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仍穿着那条雾蓝色的裙子。
出门前,只把袖口的花边收窄了一点,免得伸手拿东西时总擦到桌沿。鞋扣重新系好,昨天买的伞则靠在门边,等我将它拿起来。
林恩的徽记与配剑留在箱中。
我将箱盖放好,拿起伞。今天先陪莉赛买弩弦,再去协会借笔;她昨晚说起那支笔时,还特意伸指比过想画多细的线。
莉赛在楼下等我。她把新买的鸟书装进了小包,包里另有一张折好的纸,边缘露出半个很歪的鸟头。
“咦,这就画好了?给我看看。”
“只画了一点。”
我看向那半个头。
她立刻把纸往里塞。
“还没画嘴。你不要现在看。”
“我还没笑呢,你就替我定罪了?”
“你要笑了。”
我立刻抿住嘴,睁大眼睛望着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辜些。
莉赛看了一眼,自己先笑出来,把露在外面的纸角也塞回包里。
“等我画完。”
“好吧。那我等着。”
弩弓店在协会后街。莉赛把旧弦摆在柜上,同老板拿来的几副比了比,选定其中一副。老板又说另一种更轻,她便问淋雨以后会不会变松;听见需要更勤地保养,就仍要原来那副,又添了几支练习箭。
付钱的时候,她抬眼看我,像是想确认我有没有等得不耐烦。
我正看墙上挂着的一排箭袋。
其中一只袋口的扣子,做成了张嘴咬住皮绳的小鱼。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又是有用的?”
“这回真有正事。我在替昨天那个人留意箭袋呢。”
“留意到鱼嘴上了?”
我把手收回来。
“好看一点又不碍着装箭。”
她笑着将装好的弩弦递给我,自己去问老板能不能替那位熟人留到傍晚。老板认得名字,答应了,顺手把小鱼扣的那只放到柜台下面。
在协会借到细笔后,莉赛将它裹好,放进包底。我们离开后街,往河街走。
路口比昨日更热闹。两名工人正从车上卸一只旧铜阀,边上围着几个等着提水的人。水泵拆开一半,伸出来的管口罩着粗布,偶尔滴一点水,落进下面放着的浅盆。
一个卖热饮的女人端着空桶站在旁边,问还要多久。
“换上这只,试过就有。”工人说。
“你早上也说试过就有。”
“早上那只裂得比我们想的深。”
她叹气,把桶换到另一只手里,终究没有再催。
我和莉赛从车边绕过去,正看见有人把那只旧阀翻过来,露出底部一圈磨亮的接边。它看起来用了很多年,里头却清理得很干净。工人把新垫圈套上去,边上仍露出一道窄缝,又从工具箱里找出薄片,坐到路沿上慢慢锉。
“同样写着这个尺寸,还差这么一点。”旁边的人说。
“你拿如今的尺寸问这只老泵,它可不认。”
锉刀往前推,碎屑落在他膝上的粗布里。莉赛拉了拉我,让我绕开地上的工具。
“新货到不了?”莉赛问。
工人认得她,抬头应了一声。
“船期耽搁了。莫里斯先生先从另一座旧泵上拆一只来,能撑到新件送到。”
提水的女人听见,脸色松了一点。
“那就好。总不能每天叫我提两趟井水,我家还得煮汤。”
莫里斯商行的货车停在不远处,车板边烙着与那张名片相同的标记。车旁有个肩膀很宽的男人,戴灰色皮手套,脸侧留着一道旧疤。他收起车板上垂着的吊绳,绕过臂弯,将一端的铜钩搁回卡槽里。
有人喊了一声“队长”,让他看车后另一箱配件。他转过头,先把挡在轮前的木楔踢回原位,然后过去提箱子。
那只箱子,方才是两个人抬来的。
我多看了一眼。
“早安。”
声音从商行门前传来。
莫里斯正将一位拿着皮夹的先生送出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人又指了指水泵,才上车离开。莫里斯回身时看见我们,立即走下门口的两级台阶。
他的胡须仍修得十分整齐,外衣领口没有一丝折痕。
他先向莉赛问好,随后将帽子略微抬起,目光落到我脸上。
“这位想必就是诺拉医师那里帮忙的小姐。”
“阿莉西亚。”我说。
我停在这个名字上。
他没有立即追问,笑着重复了一遍。
“阿莉西亚小姐。我是莫里斯·韦尔。前两天托林恩先生转达过邀请,希望没有打扰您。”
“他转告过了。”
“那就好。听说您喜欢旧式的精细东西,我恰巧新收了一小盒,正想请人送信。二位若不赶时间,不妨进来看看。”
我望了一眼店内。
临街的两扇窗开着,两名搬运工正把木箱送往后院,一位戴着黑色护袖的文员伏在长柜台上核对货单,身前的马甲扣得很高。通往后院的门敞开大半,门后能看见堆起的木架和一只正在拆开的旧炉壳。
莉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看看?”她问。
我点头。
进门以前,莫里斯回身吩咐了一句,让人给我们倒茶。那名正在抱箱子的队长听见,先把箱子放下,替我们推开了门。
“台阶有一点高,小姐。”
我提起裙边,迈过去。
他站得很稳,目光只在我手里的伞上停了一下,便又回到门外。厚实的手套在门边一擦,发出很轻的皮革摩擦声。
店里比外头暖。
靠墙的柜子按大小摆着铜器、灯具、钟表和拆散的旧机械。有些东西擦得很亮,有些只清理了关键的接处,并不因为表面发黑,就被扔到角落。柜台后挂着几块采购徽牌,边上的文件架里夹着市政维修单。
莫里斯请我们在窗边的小桌坐下,自己从柜中取出一只扁木盒。
经过柜台时,有个穿粗呢外衣的男人起身叫住他。
“韦尔先生,那批小轴能不能先给我带回去?我下午要开机。钱还差一点,约好的那家……”
莫里斯接过对方手里的小纸,看了一遍。
“上回的货已经交清了?”
“交清了。他们还没结尾款。”
莫里斯问了收货的人是谁,又翻看夹在纸后的那张收条。
“先拿六根。另两根留在这里,等你那笔钱结了再带走。”
男人明显松了口气,连着道谢。
“东西到手,自己再验一遍。”莫里斯把纸还给他,“别为了赶半天工,把不合口的也装进去。”
那人应着,去柜台领货。
负责配货的店员取出几只盒子,按那张收条找齐了六根小轴。穿粗呢外衣的男人一根根看过,原先不停捏帽檐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莫里斯坐下时,我朝窗外看了一眼。
水泵旁已经围起了更多的人。
“那只旧阀能用多久?”我问。
“保养得好,撑过新货抵达不难。”他说,“东西年头长,不一定就坏。许多是别处改装以后拆下来的,认得它原先用在哪里,便还能替人省一笔。”
他说这些时很熟,指尖在木盒边轻轻点过,提起两处容易开裂的位置,倒与前日在工坊看货时一样准确。
莉赛问,方才拿皮夹的先生是不是市政的人。
莫里斯笑了笑。
“他负责市政维修物资。新阀还在运输途中,我这里倒先找到了能用的旧件。”
他说完,才把木盒打开。
深色软布上放着几件旧饰品。
一枚银叶形发夹,一对小小的珐琅耳饰,还有一枚花枝胸针。胸针中央嵌着浅色石头,周围的细银线绕得极轻,叶片甚至没有完全封死,能透过缝隙看见下面的绒布。
我不由自主往前看了一点。
“这件的针是后来换的。”莫里斯将胸针取起,翻给我看,“原来的折了,换得倒很仔细。您若喜欢,可以试一试。”
他把胸针递到我面前,手腕离桌沿很近。
那缕很淡的甜香又浮了起来。
旧木似的气息里藏着果酒的暖甜,细闻时,却又透出一点青果皮的涩。像刚开封便递到唇边的酒,香气已经有了,入口前偏又让人觉得,还欠些年月。
我已经知道它跟着谁,目光便没有再去找茶杯。
手套口露出一小截皮肤,腕侧有极轻的搏动。那香味贴着那里,一缕缕地透出来。我本来已看清胸针,手却在伸到一半时稍停了停,忍不住又闻了一下。
唔……可惜,还不够醇。
这个念头冒得很自然。我怔了片刻,随即接过胸针,借着看银叶的动作低下眼,把那一点莫名的期待藏住。
“这一枚呢?多少?”
“六银八十铜。”
“六银……”
我将后面半句咽回去,重新看了看那几片细银叶。
莉赛把杯子往旁边移了一点,让我有地方将胸针放下。她没有劝,我便也没急着找一个颜色不合、款式不好的理由。
“真漂亮。不过,今天只看。”
莫里斯伸来的手停了片刻。
“价钱还可以谈。”
“可再谈,它也不会变成二十铜呀。”
我将胸针转回正面,仔细搁进软布里,又望了一眼那颗浅色石头。
“先让我惦记着吧。”
莫里斯把木盒转向我,没有立即合上。
“您可以先戴着。过几日再决定,或者等林恩先生来——”
“等他来?”我偏了偏头,笑起来,“他恐怕先要问,昨天的伞是不是已经用旧了。”
莉赛垂下眼,杯子挡住了她扬起的嘴角。
“当然。我只是说,他若方便替您处理这些琐事。”
“那就更不能叫他来了。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呢。”
我把小钱袋往手边拢了拢,没有去碰借戴的话。他顺势又讲起胸针原来的扣法,我便托着下巴听。几句话以后,他的目光从盒中移开,落到了我雾蓝色的袖口上。
出门前收窄的乳白花边贴着手腕,细细的织纹顺着袖身向上延展。窗外的日光照进来,金扣边缘有一线很淡的亮。
“不过,您身上这件,才真是难得。”
“哦?”
我把手腕稍转了一下,花边便沿着桌边铺开。
“您连衣料也认得?”
他看得很仔细,从袖边到领口,最后又在裙摆落到椅侧的地方停了一瞬。
“这样沿着织纹流动的光泽,我只在很好的附魔织物上见过。”他说,“是家里留下来的?”
“我一直用着。您见过的,和它很像?”
“有几处相似。只是如今会做的人,已经不太好找了。若您想鉴定一下来历,我倒认识一位常替人看旧衣料的先生。”
“也在雾桥?”
“偶尔会来。他接触的东西,比我这里还要好些。”
“听起来,您认识的人倒真不少。”
我将袖边拢回腕上,向他笑了笑。
“不过,这件我可舍不得交出去。今天先听您讲讲就好。”
“自然。这样好的东西,当然该好好留着。”
他合上木盒,拇指沿盒角抹过,仍朝我的袖口看了一眼。
我捧起茶杯,等他把那位先生的本事讲完。
柜台那边的店员正举着一枚垫片找他。他起身过去,对着小轴看了看厚薄,又让人打开下面那格抽屉。我听见他说先别把东西装死,垫齐了,试过转动再拧紧。
那个穿粗呢外衣的男人忙着点头。莫里斯挑出两枚合用的垫片交给他,才回到桌边。
“是打算在雾桥住下?”他重新端起茶,口气很随意。
“还没定。先住一阵。”
“家中长辈若也来了,这边倒有安静些的住处。”
“没有长辈同行。”
他应了一声,视线从我的袖口掠过,又在椅边那把普通的新伞上停了停。
“好在有林恩先生。他是一路保护您过来的?”
莉赛抬起眼。
我看见她的目光,险些弯起嘴角。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我用指尖轻轻转了转杯柄,没急着纠正。
“我们彼此照应。”
“那就好。他的身手我听说过,也肯做事。像这样可靠的人,留在身边很重要。”
我没有接着解释。
莫里斯还想问什么,柜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纸夹落地的轻响。
贝克站在那里,左手按着一叠散开的货单。
他的右臂仍吊着,包扎得比前日更厚,袖口空下去的部分折进绷带旁。看见莉赛时,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一点,眼睛又转到我身上,带着一种烦躁的审视。
他不认识我。
我却认得他把人往钳爪前拉的那只手,也记得莉赛被他推开时脚下滑过的水。
莫里斯转头,看见地上的纸,微微蹙眉。
“放在托盘里拿。”
贝克弯腰去捡,动作不大方便,肩膀先撞到柜角,疼得脸色一白。他用左手把纸拢起来,低声说:“我去外仓,总得有人给我开门。昨天那边说我没有采购徽牌,不让我——”
“我会通知仓库,让他们放你进去。”
莫里斯打断得很轻。
“先按厂标和编号,把旧零件分好。你认得那些标记,不必搬重物。”
贝克往我们这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他走开后,莫里斯才向莉赛道:“牌子已经收回,他不能再替商行收货。但人伤成这样,总不能连能做的一点事也不给。”
莉赛望着贝克离开的方向。
“他认得东西的时候,也知道那些东西是谁的。”
莫里斯笑容淡了一点,随后点头。
“所以今后只让他核对旧货单。”
他说得很像在收拾一个令人头疼,却不得不管的麻烦。
贝克在后门外停下,试着用左手把纸夹塞进衣内,夹了两次,都没有放稳。莫里斯看见了,目光只停一瞬,便重新转向我们,问茶是不是太淡。
那份关心总来得很及时。
只是落在谁身上,倒有分得极清楚的时候。
“正好呀。”我端起杯子,笑着答他,“再浓些,倒要尝不出别的味道了。”
莫里斯笑着,将茶点碟往这边推了推。
我捏起一块薄饼,没有再解释。
他将木盒往柜台那边挪了一点,没有再劝我挑首饰。
“诺拉医师近来很忙吧?”他问,“听说您常去帮忙。”
“去过一些时候。”
“难怪。愿意在诊所帮忙,实在是令人敬佩的善举。只是您这么年轻,又有这样的教养,往后应该有更合适的安排。”
莉赛的杯子落回碟中,声音很轻。
我咬掉一点薄饼,待咽下去,才向他眨了眨眼。
“您要来给我安排?说来听听。”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接得这样快,随后笑得更亲切了。
“您愿意做些慈善,当然很好。只是雾桥虽小,诊所之外,总还有值得您结识的人。”
“我们昨天去河上看鸟,后来还听了琴。”莉赛说。
我偏过头,她正把那张画了一半的鸟图压在膝上,指腹停在一道折痕旁。
“嗯,今天还约好了看那只长嘴的。”我朝她弯起眼睛,“不会忘的。”
她看了我片刻,将画纸往包边挪了挪。
莫里斯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河街是热闹。不过阿莉西亚小姐刚来,有些地方还未必知道。莉赛小姐在这里长大,想来也清楚,最好看的东西,可不全摆在街边。”
“比如什么?”
“有些贵族家庭会办小型的鉴赏茶会,请几位懂得欣赏古物的客人。他们的私人收藏,在普通店铺可看不到。”
他顿了顿,身子略向前倾。
“罗瑟侯爵名下的几处宅邸,添置古物时也会委托人采购。我认识一位为他们承运的商人,平时有些生意往来。”
那点暖甜随着他靠近,又清楚了一些。我摸着杯沿,目光在他的领口停了一瞬,才慢慢抬起来。
“您去看过?”
“送过一些东西。收藏自然不是随意向外开放的,有人愿意引荐,总会方便些。”
“哎呀,那我要是看中什么,总不会还像这枚胸针一样,问完价钱又放回去吧?”
“您说笑了。那是请客人去欣赏,哪里能同店里卖货一样。”
“那可得先说好。”
我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盒盖。
“我去做客,可不保证买东西,也不把这条裙子留下。”
莫里斯跟着笑起来。
“当然。没人会提这样失礼的要求。”
窗外恰好有人叫他。水泵试过,已经开始出水,方才提桶的女人远远挥手,向他道谢。他转头应了一声,再看回来时,脸上仍带着笑。
“若有合适的聚会,我再请人送来请柬。总要先给主人介绍客人,也好准备招待。”
我将最后一点薄饼放进嘴里,慢慢吃完。
“会请我看什么,也写在信里吧。还有谁请,去哪里。不能只说有好东西,就让我一路猜过去呀。”
“这些自然都会写清楚。”
“好,那我可记着了。”
我将伞柄搭回膝侧,朝他笑了一下。莫里斯却又端起茶,继续说那边有几件如今少见的旧式器物,连保存它们的柜子都很讲究。
我听得颇有兴致,问了两句,他便说得更细。真要送信是什么时候,他没有给准话;我也不急,只在听见喜欢的地方点点头。
方才领小轴的男人从柜台前走过,怀里抱着盒子,又向莫里斯道了一回谢。莫里斯起身送他,提醒别把那两枚垫片落下。
我朝水泵看了一眼。卖热饮的女人已经接满第一桶,弯腰去提时,旁边的人搭了一把手。
莉赛也看着外头,片刻后才将膝上的画纸收好。
莫里斯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折好的便笺。
“这是先前提过的几件待修物品。林恩先生若有兴趣,可以找个方便的时候来看看。具体修哪些,我们可以商量,不必接下整批。”
我接过纸。
上面列着几只旧灯、一只温度表和两套小匣的盖扣。价钱尚未写,旁边倒把缺了哪处零件、有没有拆过标得很清楚。
这些事,他确实安排得很周到。
“我会转告。”我说。
“他替您管钱,也该知道——”
“所以才要分开呀。”
我将修理单折好,笑着收进包里。
“修东西的事找林恩,好玩的事告诉我。您若都交给他,说不定我最后只看见一张账单呢。”
莉赛起身时,手在我椅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我抬脸看她,她镜片后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藏好。
莫里斯也笑了。
“是我疏忽了。有消息,一定单独写给您。”
“那我等着啦。”
他起身送我们出去,到了门边,又夸了那把伞一句,说颜色与我的衣服相配。我顺着他的话展开一角伞面,让他看过边上的小白花,才重新收拢。
这一次,我闻得很清楚。香味随着他放下手臂淡去,留在鼻端的一缕却仍带着那点青涩。
还差些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倒比刚才更想知道了。
我向他道别,自己提起裙边,下了台阶。
莉赛走在外侧,替我让开一只刚卸下的木箱。门边那名队长仍在,他看了看我们离开的方向,随后转回去,接过莫里斯递来的一张单子。
我没有听清他们后来说了什么。
我们走到街角,水泵流出的水已经顺着浅沟往下淌,几个空桶放在路边,等着各自的主人来提。卖热饮的女人重新支起铜壶,白气很快从壶嘴上冒出来。
“要喝吗?”莉赛问。
我摇头,又看看那团蒸汽。
“午后再说。现在想走一会儿。”
她点头,陪我沿河岸往前。
河风迎面吹来,我撑开伞,细白花纹在头顶展开。伞带绕在指间,我慢慢转了一圈,想起莫里斯方才那声“当然”,又忍不住笑起来。
莉赛看看伞,又看看我。
“你今天倒很有耐心。”
“有趣呀。”
我往她身边靠了一点,将伞移到两个人中间。
“本来只去看一枚胸针,问着问着,连人家的收藏柜都快听完了。我还想听听,他下一句能说到哪儿呢。”
“他倒是什么都能替你安排。”
“嗯,而且说得很好听。”我弯着眼睛,“我只问了几句,他就接着说下去了。”
莉赛望了我一会儿。
“你到底答应了什么?”
“看信呀。信还没来,怎么知道想不想去?”
“他倒先答应了不少。”
我想起自己伸指点盒盖的动作。那几句话说起来顺得很,当时只觉得,他既然愿意讲,我便愿意多听一点。
“是哦。”
我笑着抬起下巴,又朝来路望了一眼。商行门口有人在挪木箱,挡住了门内的身影,那缕香气也早已散在河风里。
可一想起,舌尖便仿佛还留着一点暖甜。
旧木,果酒,还有没褪干净的涩。倘若再浓郁些,会是什么味道?
“阿莉西亚?”
“嗯?”我回过脸,“听着呢。”
“我还什么都没说。”
“哎呀。”
我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笑着去挽她的胳膊。
“被你发现了。”
她低头看了看被我挽住的手臂,嘴角也慢慢弯起来。
“还想回去看胸针?”
“那个太贵。倒是修理单上的东西,我想再看看。”
我将纸重新拿出来。上面列着一只烧坏半边接线的旧灯,我能想到两种检查的办法;旁边那只温度表,也让我有些想知道齿轮里面是什么样子。
“你看,这个。”我点给她看,“那天只修了盖扣,这里还有温度表呢。我想看看,里面是怎么带动的。”
“那就先去看。把价钱和要做的事问清楚,再决定。”
“哦?监督人这就肯放我去了?”
“我陪你去过地下,又陪你看过首饰。”她说,“总不能轮到几个盖扣,就忽然把你关在房里。”
“也是。那我若又听入神,你就拉我一下。”
“像刚才那样?”
“这次我会应得聪明一点的。”
她终于笑出声。我将修理单收好,挽紧她的手臂,跟着一起笑。
走到桥下,我们没有立即回去。
昨天那只灰色长嘴鸟又停在石栏上,站的位置换了一点,仍是一副谁都不愿理的模样。莉赛迅速从包里取出书,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
“嘘,先别翻太快。”
我替她托住书脊,把伞斜过一点,替她挡住侧面来的风。莉赛腾出手,将眼镜推回去。
这次她先看尾巴,又看腿,最后低头对照图,唇边慢慢露出一点笑。
“找到了。”
我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灰鹭。”她念出图旁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河对面那只并不认识我们的鸟。
“这回可以把嘴画上了。”我说。
莉赛看看我,嘴角也扬起来。
“你还记着。”
“记着呢。慢慢看,我拿着。”
我将书托稳了些,没有再动。
那只鸟还在。
莉赛想看清楚,我也有时间陪她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