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体面的前程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14 18:42:54 字数:5848

第二天,我出门前又看了一遍那张修理单。

桌上的伞已经收好,浅色鞋并排放在床边。我将护身扣从雾蓝色的领口取下,放到纸旁,才松开腰间的衣褶。

镜中的银发缓缓收拢。

重新站直时,那张熟悉的东方面孔便从镜里望过来。我抚平幻化外衣的领边,系上配剑,把徽记别好。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能进吗?”

“请进。”

莉赛推开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椅背。

“今天不带伞了?”

“带着去修灯,不太方便。”

“我还以为你会说,那是阿莉西亚买的。”

我将纸折好,放进外衣口袋。

“倒不至于连自己的伞都不认。”

莉赛笑着把一个小布包递给我。里面是干净的薄手套,指尖处比普通做活用的更灵便些。

“协会修弩时用的。借你一天。不是新买的,弄脏也不用赔一副新的。”

我戴上一只,活动手指。

“这么好说话?”

“线别拆。上个借的人说指头不够长,回来给我还了一双没指头的。”

我把另一只也戴好。

“这回一定留下。”

她伸手替我翻平折进里面的一小块布边,手指在腕上停了停。

“尤安换了住处,姐姐陪着。加雷斯昨晚已经把话送到了。”

“拆泵的地方呢?”

“院子空了,留下的吊架被拆了一半。巡警在附近问到前天确实有封篷车离开,去向还没问清。”

她把空布包收回去,没有给那几个失踪的人说一句轻巧的保证。

“我今天再问运货的人。你那边若有什么变化,记得及时告诉我。”

“我知道。”

她抬眼。

“这次不用加‘啦~’了?”

我咳了一声。

“场合不合适。”

莉赛忍着笑,让开门口,和我一起下楼。

商行的门比昨日开得早。

临街的水泵前已没了围着修理的人,新接上的旧铜阀藏在木罩下面,只能看见一圈颜色略深的边。一个挑桶的老人提满水,先用指节敲了敲木罩,像是确认今天的水不会反悔。

我从他身边经过,走进商行。

莫里斯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见到我,立即放下笔。

“林恩先生。阿莉西亚小姐把纸交给您了?”

“给了。她说您这里的东西,连坏在哪儿都记得清楚。”

“做这一行,总得先认得自己的货。”

他将我引到窗旁的长桌。昨日的首饰盒已经撤走,桌面铺了一块旧毡,几只灯、温度表和匣盖依次摆开,螺丝与拆下来的小件分在浅盘里。

我拿起一只灯,看过背面的烧痕。

“这个要先拆底。线烧坏,不见得是线本身的问题。”

“工具都在这里。您尽管看。”

莫里斯示意店员添茶,却没有立即离开。

“昨天河街出了点小误会。”他说。

我抬头。

“阿莉西亚提过。”

“临时雇来的人,自作主张了。我只请他们找雇工回来核对欠款,没想到他们会那样对待阿莉西亚小姐。”

“阿莉西亚说,对方带了绳子。”

莫里斯的眉头皱起,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细节。

“他们显然误解了我的意思。”

“那您得告诉他们,别再这样找。”

我将灯翻过来,搁稳了。

“阿莉西亚在诊所认识人,看见伤者,总不能替您的商行先问欠款。”

“当然,当然。她肯帮忙,是好事。”

莫里斯叫来柜台后的文员,让他通知仓库,暂时停止寻找逃走的雇工,有争议的欠款等核对以后再处理。文员答应着,在印有商行名称的信纸上记了两笔。

他又看向我。

“您看,事情原本是可以协商的。”

我点点头,抽出小螺丝刀。

“那就好。”

灯底的固定环松了一侧,压着里面的导片。把它扶回原位后,烧痕的来路便清楚了。

我告诉莫里斯需要换哪两样东西。他说库里应该还有,转身去找人查。

我接着看那只温度表。

外壳很旧,铜面磨出了柔和的暗亮。指针并不是单纯卡住,里面一片弯曲的薄片装反了,越受热,反倒越把小齿轮顶紧。

我没有急着动它,先伸手试了一下轴的余量。

“真能修?”

贝克的声音从桌子另一侧传来。

他手里夹着两张货单,右臂仍吊着,袖管末端折得扁平。看见我抬头,他将视线移到温度表上,嘴角向下一撇。

“上回也有人说能修,拆完留了这一堆。”

“所以我先看看。”

“别到最后又要说,得重新去找专门的人。”

我将温度表放下。

“你有零件,就放这里。没有,别挡窗光。”

贝克的脸绷了一下。

他没有让开,直到莫里斯从后面回来,才慢慢挪到柜边。

“林恩先生,别介意。他这几日睡得不好。”

莫里斯将一只小盒放在我手边,开口仍十分温和。

“贝克,核对南边仓库那批零件的厂标和编号。东西放哪一层,你最清楚。”

贝克低声应了。

刚才那一点刺人的气焰收回去,他甚至用左手将乱了的领子拉整,去找另一张货单。

我拆开温度表的外壳,听见门外停下一辆车。

车上的人没有急着下。他先等搬运工将台阶旁的木箱挪开,才扶着车门走下来。浅灰色长礼服的下摆没碰到车轮,马甲口袋边露着一小截银表链。他手中夹着一根细杖,杖头只是银色的圆球,并没有想象中会属于大人物的家徽。

莫里斯却已快步迎了出去。

“杜文先生。”

来人抬帽回礼,望了一眼店内。

“没打扰生意吧?”

“当然没有。我一直盼着您来。”

我坐在原处,没有起身。莫里斯向他介绍,说我刚替赤陶工坊处理过地下的问题,懂些旧机械。杜文在我胸前的黑铁徽记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便将注意力移到了莫里斯准备好的另一只匣子上。

跟车来的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皮夹。

昨日在水泵旁,我见过他。

他进门后先问旧阀的借用能不能再延两天,新货的船还没靠岸。莫里斯答应得很痛快,让文员给市政物资库回信,又招呼他坐下。

那人却先从皮夹里取出一张单据。

“巡警今早来问旧机械拆解场的吊架。我们库里的借用记录已经送过去了,您这边的运货单,也提前找好,省得回头现翻。”

莫里斯接过纸,扫了一眼。

“多谢提醒。就是旧架子,出了事故,谁都难受。”

“我也这么说。不过单据上的物资总得核对清楚,免得连我们仓库也受牵连。”

他这才坐下,接过茶杯。

莫里斯转身把单据交给文员,声音放低,让他先去后头核对。两句话的工夫,巡警还没来,这里已经知道要找什么了。

杜文将细杖靠在桌边,从匣中拿起一只旧银杯,看了看底款。

“修过?”

“杯脚重新扶正,花纹没动。您交代过,要看原来的样子。”

“我只是替那边先看看。”

杜文将杯子放回去。

“侯爵打算统一采购古董,以后由特约供应商承办,不必每次另找卖家。如果计划能通过,会有一批长期订单。”

莫里斯的手从匣盖旁收回来,腰背挺直了些。

“雾桥这一带,论古董的来源与配套,我还算熟悉。”

“所以才来问您。我可以推荐,但最后选谁,决定权不在我。”

“自然。”

杜文又拿起一件东西,像是随口添了一句。

“往后如果能办下统一的货运许可证,沿途关卡查验起来也会快些。现在一车装着几家商行的货,查验拖得太久了。”

拿皮夹的人跟着笑了。

“市政维修急用一只铜阀,也得等他们先核对三张收据。雾桥这里说得清,出了市,有些关卡只认当地开的收据。”

我用细钳夹住薄片,将它轻轻翻转过来。

他们说话的地方距我不过几步。这些话并没有避人的意思:为侯爵家承运的商人可能拿到新生意,货运许可证也许能省去一次拖延的查验,市政物资库盼着急件到得更快。每一句听起来,都有现成的好处。

只是那份特约供应商名单,杜文始终没有拿出来。

莫里斯已经吩咐店员,把后面两架最好的旧货另分出来。

“先备着。真要看,也省得再找。”

杜文没有阻止,只将银杯放回匣里。

“货物合格,只是最基本的条件。”他说,“买家看重商行的信誉,也会问您雇用了什么人。前几日赤陶工坊发生的事,听说很不愉快。”

屋里静了一瞬。

贝克正从柜台后面出来,左臂压着几张货单,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

莫里斯笑了笑。

“已经处理过了。他滥用了我给他的权限。我发现得太晚了。”

“哪家商行都可能遇到不称职的雇员。”杜文说,“我只是不希望推荐您的时候,还得替这些纠纷作解释。”

他没有看贝克,只用手指拨正了匣里歪着的杯垫。

莫里斯望向柜台。

“贝克,手里的东西放下吧。”

贝克没动。

“那批零件的编号还没核对完。”

“让别人接着做。以后你也不方便来回跑了,先回去养伤。”

“回多久?”

莫里斯从文员递来的纸里抽出一张,放到柜面上。

“把剩下的货单交给店员。还有商行的钥匙。”

贝克望着那张纸,脸上的颜色一点点变了。

“您早上还叫我去南边仓库。”

“这对你和商行都好。你若留在这里,客人难免继续追问那场事故。”

“那工钱呢?”

“扣掉你造成的损失,余下会给你结清的。”

贝克的左手在货单上压出一道深褶。

“药钱也扣?”

“那是商行垫付的医药费,自然也在账上。”

“我这只手——”

他把吊着的右臂抬起一点,包扎下方空着的袖管跟着动了。莫里斯看了一眼,目光很快移回贝克脸上。

“你需要的是休养,贝克。账目的事,会计会另给你一份。”

我手里的小齿轮已经能转了。指针沿表盘走过一小段,再慢慢回到原位。

清早莫里斯还肯把旧零件交给贝克,正是因为他认得那些厂标。

如今连一封正式订货函都没有,他已替这个人挑好了回家的理由。

贝克将货单往柜上一扔。

“那些外仓的人,当初是谁让我去挑的?要年轻的,能干重活的,家里没人来闹的!您现在说旧账不能——”

后门边那个戴灰手套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没有拔刀,只按住了贝克的左肩。

贝克立即停住,身体向下沉了一点。

“疼。”

灰手套没有松。

莫里斯将柜上的货单一张张抚平。

“哈克,送他回去。叫人把留在店里的衣服也收好,一件别少。”

“我自己能走。”贝克咬着牙说。

哈克让开半步,仍站在他身旁。

杜文从头到尾没有插话。等贝克扯下腰间的钥匙放到柜上,他才端起茶,轻轻吹开杯口的热气。

“我相信您会管理好自己的雇员。”

“我有义务维护好商行的信誉。”

莫里斯答完,又将匣子向杜文推近些。

贝克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我的工作台,忽然停下。

“你满意了?”

我抬头看他。

他左眼下浮着一点青色,嘴角紧得发白,手指在桌沿抓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掀下去。

哈克将他往门边带了一步。贝克踉跄着撞到门框,咬住一声骂,终于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店员拎出一只属于贝克的旧布袋,扔到门边。袋口没有扎好,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露出来,落在台阶上一角。

莫里斯却正在问杜文,要不要带些雾桥特有的腌鱼。

杜文说不必,车上不方便放,随后将那只银杯重新装进匣中。

“我先带给人看看。特约供货的事,您别急着向外讲。”

“明白。”

“说到底,也只是一种打算。”

莫里斯答应着,亲自送他上车。拿皮夹的先生还要去水务那边,便在门口与他们分开,没随车离去。

我最后试了一次温度表的指针,才收起工具。

莫里斯回来时,先俯身看了看指针。

“真的好了。”

“还要放在正常热度下试。眼下只是能动。”

“我就说,该找能真正做事的人。”

他笑着将工具盒推到一旁,向我提起另一批旧灯,在城外的货物转运站,之后要一并送往石堤。若我肯随货去看一趟,来回两三天,报酬比在店里修几只匣子多得多。

“还没看到东西。”我说。

“自然,不急着决定。我让人把数目与损坏的地方列好,明天您再看。普通查验,不需要去险地,正适合您这样的身手。”

“修灯还看身手?”

他笑了。

“带着工具出门,有点自保的本事,总让人放心。”

我将手套脱下,折进布包。

“那先把单子给我。”

“好。您也放心,阿莉西亚小姐留在雾桥,莉赛小姐又熟悉这里,不会没人照应。”

他说得体贴,连我尚未提出的牵挂,都已替我安置妥当。

我朝他笑了一下。

“她很会给自己找事。”

“年轻些,活泼一点,是好事。”

走出商行时,贝克还没有离开。

他坐在隔壁关门的铺子前,正用左手将那件衬衣塞回袋里。袋口的绳子打了死结,他拉不动,便用牙咬住一端,扯得脸上的肌肉都绷起来。

哈克站在商行门边,没有再看他。

我往河街另一头走了几步,借着避让货车回头,发现贝克面前多了一个戴灰围巾的人。

那人像个流动药剂商,脚边放着一只窄木箱,衣服并不鲜亮。与贝克说话时,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将五指逐一张开,又慢慢合拢。

我没回去看他们究竟谈了什么,沿河街转向协会。经过小棚时,桌边已换了两个人剥豆子,饭罐仍照常摆着,只是靠门那一处空出来,没写新名字。

莉赛在协会后院找到了我。

她先接过那包手套,捏了捏指尖,确认都还在,才在我身旁坐下。

“怎么样?”

“温度表的指针能动了。贝克被赶走了。”

她一时没接上。

“因为昨天的事?”

“因为一个还没到手的特约供货资格。”

我将店里的事简短说了一遍,连杜文最后那句“只是一种打算”也没漏。

莉赛听到外仓挑人的话,神情收敛下来。

“尤安说,招他去的人,就是贝克。他说先试两天,不合适可以走。”

“后来呢?”

“第一天给工钱,第二天让他领工具。第三天再说工具破了,要赔。”

我将布包上的系带拉直。

昨日那张纸上,欠款的数目倒写得十分肯定。

莉赛又说,市政物资库的人确实常同莫里斯打交道。有些零件只有他能及时配齐,库房自己留不起那么多闲置东西,遇到缺口便找他借。他跟别处的运输承包商来往,运货比小商贩方便,市政有时也要托这层关系。

“那位杜文呢?”

“我问到,他是为罗瑟侯爵承运的那家商行派来的采购代理,能推荐供应商。至于各处宅邸最后选谁,他未必有决定权。”

她将圆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说可以帮忙,跟他能替人保证,是两件事。”

“莫里斯大概更愿意听前半句。”

我又提起市政物资库送来的提醒。莉赛听完,指尖在膝上停了一下。

“警署一提出调查,商行就先得了口信。”

她没有接着往下说,垂眼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布包,才抬起头。

院墙外有人敲了两下窗,问修靴的人是不是还在后巷。莉赛指了方向,那人道谢跑开。我们等脚步声远了,才接着说。

“尤安记不清换车的地方。”她说,“旧码头附近有好几处落链的坡道。不能拿着他的样子一家家问,那样没找到人,先让别人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最初签的那份借据呢?”

“他说签过借工具的纸,后来换过几张。他都没能留。”

她用指尖点了点长凳。

“我们现在知道商行把人关起来,知道塔伦可能被故意害死。可还没找到那些人,也没找到塔伦被送到哪里。只去问莫里斯,他大概也会说,是临时雇员自作主张。”

我看着她。

“他今天就是这么说的。”

莉赛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露出猜中的得意。

我告诉她外地查验的邀请。

她没有马上反对,先问什么时候走、谁同行、东西在什么地方。我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了的,也没有替莫里斯补齐。

“明天先看那张单子。”她最后说。

“嗯。”

“还不算答应。”

“我知道。”

她将手套布包放到膝上,忽然往我身边挪了一点。

“手伸过来。”

我以为是哪里沾了油,抬起手。她却从自己的纸包里取出一块烤得薄脆的小饼,放到我掌心。

“吃的?”

“不然呢?拿来垫坏灯吗?”

我笑了,咬下一角。里面夹着咸奶酪,边上撒了一点香草碎。

“买给我的?”

“我也有。”

她亮出纸包里另一块,随后又补了一句。

“本来想等你自己问。结果你坐下来,先说那只温度表。”

我看看她手里的饼。

“现在问,还来得及吗?”

“已经吃了,不许退。”

后院风不大,我们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将两块饼慢慢吃完。莉赛看见我袖口沾着的一点铜屑,伸手替我拂掉,又把空纸折成一个小方块。

前厅传来两个人为了委托上的地名争论的声音,一个坚持那座桥已经换名,另一个说桥头卖馅饼的还用旧叫法,带路时照旧说就行。

莉赛听着,慢慢弯起了眼睛。

“那家的馅饼,”她说,“旧名字也涨价了。”

我笑得掌心一动,接住差点掉下去的最后一点饼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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