛沿街走过十步。走完以后,她偏头看我,我便又带着她转回来,拿出了钱。
“我喜欢它的边。”
店主替我收好伞,把那截缠绳重新压紧,又送了一条系伞用的细带。我接过来时,特意用拇指在木柄上摸了一下。
“选得不错吧?”
我把收好的伞举到她肩边,比了一下颜色。莉赛看着那圈白花,点了点头。
“拿低一点,别戳到我的耳朵。”
我赶紧收手,她却趁机把鸟书塞回我怀里。
“既然空得出手,再帮我拿一会儿。”
我们去码头时,午后的游船刚好准备开。两个人十八铜,不赶路,沿着河湾绕一段,再在旧桥另一侧停靠。
莉赛问清停在哪里,才牵我上船。
船板略微一晃,我扶住她的手,鞋底稳稳落到干燥的木面。船头那边坐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膝上放着一只装食物的篮子;后面有三个年轻人,正努力把一张足够大的画纸压住。
坐下以后,我把鸟书放回莉赛膝上,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很想把那对黄铜小鸟拿出来。
随后才想起,它们已经留在房里的桌上。
莉赛看见我摸空,笑得直低头。
“有用的时候到了?”
“哼,回去以后不许记这一笔。”
“我还没说呢。”
船离开岸边,缆绳落到船工手里,水声便从两侧贴过来。
桥下的阴影很凉。上方行人的脚步隔着石板传下来,听起来很远,偶尔有一粒细灰落入河面,转眼就被船尾推开的波纹卷走。
出了桥洞,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岸上两个扛着鱼竿的孩子停下来,跑到高一点的台阶上,踮脚去看屋顶后腾起的白汽。
“又到一列。”船夫将篙抵向岸边,“女皇的铁家伙,吃起河上的活倒是不客气。”
船头的老妇人笑他:“你昨天送上去那箱玻璃,怎么不自己划去西边?”
“一箱能收几个钱?凑不齐一船,还不如搭车。”
“嫌它抢生意,用起来又便宜。”
“便宜是便宜。以前我能跑到西边,回来带盐和布,现在只剩这一段。”
他提起篙,让船顺着水往前走。旧篷架上还留着几处挂大帆用的铜环,都被绳子扎住了。
“这条铁轨通车才十八年。”莉赛说,“女皇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可修路的意思,总有她的一份吧?”
老妇人摇了摇头:“今年的泊位钱也涨了,你怎么不去找收钱的人说?”
船夫没答,低头将一截缠乱的绳理好。
“女皇的坏话,说了也没人到船上来收钱。”
我原本正要接话,听见这一句,便看了看岸边那间写着收费的矮屋。
老妇人又问他女儿是不是还在车站工作。他应了一声,说她如今管行李,发了工钱,还给他买过新靴子。
“喏,就是这双。”
他抬了抬脚,鞋尖在船沿敲一下,很是爱惜地收了回去。
河湾里的风迎面吹来,我将伞撑开。
我撑得偏向莉赛那边,自己有一半肩膀仍在光里。她看了一眼,将手搭到我握着的木柄上,轻轻移回来一点。
“你买的。”
“知道啦~你先坐好,书要滑下去了哦。”
“别只给我撑。”
我朝她挪近,伞下的位置便够了。

河湾转过去,方才被修理棚挡住的景色终于展开。岸边有一道很长的石阶,孩子沿着阶边跑,追一只系着绳的小木船;更远处,几扇晾衣架从窗里伸出来,白布与深色工作服挨在一起,在风里慢慢摇。
莉赛把书摊在膝上,看一眼岸边,又翻几页。找来找去,最后用手肘碰我。
“是不是这一种?”
石栏上停着一只灰色长嘴的鸟。
我对照图看了半天。
“唔,腿倒是挺像。”
“只有腿?”
“嘴也长嘛。你别催,我还在看。”
她认真把图转过来,让鸟与纸上的朝向一致。我们正想继续比,栏杆上那只忽然张开翅膀,飞到更远的木桩上,留下两个人对着空石栏发愣。
“欸,回来!”我望着空下来的石栏,又压低声音,“还没认完呢……”
“下回我先看尾巴。”
她在书页里夹好小纸,将书合上,空出手去抓被风吹乱的头发。我替她把书抱住,她的肩膀便又挨回来一点。
水光从伞下掠过,我看见她镜片边的一小点亮,忍不住把伞稍稍转了转。
“怎么了?”她问。
“这样正好。”
我握稳伞柄,没再动。
下船以后,我们在桥边买了一小袋烤果饼,一共四块,热的时候糖浆会沿切开的果肉流下来。莉赛把纸袋撕成两片,将饼各分两块托好,一份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份,认真吹了好几口。
我吹了两口,迫不及待地咬下去,随即停住。
“唔……等一下。”
莉赛抬眼看我,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不许笑。我刚才吹过了。”
“那它可能没听你的。”

我捂住嘴瞪她,她终于笑出了声。我也绷不住,捏着纸包,等嘴里那口热馅慢慢凉下去。
我等饼稍凉一点,伸过去让她尝我那块边上的馅。她先摇头,后来还是低头咬掉一小口,嘴角沾了一点糖,我指给她看,她用纸擦错了地方。
“这边,喏。”我在自己嘴角的同一个地方点了点,“别擦另一边啦。”
她终于擦干净,把自己的饼往我这边递。
桥边的音乐亭已经坐了不少人。细瘦的铸铁柱撑着顶棚,栏边的深绿漆有些剥落。买好票,我们选在靠边的位置,把纸包与书放在膝上,听那把上午总是拉错的小提琴重新起了调。
这一回拉得很顺。
前排的小孩子先跟着拍手,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大人也拍起来。几个年轻人在亭外空地上跟着转步子,靴跟敲地的声音混在琴里,偶尔踩乱了,就彼此推搡着笑。
莉赛看了很久。
我把她膝上的书接过来。
“去试试?”
她立即摇头。
“我不会。”
“他们也有踩错的呀。”
“你会?”
我看着那几个人的脚,似乎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转,真要叫我领着跳,又没有十足的把握。
“会一点……大概。”
莉赛看着我。我只好将书搁到自己空出的座位上,向她伸出手。
“好嘛,就试两步。陪我去,好不好?”
莉赛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我站起来,把书和伞托给旁边那位带食物篮子的老人暂看。
刚开始,我们只是在边上跟着拍子走。我牵着她的手,步子迈得很小,她低头看脚,越看越容易慢半拍。转过第二回时,她终于抬起脸,却正好踩到了我的鞋尖。
“对不起!”
我没忍住笑。
“没事。”
“真的?”
我将脚抬起一点给她看,鞋面只是多了浅浅的一道灰印。她低头时,我轻轻拉了她一下,将她带回拍子里。
“看我。老盯着鞋,才容易踩错呢。”
“那你别忽然换方向。”
我刚要答应,她已经抬起脸。我们看着彼此,脚下反而慢慢跟上了拍子。
那一小会儿,琴声仿佛变得格外清楚。
我没有再说话,握着她的手转过半圈。裙摆沿膝侧轻轻展开,她的领巾被风吹起,擦过我的手腕。

这次两个人都没踩错。
等我们回到座位,莉赛脸颊还有些红,先去看那本新书有没有被压折,随后才偏过头,小声说:“后面好像没那么难。”
“那当然。”我忍不住扬了扬眉,“老师都没收你钱呢。”
“你刚才还说大概会。”
“刚学会的,就不能教了?”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我靠回椅背,裙摆还随刚才的步子微微晃着,忍不住在底下又偷偷点了两拍。
晚饭吃的是她惦记了一天的奶油河鱼。
两份鱼配着黑麦面包与热饮送上来,奶油上浮着一点细碎的香草,南湾来的香料只放了一点,闻着温暖,入口却没有遮住鱼本来的味道。
莉赛先尝汤,随后把面包浸进去。
我看她吃得认真,自己也照着试了试。面包边仍有一点脆,里头却已经吸满热汁。我又掰下一块,蘸到盘边,抬眼时发现她正在看我。
“怎么了?”
“你今天没有说留着下次。”
我拿着那块面包,停了一下。汤汁眼看就要滴下来,我索性先咬一口,将盘子朝自己挪近。
“今天有空嘛。”
莉赛等了一下。
我擦净指尖,抬眼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也想和你出来。”
她低头去舀汤,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吃过饭,回去的路上,我又买了一块果饼。
两铜,从自己的零钱里付。
莉赛看得清楚,故意问我,庆祝的那袋钱不是还有吗。
“这块是我自己馋。喏,已经付过了。”
“那我也想尝一点。”
我把纸包举到她面前。
“哦?监督人还要分一口呀?”
她一点也没客气,挑走边上一小块。
“监督人还陪你走了一下午。”
回到房里,窗外已经亮灯。
我们把账册摊开,把庆祝用的那袋钱倒出来。三银换过零钱,最后还剩两银十二铜。莉赛把滚到桌边的一枚铜币拨回来,让它落回钱袋。
我在“今日出游”旁记完实际花掉的八十八铜,想了一下,又在空处添了一句。
监督人已一起吃了两块果饼。
莉赛看见,伸手拿笔。
第三块是她自己买的。
我捏住笔杆,朝她摇了摇头。
“先想清楚,添完这一句,就算你承认连*第三块也分走了。”
莉赛看我片刻,反过来握住笔的另一头。
“那把你说要分我一半,也记上。”
“我什么时候说一半了?”
“你现在可以说。”
我先笑出来,只好松手,让她把字添完。
新伞靠在椅边,伞缘的细白花还没有收进系带。那对黄铜小鸟夹住账页,一只歪向左,一只歪向右,正好将两行字看得很严。
我弯腰解开鞋扣,把踩了一下午的鞋并在椅脚边,隔着白袜在毯上蹭了蹭。鞋面那道灰印还在,我用布擦过,再抬头时,莉赛正把跳舞那段曲子哼到一半。
“后面呢?”我问。
“忘了。”
“我也只记得这一句。”
她试着接了一小段,我听得笑起来。
“这回是你新编的。”
“那你来。”
我闭上嘴,冲她摊开手。
莉赛将椅子挪过来,用手里的鸟书碰了碰我的膝侧。
“这个地方,我想画一下。明天到协会借支细笔。”
我接过书,看她指的那只鸟。图上鸟嘴很尖,神气像极了夹住我们账页的两个小东西。
“它下午飞走得太快了。”
“所以先记着。下回还去看。”
我从账册上取下一只黄铜小鸟,替她夹住书页。
“先借你。别叫它把尾巴压歪了。”
她将书拿远些看,又把夹子挪开一点,自己也笑了。
“明天要是天晴,还走那边?”
“好呀。”
我把另一只小鸟留在账页上,歪过头,让它朝着她那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