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庆祝的钱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14 9:40:31 字数:7003

莉赛回来时,我正坐在桌前写字。

她推门进来,先看了一眼镜子,又看看我摊开的账册。

“还没好?”

“先把一件事办完。”

她把小包放到椅上,俯身来看。

我从留作机动的钱里另取三枚银币,放到桌面。它们沿着木纹滚了一小段,被她伸指挡住。

“这是什么?”

“庆祝的钱。”

“昨天不是已经分过零花了?”

“这份另外算。吃饭,坐船,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今天不用全从那两只小袋里扣。”

她没立刻把手收回去。

“三银?”

“总不能领完钱,庆祝的办法只有再数一遍。”

她笑出了声。

我写上“今日出游”,将三银记在后面。笔尖停了停,又把那三枚银币拨进另一只小袋,推到莉赛手边。

她拎起来掂了一下。

“那今天能吃你早上答应的鱼了。”

“竟然还没忘?”

“这才过去多久。”

我笑着把账册往回挪了挪。

然后另起一行。

请莉赛看住阿莉西亚,别让她看见漂亮东西就把钱全花光。

写到这里,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尤其别因为阿莉西亚笑一下,就什么都答应。

莉赛读完,慢慢转过脸。

“你这是不是想得有点多?”

“我只是提前提醒。”

“你刚才还说,可以好好庆祝。”

“也得有人监督。”

她伸手拿笔,我以为她要添条件,结果她只在“林恩”那一栏下轻轻点了一下。

一百铜已经少了十六。

“这个人也要看着吗?”

我望着夹在游览图上的两只黄铜小鸟。

“那是有实际作用的。”

“是很好看的那种有用。”

我无话可说,只好把笔让给她。她没有再添什么,捏着笔杆笑了一会儿,便将账册往旁边移,替我腾出桌面。

我把配剑与徽记收进床边的包铁箱,将魔法护身扣取下,放到干净布上。莉赛替我把箱盖扶住,等剑带也收进去才松手。

她拿起搁在椅上的河岸图,折到一半,又抬眼看我。

“下午还回来吗?”

“回来?”

“林恩。”

我扶着箱沿,想了一下。

窗外有人在叫卖新送到的煤,楼下传来椅子拖过地板的声音。上午的乐曲已经听不见了,留在耳边的反而是我那一声忽然变轻的话。

“今天大概不能了。”我说。

莉赛将图折好。

“那我就不等他再挑一次灯托了。”

我笑了,手从箱沿松开。

最先散去的是短靴与衣带。衣料的轮廓在身周化开,白翼沿着手背掠过去,那份需要时时维持的收束也跟着缓缓松了。我不再去找原来的肩宽与声音,只站稳,任由熟悉的变化从指尖一直落到脚边。

银发滑过颈侧,我抬手将它拢到领外。烬红的发梢从指间漏下,在镜前晃了一小片暖色。

衣装在心意间重新聚合。

我选了偏浅的雾蓝色,裙摆层层铺开,边上留着细密的乳白花边。袖子在腕侧收窄,几枚很小的浅金扣沿着前襟排下去,转身时,光会从扣边依次滑过。

莉赛原本已经重新低头,听见裙褶轻轻一动,又抬起了脸。

我往她面前转了半圈。

“怎么样?”

她看了片刻,才说:“坐船的时候,裙摆最好——”

“哎呀,船还没坐呢。”

我捻起一点裙边,在她眼前晃了晃。

“先看我~好不好看?”

莉赛抿住嘴,目光却仍跟着裙褶走了一小段。

“好看。”

“这还差不多。”

我抬了抬下巴。她伸手捏住我尚未放下的裙角,往上折了一点。

“好看也不能拖到船板下面。”

“知道啦。”

我满意地坐到床沿,把脚伸进那双买来的浅色鞋。鞋口贴住白色连裤袜,足底向下落时,仍能感觉到鞋底与足弓之间那一点细小的空处。我把脚往里送了送,扣好细带,站起来走两步。

她递来护身扣。

我接过,准备别在衣内,她却伸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歪了。”

她靠过来替我扶住那一小片衣料。我低下头,看见她的手指从扣针旁让开,免得针尖碰到我;领巾的边角离我很近,带着一点晒过的干净气味。

我伸手把翻进她领里的巾角捋出来。她抬眼看我,手里的扣针便停了一下。

“别动,还没好。”

“我在帮你呀。”

“先让我帮完你。”

我忍着笑,乖乖站稳。等她把针别妥,才替她将那一角抚平,指尖没有立刻收回去。

她伸指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

“好了。”

“嗯,好了。”我看着她的领巾说。

桌上的账册还敞着。

我走过去,看见自己刚写的“尤其别因为阿莉西亚笑一下”,伸手把这半句话挡住。

莉赛拨开我的手。

“我已经看见了。”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你猜。”

莉赛站到身旁,拿起庆祝用的钱袋。

“林恩让我看着你。”

我抬起下巴。

“那你可别看丢了。”

话说完,我挽住她的胳膊,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收得更小一点。

“河上的船,桥边的乐队,还有你刚才说的鱼。先去哪儿?”

她看了一眼我挽过来的手,没有抽开,却将折好的图往我面前举了举。

“书摊,你早上答应过。”

“欸?鱼还排在书后面啊?”

她将图展开,指了指早晨画过记号的位置。

“谁来都一样。”

“好嘛,我又没说不去。”

我挽着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侧过脸。

“不过,买完书就该去坐船了。你不许站在摊子前,把整本都看完。”

“那得看是什么书。”

她答得太认真,我反而先笑出了声。

走到街上,日光正落在檐角。

风从裙摆边钻进去,轻轻托起外层的薄褶。我顺手按了一下,听见街角的铃响,又拉着莉赛朝那边多走了几步。

橱窗里的小铜铃在转,油漆剥落的门边长着几片很嫩的新叶,一个孩子蹲在排水沟旁,认真看半片菜叶随水飘到哪里去。卖布的人正在抖开一匹浅黄色的料子,细小的灰尘在日光下闪了一阵,像是被他抖出了一小片春天。

我跟着莉赛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多看了一眼。

“想买?”她问。

“这颜色真好看。”

我让开一点,叫她也看。布商将料子迎着光提起,近乎透明的薄边落在深色柜台上,又显出另一种黄。

莉赛陪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我袖口。

“你挡住人家来买布的客人了。”

“啊。”

我赶紧往她身边挪,两个人让出门口,却仍没走。

布匹收起来,我们才继续往前。

旧书摊挤在两间铺子之间,书脊朝外,摞在浅木箱里。老板给每箱盖一块油布,客人要看哪边,他便掀开哪边,不肯让其余几箱一起吹风。

莉赛找了两回,终于在后面的箱子里翻到一本《白棘河谷常见鸟类》。

书角有点磨损,内页却很完整。书摊老板见她翻得仔细,从后面的箱子里又抽出一本大开本,皮封面已经磨亮。

“要找好的,也有女皇还在时印的。学院里传出来的图,后来这些小本,都从它改。”

莉赛接过来翻了两页,又把小本摊在旁边。

“这个我在协会借过。东边那条支流没画进去,还有几种鸟也没有。”

“新添的在小本后面。”

“所以我找这本。”

老板只得将那本厚的收回去,嘀咕一句年轻人都不肯替好纸多花钱。莉赛已经翻到新增的图,根本没听见。我替她挡住被风掀起来的书角,看她一页页往前倒。

“喏,你要看新添的,怎么又翻回去了?”

“这里也得看。”

她指着一幅长嘴水鸟,立即叫我凑近。

“昨天手册上那个,不是天鹅。”

“咦?我还以为那是雾桥特有的呢。画得那么大,都能把船吃掉了。”

她笑着翻了下一页。

这一页的鸟尾巴分成两叉,边上写着迁徙的月份。莉赛伏在箱边读,指腹沿着很小的字慢慢往下移,眼镜顺着鼻梁滑了一点,又被她推回去。

我等了一会儿,伸指在书边敲了敲。

“莉赛,走啦~”

“我还没看完。”

“是没看完这一页,还是没看完整本?”

她翻页的手停住了,抬眼望我。我冲她笑,她便将书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你也可以看。”

“哦,原来是想把我一起扣在这里。”

“这本一银二十铜。”老板说。

她问缺不缺页,又将封底仔细看过,从自己的钱袋里取钱。

老板将包好的书递回来,她却没急着走,抱着纸包朝我笑,眼睛还亮着。

“今天能看完前面。”

“只看前面?我还以为船上该由我给你念后半本了。”

“后面留着看鸟的时候用。总不能我在书上全认得,出去又只会叫它们那个白的、那个灰的。”

我伸手接过纸包,替她腾出手把钱袋收好。

她这一次没和我争谁拿,只叮嘱别压到书角。

“放心。你的鸟一根尾巴也少不了。”

我把纸包托稳,见她还盯着,便又往她眼前抬了抬。她终于收好钱袋,主动挽住了我。

离开书摊后,我在一家雨伞店前停了下来。

门口斜插着几把小伞,其中一把是浅蓝的,伞缘没有很多饰物,只沿着边绣了一圈细白花。木柄弯得圆润,末端缠了一小截颜色更深的绳,拿在手里应当不容易滑。

“只是看看。”我先说。

店主已经把伞取下来,交到我手里。伞面一撑开,浅蓝与细白花便落了我满眼。

莉赛看了看伞,又看我。

“……也可以问问价钱嘛。”

她把那本鸟书接回去,让我空出手,将伞握稳。

伞影落到肩上,四周的亮光便柔和了。

我握着木柄,试着转了一小下。伞缘的白花跟着动,几片细影从莉赛的镜片边缘掠过去。

“能挡小雨,别拿去顶河上的大风。”店主说,“五十八铜。”

我摸到阿莉西亚那只零钱袋。

八十二铜,装得并不满。买了这把伞,余下的便少了一大半。

我低头看了看木柄,又抬眼看莉赛。

她没有伸手来拿我的钱袋。

“你喜欢?”她问。

“唔……喜欢。”

“那就别对我说,它能替下一次委托省多少事。”

我原本已经想好的一句“出门也用得上”,便停在了嘴边。

她看着我的表情,终于笑了。

我也笑,先把伞交还店主,挽着莉赛沿街走过十步。走完以后,她偏头看我,我便又带着她转回来,拿出了钱。

“我喜欢它的边。”

店主替我收好伞,把那截缠绳重新压紧,又送了一条系伞用的细带。我接过来时,特意用拇指在木柄上摸了一下。

“选得不错吧?”

我把收好的伞举到她肩边,比了一下颜色。莉赛看着那圈白花,点了点头。

“拿低一点,别戳到我的耳朵。”

我赶紧收手,她却趁机把鸟书塞回我怀里。

“既然空得出手,再帮我拿一会儿。”

我们去码头时,午后的游船刚好准备开。两个人十八铜,不赶路,沿着河湾绕一段,再在旧桥另一侧停靠。

莉赛问清停在哪里,才牵我上船。

船板略微一晃,我扶住她的手,鞋底稳稳落到干燥的木面。船头那边坐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膝上放着一只装食物的篮子;后面有三个年轻人,正努力把一张足够大的画纸压住。

坐下以后,我把鸟书放回莉赛膝上,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很想把那对黄铜小鸟拿出来。

随后才想起,它们已经留在房里的桌上。

莉赛看见我摸空,笑得直低头。

“有用的时候到了?”

“哼,回去以后不许记这一笔。”

“我还没说呢。”

船离开岸边,缆绳落到船工手里,水声便从两侧贴过来。

桥下的阴影很凉。上方行人的脚步隔着石板传下来,听起来很远,偶尔有一粒细灰落入河面,转眼就被船尾推开的波纹卷走。

出了桥洞,远处传来一声汽笛。岸上两个扛着鱼竿的孩子停下来,跑到高一点的台阶上,踮脚去看屋顶后腾起的白汽。

“又到一列。”船夫将篙抵向岸边,“女皇的铁家伙,吃起河上的活倒是不客气。”

船头的老妇人笑他:“你昨天送上去那箱玻璃,怎么不自己划去西边?”

“一箱能收几个钱?凑不齐一船,还不如搭车。”

“嫌它抢生意,用起来又便宜。”

“便宜是便宜。以前我能跑到西边,回来带盐和布,现在只剩这一段。”

他提起篙,让船顺着水往前走。旧篷架上还留着几处挂大帆用的铜环,都被绳子扎住了。

“这条铁轨通车才十八年。”莉赛说,“女皇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可修路的意思,总有她的一份吧?”

老妇人摇了摇头:“今年的泊位钱也涨了,你怎么不去找收钱的人说?”

船夫没答,低头将一截缠乱的绳理好。

“女皇的坏话,说了也没人到船上来收钱。”

我原本正要接话,听见这一句,便看了看岸边那间写着收费的矮屋。

老妇人又问他女儿是不是还在车站工作。他应了一声,说她如今管行李,发了工钱,还给他买过新靴子。

“喏,就是这双。”

他抬了抬脚,鞋尖在船沿敲一下,很是爱惜地收了回去。

河湾里的风迎面吹来,我将伞撑开。

我撑得偏向莉赛那边,自己有一半肩膀仍在光里。她看了一眼,将手搭到我握着的木柄上,轻轻移回来一点。

“你买的。”

“知道啦~你先坐好,书要滑下去了哦。”

“别只给我撑。”

我朝她挪近,伞下的位置便够了。

河湾转过去,方才被修理棚挡住的景色终于展开。岸边有一道很长的石阶,孩子沿着阶边跑,追一只系着绳的小木船;更远处,几扇晾衣架从窗里伸出来,白布与深色工作服挨在一起,在风里慢慢摇。

莉赛把书摊在膝上,看一眼岸边,又翻几页。找来找去,最后用手肘碰我。

“是不是这一种?”

石栏上停着一只灰色长嘴的鸟。

我对照图看了半天。

“唔,腿倒是挺像。”

“只有腿?”

“嘴也长嘛。你别催,我还在看。”

她认真把图转过来,让鸟与纸上的朝向一致。我们正想继续比,栏杆上那只忽然张开翅膀,飞到更远的木桩上,留下两个人对着空石栏发愣。

“欸,回来!”我望着空下来的石栏,又压低声音,“还没认完呢……”

“下回我先看尾巴。”

她在书页里夹好小纸,将书合上,空出手去抓被风吹乱的头发。我替她把书抱住,她的肩膀便又挨回来一点。

水光从伞下掠过,我看见她镜片边的一小点亮,忍不住把伞稍稍转了转。

“怎么了?”她问。

“这样正好。”

我握稳伞柄,没再动。

下船以后,我们在桥边买了一小袋烤果饼,一共四块,热的时候糖浆会沿切开的果肉流下来。莉赛把纸袋撕成两片,将饼各分两块托好,一份递给我,自己端着另一份,认真吹了好几口。

我吹了两口,迫不及待地咬下去,随即停住。

“唔……等一下。”

莉赛抬眼看我,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不许笑。我刚才吹过了。”

“那它可能没听你的。”

我捂住嘴瞪她,她终于笑出了声。我也绷不住,捏着纸包,等嘴里那口热馅慢慢凉下去。

我等饼稍凉一点,伸过去让她尝我那块边上的馅。她先摇头,后来还是低头咬掉一小口,嘴角沾了一点糖,我指给她看,她用纸擦错了地方。

“这边,喏。”我在自己嘴角的同一个地方点了点,“别擦另一边啦。”

她终于擦干净,把自己的饼往我这边递。

桥边的音乐亭已经坐了不少人。细瘦的铸铁柱撑着顶棚,栏边的深绿漆有些剥落。买好票,我们选在靠边的位置,把纸包与书放在膝上,听那把上午总是拉错的小提琴重新起了调。

这一回拉得很顺。

前排的小孩子先跟着拍手,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大人也拍起来。几个年轻人在亭外空地上跟着转步子,靴跟敲地的声音混在琴里,偶尔踩乱了,就彼此推搡着笑。

莉赛看了很久。

我把她膝上的书接过来。

“去试试?”

她立即摇头。

“我不会。”

“他们也有踩错的呀。”

“你会?”

我看着那几个人的脚,似乎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转,真要叫我领着跳,又没有十足的把握。

“会一点……大概。”

莉赛看着我。我只好将书搁到自己空出的座位上,向她伸出手。

“好嘛,就试两步。陪我去,好不好?”

莉赛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我站起来,把书和伞托给旁边那位带食物篮子的老人暂看。

刚开始,我们只是在边上跟着拍子走。我牵着她的手,步子迈得很小,她低头看脚,越看越容易慢半拍。转过第二回时,她终于抬起脸,却正好踩到了我的鞋尖。

“对不起!”

我没忍住笑。

“没事。”

“真的?”

我将脚抬起一点给她看,鞋面只是多了浅浅的一道灰印。她低头时,我轻轻拉了她一下,将她带回拍子里。

“看我。老盯着鞋,才容易踩错呢。”

“那你别忽然换方向。”

我刚要答应,她已经抬起脸。我们看着彼此,脚下反而慢慢跟上了拍子。

那一小会儿,琴声仿佛变得格外清楚。

我没有再说话,握着她的手转过半圈。裙摆沿膝侧轻轻展开,她的领巾被风吹起,擦过我的手腕。

这次两个人都没踩错。

等我们回到座位,莉赛脸颊还有些红,先去看那本新书有没有被压折,随后才偏过头,小声说:“后面好像没那么难。”

“那当然。”我忍不住扬了扬眉,“老师都没收你钱呢。”

“你刚才还说大概会。”

“刚学会的,就不能教了?”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我靠回椅背,裙摆还随刚才的步子微微晃着,忍不住在底下又偷偷点了两拍。

晚饭吃的是她惦记了一天的奶油河鱼。

两份鱼配着黑麦面包与热饮送上来,奶油上浮着一点细碎的香草,南湾来的香料只放了一点,闻着温暖,入口却没有遮住鱼本来的味道。

莉赛先尝汤,随后把面包浸进去。

我看她吃得认真,自己也照着试了试。面包边仍有一点脆,里头却已经吸满热汁。我又掰下一块,蘸到盘边,抬眼时发现她正在看我。

“怎么了?”

“你今天没有说留着下次。”

我拿着那块面包,停了一下。汤汁眼看就要滴下来,我索性先咬一口,将盘子朝自己挪近。

“今天有空嘛。”

莉赛等了一下。

我擦净指尖,抬眼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也想和你出来。”

她低头去舀汤,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吃过饭,回去的路上,我又买了一块果饼。

两铜,从自己的零钱里付。

莉赛看得清楚,故意问我,庆祝的那袋钱不是还有吗。

“这块是我自己馋。喏,已经付过了。”

“那我也想尝一点。”

我把纸包举到她面前。

“哦?监督人还要分一口呀?”

她一点也没客气,挑走边上一小块。

“监督人还陪你走了一下午。”

回到房里,窗外已经亮灯。

我们把账册摊开,把庆祝用的那袋钱倒出来。三银换过零钱,最后还剩两银十二铜。莉赛把滚到桌边的一枚铜币拨回来,让它落回钱袋。

我在“今日出游”旁记完实际花掉的八十八铜,想了一下,又在空处添了一句。

监督人已一起吃了两块果饼。

莉赛看见,伸手拿笔。

第三块是她自己买的。

我捏住笔杆,朝她摇了摇头。

“先想清楚,添完这一句,就算你承认连*第三块也分走了。”

莉赛看我片刻,反过来握住笔的另一头。

“那把你说要分我一半,也记上。”

“我什么时候说一半了?”

“你现在可以说。”

我先笑出来,只好松手,让她把字添完。

新伞靠在椅边,伞缘的细白花还没有收进系带。那对黄铜小鸟夹住账页,一只歪向左,一只歪向右,正好将两行字看得很严。

我弯腰解开鞋扣,把踩了一下午的鞋并在椅脚边,隔着白袜在毯上蹭了蹭。鞋面那道灰印还在,我用布擦过,再抬头时,莉赛正把跳舞那段曲子哼到一半。

“后面呢?”我问。

“忘了。”

“我也只记得这一句。”

她试着接了一小段,我听得笑起来。

“这回是你新编的。”

“那你来。”

我闭上嘴,冲她摊开手。

莉赛将椅子挪过来,用手里的鸟书碰了碰我的膝侧。

“这个地方,我想画一下。明天到协会借支细笔。”

我接过书,看她指的那只鸟。图上鸟嘴很尖,神气像极了夹住我们账页的两个小东西。

“它下午飞走得太快了。”

“所以先记着。下回还去看。”

我从账册上取下一只黄铜小鸟,替她夹住书页。

“先借你。别叫它把尾巴压歪了。”

她将书拿远些看,又把夹子挪开一点,自己也笑了。

“明天要是天晴,还走那边?”

“好呀。”

我把另一只小鸟留在账页上,歪过头,让它朝着她那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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