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鹭最后还是飞走了。
它先将一只脚从羽毛底下放出来,沿石栏走了两步,忽然张开翅膀,贴着水面掠向桥洞另一边。莉赛刚找到书上画羽毛的那一页,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两条收在身后的细腿。
“哎。”
她的手指还压在纸上。
“又没看清?”我问。
“这次看清了。就是它一动,和书上不太一样。”
我将书向她那边倾了倾。
“要不,我们下回把书举给它看?”
“让它照着站?”
“嗯,请它配合一点。”
莉赛笑得肩膀一动,差点将夹在书里的画纸抖落。我替她接住,看见那只终于添上嘴的鸟。
嘴画得很认真。
也实在长了些。
我看了两眼,没说话。
“你又在憋笑。”她说。
“没有呀。”
“你刚才在商行,也是这个样子。”
我终于没能忍住,低头笑了。莉赛伸手来拿画纸,我把手抬高一点,却没有躲开她,只等她捏住纸角,再慢慢松手。
“挺好的。”我说,“至少以后看见它,我绝不会认错。”
她看看自己画的嘴,也笑起来,将纸重新夹好。
河面上的雾已散尽,日光落在旧桥拱下,照亮了一小片漂着碎叶的水。一艘窄底船沿岸经过,船头摆着两笼还没睡醒的长耳兔,后头的矮人船夫正同桥上的菜贩争论,究竟是兔子先吃了菜,还是菜叶自己落进笼子里。
莉赛收起书,向我伸出手。
“走吧。再听一会儿,他就要怪河里的鱼了。”
“鱼也没付菜钱嘛。”
我们沿着河街往回走。到了轮流送饭的小棚前,里面有人叫住莉赛。
昨日那个手臂打着夹板的船工仍坐在门边,今天改在给木桶削塞子。长桌上多了一盆炖得发亮的卷心菜,几个饭罐已经洗好,倒扣在架上。一个穿褐色围裙的女人站在桌边,将带来的小罐捂在掌心里,却迟迟没有放下。
“你们协会今天有石堤来的船队吗?”她问。
莉赛想了想。
“中午前没有。下午我得去问问。”
女人点头,拧了拧罐盖。
“他们说尤安去那边做工了。我问坐哪条船,又说是走陆路。可他连厚外套都没带。”
莉赛在她对面坐下。
“还是没有口信?”
“只有商行那张纸。上面写他愿意去。”
她将小罐搁到桌上。盖缝边漏出一点油,带着香草和腌肉的气味。
“他上回回来说,这边的豆子太淡。我想着下次给他带一点。”
船工停下削木塞的手。
“尤安替韦尔那边拆旧机器。欠了工具钱,说做满这趟就清了。”他看向莉赛,“他姐姐去了两次,都只听见这一句。”
我将伞收起,靠在长凳旁。
“那张纸能看看吗?”
女人迟疑了一下。莉赛向她介绍了我,说我在诺拉的诊所帮过忙。她这才从围裙里面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信纸上印着韦尔商行的抬头,正文只有几行,说尤安已同意调往石堤的砖厂,食宿由雇主安排,原有欠款从每日工资中扣还。下面盖着一枚椭圆印章,另有一笔潦草的署名。
不是尤安。
“他姐姐想见他,对方让她去找石堤那边。”船工说,“石堤来的人,却没听说最近添过工。”
“他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下午,说先住进外仓,第二天动身。”
我将纸放回桌上,没有替她折。
“你见过他答应吗?”
她摇头。
“我只想听他自己说一声。真去挣工钱,我不会拦着。”
棚外传来两下急促的敲门声。
这里的布帘原本不必敲。船工抬头时,一个沾着河泥的男人已掀开帘角,低声叫女人的名字。
“跟我来。别喊。”
她站得太急,膝盖撞上桌脚,小罐在桌面滚了半圈。我按住罐子,莉赛已经走到门旁。
来人是个拉小渡船的。他朝巷子里指了一下,手背上有一片没擦净的血。
“在旧染坊后面的台阶捡着的。他不肯往大路上走。”
旧染坊就在隔壁,临水的下层早不用了,上头几间屋子借给街坊晾布。我们从窄巷进去,木架上挂着几片褪色的蓝麻布,被风吹得缓缓起落。
一个年轻男人蜷在楼梯下,外衣湿了半边,左手死死扣着右腕。他听见脚步,先往阴影里退了一下,看清走在前头的人,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姐”。
女人蹲了下去。
“怎么弄成这样?你不是去石堤了?”
他想答,嘴唇动了动,却先呛出一口气。
我把伞交给莉赛,在他面前蹲下。
右腕磨掉了一圈皮,嵌着粗绳留下的碎屑,两根手指肿得不成样子。外衣肩头还有一处撕裂,底下的伤口被脏布草草裹住,血已经从布边浸出来。
我让他姐姐拿干净水,先除去附在伤口上的碎屑。
【治疗术】。
他原先绷得僵直的肩膀慢慢松了,抓住衣角的左手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皮肉在白光下合拢,歪着的指节重新归位。他惊得要缩手,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还没好。刚才都能忍,这会儿怎么反倒急啦?”
他不动了,只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莉赛守在巷口,身子微微侧着,既能看见我们,也能看见外头的路。她今天没有带弩,手却自然垂在短剑旁。
光淡下去后,我替尤安将袖子放好。
“脚还能走?”
他点头。
“那先站起来。湿衣服等会儿再换。”
尤安扶着姐姐站起,腿还不太稳,却已经能自己挪步。他看向巷口,脸上刚有的一点血色又退了。
“他们会找来的。”
话音未落,棚子那边便响起一个粗哑的声音。
“有人看见他往这里走。让开,我们找个人。”
莉赛朝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出去。我让尤安坐到晾布架后面,自己跟在她身后。
两个男人堵在小棚前,一个手里卷着绳子,另一个夹着几张纸。拿绳子的推开了门边的空桶,桶撞在台阶上,里面残留的水泼湿一片地面。
船工撑着长凳站起来。
“你们找人就找人,踢我桶做什么?”
“里面那个是跑出来的雇工。”
夹纸的人没理他,朝棚后望。
“欠款没结,私自离开住处。谁把他带走的,最好现在就说清楚。”
莉赛伸手拦住他。
“你是哪一边的人?”
“替商行办事。”
“哪家商行?”
他把纸往前一送。
右下角是莫里斯商行的椭圆印章。纸上列着两个名字,尤安,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塔伦。旁边写着:找到后带回仓库,核清欠款。
“这是你们商行自己的通知。”莉赛说,“谁让你拿绳子来?”
“走的时候肯好好走,自然用不上。”
拿绳子的男人绕过她,刚踏进窄巷,就看见尤安姐姐扶着弟弟从晾布架后面出来。
“在这里!”
他一把抓住尤安的衣领,将人朝自己这边拽。尤安还没站稳,肩头撞在墙上,姐姐伸手来挡,被他用肘撞开。
我抬手扣住了他的腕子。
“松开。”
男人转头,视线沿着我的手指往上,嘴角动了一下。
“小姐,这不是您——”
我将他的手腕向外转了半圈。
剩下的话变成一声短促的痛呼。他的指头松开了衣领,半截绳圈掉在脚边。。
他踉跄着站住,左手已经摸到腰上。我垂眼看了看那只手,他便停住了。
莉赛没有拔剑,只站到我身侧,抽走夹纸那人伸来的那张纸,翻过背面看了一眼。
“你们有警署的授权吗?”
“我有商行的——”
“那就请巡警来。”
她将纸还回去,声音清清楚楚。
“这里有人受伤,也有人看见你动手。正好一起说。”
路旁已经停了几个人。卖菜的矮人把窄车横过来,让后头的马车先等一等。船工靠在门框上,抬高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地上的桶。
“还有这个,也一起说。”
夹纸的男人脸色变了几下,最后将同伴拉住。
“欠款还没结清。告诉他,我们会再来。”
“知道了。”我说,“下回带个肯听两边说话的人来。”
他又看了我们一眼,带着同伴挤出人群。拿绳子的走过巷口时,仍用另一只手揉着腕子。
我一直看着他们过了转角,才松开握在掌心的那一小截绳头。
船工弯腰将桶扶起来,朝旁边看热闹的人挥手。
“该干什么干什么,堵在这里,菜也不会便宜。”
人群渐渐散开。他回身时,脸上的神情却没刚才那么轻松。
“人不能继续待在棚里。”他说。
莉赛点头。
“去诺拉那里,走后街。”
她没有让尤安姐姐独自带人。我陪着两人从旧染坊另一头出去,莉赛留了片刻,托船工找个可靠的人去协会捎话,再快步赶上我们。
诊所的侧门开着。诺拉见到那件血衣,先将手里的药匙放下,问伤在哪儿。
我简短说明治过的地方。她没有再问别的,先让尤安进去,将帘子放下来。
等他换上干衣、喝过热汤,我们才在后屋坐定。
尤安把碗放在膝上,盯着碗沿看了很久。
“我没答应去石堤。”
他终于说。
“我答应的是拆旧泵,做完那批就走。工具钱已经扣过两回,他们又说前头记错了,还得再扣一回。我们几个人去问,门就关了。”
他姐姐攥紧了那件换下来的外套。
“前天夜里,我们被赶上一辆蒙了篷的车。今天换车时,底下有一块板松了,我从那里钻出去,躲到桥墩下面。他们以为我掉河里了。”
“其他人呢?”莉赛问。
“没能出来。后来车往哪里去,我不知道。”
他急着抬头。
“不是石堤。我听过他们说石堤那边还不接人,要先放在近处。我只认得换车时那股烂芦苇的味道,还有铁链往水里落的声音。”
莉赛没有马上追问方位,等他喘匀,才说:“刚才找你的纸上还有一个人,叫塔伦。”
尤安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碗里的汤晃到边缘,我伸手托住碗底。
“先放下。”
他依着我的手,将碗放到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塔伦死了。”
诺拉站在帘边,没有出声。
“他们说,他偷走了零件。我们都知道没有。那天装车,他听见要把欠条一起转给下家,就不肯上去,说要去警署。”
尤安抬头看我,像是极怕我觉得他在胡说。
“莫里斯就在旁边。塔伦求他,说家里还等着人回去。他让塔伦把地上的拖链捡起来,站到吊架下面,好好说。”
我没有催。
后屋的火炉里,一小块炭裂开了。
“我看见那根横销已经松了,想喊。旁边的人按住我。”尤安的嘴唇绷得发白,“莫里斯往后退了一步,让人落闸。上头吊着的泵壳就下来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
“不是手滑。塔伦还没出来,他看得见。”
“你看见的是谁动的闸?”我问。
“脸上有疤的那个。灰手套。”
那只两个人抬来的箱子,忽然又出现在我眼前。
“韦尔先生说了什么?”
“说机器旧,谁也料不到。又说剩下的人该庆幸,没一起站过去。”
尤安忽然抬起头,声音哑得厉害。
“今天他们还在找塔伦?真有他的名字?”
莉赛点了点头。
他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抬手捂住脸。
姐姐站在他身后,手悬了片刻,最后只是轻轻按在他肩上。
我们没再问下去。
诺拉等他稍稍平静,才拿来纸,记下刚才查到的绳伤与旧伤,问他愿不愿意将说过的话再告诉一个可靠的人。尤安看向姐姐,见她点头,也慢慢点了一下。
莉赛去协会时,我留下陪了一会儿。
那只腌肉罐后来被船工托人送来了。姐姐打开盖,先舀出一点给弟弟,又将盖子拧紧,仿佛总算做完一件原本就该做的小事。
尤安只吃了两口,忽然问我,刚才的治疗要多少钱。
“这次先不用。”
“可我以后……”
“以后等你自己的工钱真到了手,再来问诺拉能不能添一罐干净的伤药。”
我将水杯挪到他方便拿的地方。
“现在,先把汤喝完吧。”
傍晚前,加雷斯来了一趟。
他没带一队人,也没有当着外头的病人问商行的事,只与诺拉在后屋听尤安重新说完。之后的住处由姐姐和街坊另作安排,不继续留在已经被找到的小棚;那份伤情记录与口述,他会亲自交给警署信得过的人。
莉赛将借来的细笔交还协会,再回到诊所时,日光已经从门槛移到了墙上。
“原来那处拆泵的院子,他们会去看。”她对我说,“我也问了石堤来的船工,最近没替商行捎过这些人。”
“莫里斯知道有人去问吗?”
“今天去的只是一个替弟弟问消息的人。”她朝后屋看了一眼,“以后就未必了。”
我们离开诊所时,诺拉正把那件血衣包好。她没有让尤安姐姐丢掉。
街边重新飘起晚饭的味道。中午修好的水泵前还有人排队,两个孩子围着水槽争一只纸船,后来的那个蹲在旁边,用树枝替它拨开积在槽口的落叶。
我停了一下,看见水从铜管里平稳地流出来。
“修好了。”莉赛说。
“嗯。”
她没有接着夸,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回到黄铜壶,我们把晚饭端到了楼上。马琳送来一小碟煎得焦黄的洋葱,说今日的炖肉炖得太认真,非得有点脆的才吃得下去。
莉赛起初没动勺子,过了一会儿,才将其中一半拨到我盘里。
“你喜欢边上这些。”
“今天不先尝我的了?”
她抬眼看我。
“你要是还记那一点面包边,我明天整块都给你。”
“哎呀,怎么这么大方。”
我夹起一片洋葱,咬得轻轻一响。她看着我,终于也拿起勺子。
吃了一会儿,我把莫里斯给的修理单摊到灯下。纸上每一个坏掉的部位都记得细致,旁边还有一句提醒:小匣盖内易夹手。
我用指腹抚平折角。
莉赛坐在对面,先看那行字,又看我。
“明天还去?”
“去看看。”
“他今天已经知道阿莉西亚拦过人。”
“那他见到林恩,总要挑个说法。”
我将纸转向灯光,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我想听听,他会挑哪一个。”
莉赛安静了片刻,把鸟书从包里拿出来,压住总往上翘的纸角。
“先吃完再想。你的汤还剩着。”
“唔……监督人连这个也记。”
“先别把盘里的蘑菇又拨过来。”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碗,果然还有两片,正挨在靠她的那一边。
我将碗端回来。
莉赛翻开书,用自己常带的短铅笔添上灰鹭脚下那一小段石栏。这回没有谁再来叫我们,她便慢慢画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