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哈克把修理合同的草案送到了黄铜壶。
我刚吃过早饭,正与莉赛坐在靠墙的小桌边。我
在桌下伸腿时,靴尖碰到了她放在椅边的书包。
她瞥我一眼,将包往自己那边收了收。
“地方这么大。”
“是包先过来的。”
“里面装着鸟,你让一让。”
我刚想接话,门口的光暗了一块。
哈克走进来,先向马琳点头,又朝楼梯看了一眼,最后才将目光移到我脸上。
“林恩先生。”
他将折好的纸放在桌边。
“韦尔先生请您看看条款。觉得合适的话,今天下午签好,傍晚就能出发。”
我展开纸。
查验并修理一批旧灯与测温仪表,目的地石堤,往返预计两至三日。今晚先随车到近郊转运站,清点装船,次晨随货船走。路费与食宿由商行承担,报酬六枚银币,出发前预付两枚。
下头的清单,比昨日多了几样东西。
“这一批都坏了?”
“有些只是让您再看一遍。”哈克说,“途中免得出问题。”
我将纸递给莉赛。她从上往下读,指尖在地点处停了停。
“哪座转运站?”
“西边旧磨坊外头。我们的人先在那儿卸货,再上小船。”
“随行的人?”
“我带三个人。”
哈克看了看她,又看向我的徽记。
“听说您已经是黑铁中段。”
“够修灯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路上由我负责。莫里斯先生说,您做事细,不必叫您分心照看别处。”
“那再好不过。”
我将纸放平,问过午后的见面时间。哈克答完,没再多留,临出门时又抬眼看了一次楼梯。
马琳正端着烤盘下来,见他堵在前面,叫他先让一让。
哈克侧身退开,等她过去,才出了门。
莉赛把合同草案拉到面前。
“他昨天还在替莫里斯清场,今天就亲自来送纸。”
“怕我不去?”
“也可能是想先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拿起杯子。杯里只剩一口不太热的茶,喝下去时,舌根留着一点苦。
“那他看得够仔细吗?”
莉赛望着我,没有立即笑。
“不够。”
她将纸重新折好。
“不过,我们得看仔细。”
我们先去了协会。
这回没有站在新委托前闲看。莉赛向值班的人借来一张常用运输路线图,又找到最近登记的护送名册,只查那支将与我同行的队伍。
哈克是青铜阶斗士。名册旁有一句简短的介绍,说他以前做过押运,惯用短棍与护臂,擅长绳索擒拿。
另三人都是黑铁,一名猎手,一名游荡者,还有一名懂炼金药剂的护送人。记录只列出擅长的事,没有哪一页会告诉我们,他们真正准备怎样对待这趟同行者。
莉赛把指尖从“绳索擒拿”那一行移开。
“尤安说过的那个人。”
“脸上的疤,手套,都对得上。”
“一个青铜,三名黑铁。照看一车还没修好的旧灯,相当周到。”
她说完,将那张名册还回柜里,没有抄走旁边其他人的内容。
运输路线图上的西侧转运站标得很清楚。从城里出去,沿河向西,经过一座小石桥,再从旧磨坊旁拐下去。那里能避开大码头卸货的拥挤,晚到的货车也有地方停。
我记住几处岔路,又往图的另一边看。
旧染坊、落链坡道、已经不用的渡口,沿河散着好几个小记号。有些地方隔得并不远,站在车篷底下,却未必听得出外头是哪一段水。
“不能只靠铁链响。”莉赛说。
我点头。
“但他们若肯带路,就容易些。”
她将地图压住,抬起眼。
“你已经想去了。”
“我想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所以你打算让他们把你也送一遍?”
这句话说得不重。
我却没有立刻接。
前厅有人在交一袋晒干的药草,袋口没扎好,甜中带苦的气味从桌边散开。莉赛低头,将地图快卷起来的一角重新压平,等着我回答。
“先去看。”我说,“如果他真有别的打算,总得在某个地方停下这套好听的话。”
“到了那个地方,你未必还有机会慢慢看。”
“我知道。”
“你知道他们有一个青铜。”
“嗯。”
“可你每次这样笑,都像已经看见了什么我还不知道的事。”
我摸了摸嘴角,才发现自己刚才确实带着一点笑。
不是因为那几个被关起来的人。
我想起的是哈克进门后先看的楼梯,是莫里斯替我安排好的两三天,也是这份合同草案上端端正正的“自愿承接”。他们看见一枚黑铁徽记,就仿佛已经能把后面的路替我走完。
那种笃定,竟让我很想再听他们说两句。
我将手放回桌上。
“有些事,我能脱身。可我不能答应每一步都和预想的一样。”
莉赛看着我。
“所以我需要你。”
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需要我在这里等?”
“需要你知道,我到底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该回来。也需要有个人,听见别人说我自愿去了哪儿时,肯再问一句。”
她没有马上点头,先把地图折回原来的大小。
“那就不能只有一个‘晚些回来’。”
我们从协会回到旅店,把门关好,才将后面的安排说完。
松开对自己的拘束,银发垂过肩头,裙摆在膝前轻轻展开,我才坐回椅子里。
莉赛看着我,将椅子向前挪了一点。
“又变回来做什么?”
“让你看看,他今天早上没看够的那一部分。”
我朝她伸出手。
手指在她面前散成几片薄薄的白翼,绕着她的指尖停了一瞬,又聚回原来的样子。没有碰她,也没有将她拉向任何地方。
“绳子捆不住这个。”我说。
莉赛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我。
“不等于所有东西都困不住。”
“嗯。所以遇到我不认得的东西,我就先走。”
这次我没有拿玩笑把话带过去。
“查不到还能再查。真有人等着救,也得先让我能回来告诉你。”
她望了我一会儿,肩膀终于慢慢松下去一点。
“天亮以前。”她说。
“好。”
“我要亲眼看见你。不管是现在这样,还是林恩,都得是你本人。”
“若我按委托,真的随船去了石堤呢?”
“你上船前先回来。那座转运站又不在天边。”
我忍不住笑了。
“这倒是。”
“别笑。天亮前你没回来,我就去找加雷斯,把路线、名字和昨天的事都交给他。谁来替你说‘一切平安’,都不算。”
“包括韦尔先生?”
“尤其是他。”
我点头。
莉赛仍没松口,又补了一句:“途中若改主意,也先回来。不要觉得拿了预付款,就一定得替他把戏演完。”
“知道啦~”
她看我。
我将尾音收回来,认真重说了一遍。
“我记住了。”
她伸手过来,按了按我的指尖,仿佛刚才那些白翼还能从那里摸到。
“我今天会留在协会,晚上在后院借个位置。不能跟你的车,但可以让熟悉渡口的人留意别的货车。找人和等你回来,是两件事。”
“你也别自己往关人的地方去。”
“我又没有一手的蝴蝶。”
她说得很快,说完却仍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反握住她,轻轻晃了一下。
“那明天的早饭,给我留一点边,好不好?”
“面包边?”
“有糖的。”
她垂下眼,终于笑了。
“你回来早,就自己挑。”
午后,我重新以林恩的模样去了商行。
莫里斯对我按时到来显得十分高兴。
他让文员取来两份准备好的修理合同,一份留在商行,一份给我,又将两枚银币放到桌旁。
“这是报酬的预付款。等查验完,余款再结。”
我从头读了一遍。
报酬、目的地与需要查验的物品都写在纸上。末尾却留了一句:委托方有权根据运输需要,调整行程及工作内容。
我用指尖点住那里。
“这一句去掉。”
莫里斯俯身看。
“只是防着临时添几样小东西。”
“添东西可以再谈。去石堤看这些,是六银;让我临时换条路做别的,不在这里面。”
他看了我片刻,随即拿起笔,将两份纸上的那一行都划去,分别在旁边补了自己的签名。
“您做事,果然仔细。”
“以前吃过亏。”
这句话是真的。
有些雇主喜欢在动身前说不过举手之劳,等走到离住处很远的地方,再慢慢添出许多条件。那时若想拿到原先说好的工钱,就得将添出来的那些一起做完。
眼前两枚银币映着窗光。我伸手将它们收进袋里,没有因此把视线从纸上移开。
“还有,明早请您替我去协会留个口信。”
“这个容易。我让人送——”
“最好您亲自去。”
我把笔拿起来,没有立即落下。
“莉赛认识您。她这几天还在帮人找走散的雇工,听得多,难免担心。总不能我前脚跟您的车走,后脚她又收到一张不知道谁写的纸。”
莫里斯的手停在杯边。
我朝他笑了一下。
“我接的是您的委托。让您说一句,比车夫替我带十句都管用。”
“只是去石堤而已。”
“所以更不费事。”
他也笑了。
“当然。正好明早要过桥,我亲自去一趟。”
“什么时候?”
“第一班货船开后,九点前后吧。”
我点头,将名字写在两份纸上。
墨迹落下时很顺。我将笔搁回去,莫里斯正要收纸,我又用指尖按住自己那一份。
“请照这张单子说。”
我将其中一份转向他。
“我自愿接下修理委托,随您的人去石堤,预计两三天。要是哪里变了,也请一并告诉她。”
“我会说明白。”
“麻烦您了。”
莫里斯收好他那份,将留给我的纸折齐,亲手递过来。
“阿莉西亚小姐呢?知道您要出门吗?”
“知道。”
“她若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这里。前日说的那些古物,有消息,我会单独写给她。”
“您还记着。”
“答应过的,自然记着。”
我望着他,慢慢笑起来。
“那就好。”
他大约将这笑容当作放心,随即问我需不需要从店里挑一套修理工具。箱子已经备好,与货一同走,不必我自己背。
我去看过。里面的小锤、钳子、螺丝刀都能用,几个容易短缺的细件也已分袋装好。
临出门时,哈克从后院走进来。
“傍晚第二遍钟响,在西路口上车。”他说,“我们会等您。”
我答应了。
街上的日光已经移到另一侧。我带着那两枚银币和签好的合同回到旅店,莉赛仍在桌边等着,手旁多了一小包干净布条。
“签了?”
“签了。”
我将自己那份纸交给她,又把两枚银币放下。
“预付款,两银。”
她看见删掉的那一行,又听我说完明早的口信,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你让莫里斯本人去?”
“九点前后。他答应了。”
“可你要在天亮以前回来。”
“嗯。”
“回来以后呢?”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换身衣服,陪你去协会。”
莉赛眨了一下眼。
过了片刻,她才把纸慢慢放平,嘴角抬起一点,又压了回去。
“你想坐在那里,听他当面说,林恩已经好好地离开雾桥了?”
“他自己答应要说清楚。”
这话说完,我也停了一瞬。
我原本只是厌烦别人拿一张含混的纸,替不在场的人回答。眼下想起明早的场面,却又忍不住想,若我多问几句,莫里斯还会接着说些什么。
莉赛望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熟悉的无奈。
“先回来。”
“先回来。”我重复。
她将纸仔细收好,才把桌边的小包推给我。
“布条、干粮,还有一小瓶水。不是给你演什么受伤用的,真要用就用。”
我接过来。
“你今天怎么总像能猜到我下一句?”
“因为你每次要说‘用不着’之前,都会先看我。”
我只好将东西收好,没有再把那句话说出来。
离出发还有一会儿,我们下楼吃了一点热食。莉赛没有催我,也没有在每一口之间重说先前的安排。她问马琳今天的汤里放了什么,听完后认真记住,打算下回自己试着做。
我说,若她愿意多放一点肉,我可以先替她尝。
“你先尝出来的,总是肉不够。”
“说明意见很稳定。”
她拿勺柄轻轻敲了敲我的碗沿。
“那今天这碗够不够?”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把自己碗里一块没怎么动过的肉拨了过来。
“够了。”我说。
傍晚,街上的钟响过第一遍。
等她拿好合同,我们一起走到楼下。
门口还有人,莉赛便只替我理了理披在肩上的外衣,将领边压平。
“天亮。”她说。
“记得。”
她这才松手,往协会的方向去了。
我在西路口见到那辆车。
车后装着几只用稻草隔开的木箱,前头留了一个能坐人的窄位。哈克站在车旁检查轮楔,灰手套的腕口扣得很紧;一个带短弓的男人正在收网,网绳粗,结却打得很小。另一个人从巷口回来,向哈克摇了摇头,随即轻巧地翻上车沿。
最后那人抱着一只药箱,见我走近,将没扣好的箱盖压下去。里面玻璃瓶碰出两声轻响。
没有谁替我介绍他们的名字。
哈克看过我带来的小包,伸手指了指车上的位置。
“坐这里。路不远,风有些大。”
我踩着踏板上去,先将包放到腿边,再把剑鞘转到不碍着坐下的位置。
“工具呢?”
“在后头的箱子里。”
“到了再取。”
哈克点头,拉下帆布的一边。车外的日光立刻窄了一半,木板间透着风,带来马身与干草的气味。
第二遍钟响时,车轮动了。
沿路仍有人摆摊。卖炭的正将最后一袋往檐下拖,两个孩子从货车旁跑过去,被车夫大声叫住。他们退到墙边,等我们的车走远,才又追着彼此跑起来。
越过城边的小桥,街上的声音渐渐退后,只剩车轮与马蹄交替敲在路上。
我从帆布的缝隙里向外看。
前方就是地图上那处岔路。沿河向西,能看见旧磨坊低矮的屋顶;另一条路往北,绕过一片芦苇,通向几个已经不用的大院。
哈克坐在前头,没有回身。
马车到了岔口,慢慢向北转去。
我将靠在腿边的小包往里收了些,没有出声纠正。
他们知道西侧转运站在哪里。
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