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进北边的土路后,颠簸忽然密了起来。
我扶了一下车沿。帆布外,旧磨坊的尖顶正从一片芦苇后面缓缓移开,窗里最后一点金色的日光,也被另一座更近的厂房挡住了。
“不是去西侧转运站?”我问。
哈克没有回头。
“先取几箱东西。”
坐在对面的猎手把短弓挪到膝上。他的网已经收好,压在脚边,外沿坠着一圈暗沉的铅块。另一个人靠着后挡板,手里翻着一枚小铜币,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剑柄。
抱药箱的人将箱子往身后推了推。
他们谁也没有问,要取什么东西。
我点了点头,将小包放稳。
穿过一条两侧长草的窄道,马车停在旧砖墙前。墙上还留着半块褪色的招牌,能辨出“洗毛”两个字;高窗大多封了木板,屋脊的铁风标少了一只脚,转动时总要在同一个地方磕一下。
河水就在厂房后头。
车刚停稳,我便听见链条滑过石面的声音。哈克下车,从墙洞里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侧门。猎手牵着马往里走,靠后坐的那个人却先跳下来,等在我的踏板旁。
“小心。”他说。
我扶着车沿落地,他伸来的手便顺势碰到了我的剑鞘。
我把剑往身侧转开。
那只手停了停,又收回去。
院里有一座低矮的货棚,车停在棚下,几只空笼挤在墙边。通向河岸的坡道横着铁链,旁边挂着一盏罩住半边灯光的油灯。院门外没有人;哈克关门时,我看见门闩只是一根粗木杆。
他朝屋里偏了偏头。
“进去看。工具也在里面。”
我提着小包走过去。
房间原先大概是记工钱的办公室。窗下有长桌和高脚凳,墙上的铁钩还挂着几件沾满羊毛的旧围裙。靠里那扇门锁着,下沿磨出不少浅色木茬,像有人曾反复用鞋跟踢过。
桌上没有等我查验的灯。
倒有一条展开的皮带,两圈绳子,和一张铺平的厚帆布。
我将小包放在桌角。
“东西呢?”
“先谈谈。”哈克说。
猎手站到了门边。玩铜币的人绕到我左后方,药箱放上桌,锁扣轻轻响了一声。
我没有往里走。
“合同上写的不是这里。”
“你在那张纸上签过名。”
哈克把灰手套的腕扣又按紧了一点。
“只要人出了雾桥,到了哪座仓库,替谁修东西,都没什么区别。”
“那一条已经划掉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
“林恩先生,你太在意那几行字了。”
我的手搭上剑柄。
猎手脚边的网一下扬起。
铅坠碰着门框,发出连串闷响。我向侧面踏出半步,剑只拔出一小截,哈克已经挤了上来。短棍横在他的前臂下,直接压住我还没完全出鞘的剑;左后方的人扑近,扣住剑鞘,将它猛地向下扯。
我抬肘撞开他的脸,后背却被网兜住。
几个铅坠绕着肩头落下来。猎手向后一拽,哈克的短棍同时压住我的腕骨,把我抵在桌边。剑鞘上的搭扣被割断,整把剑连鞘抽走,重重落上窗下的长桌。
他们配合得很熟。
绳子越过手腕,收紧时没有碰到护身扣。玩铜币的人将我的两只手扭到背后,又用膝盖抵住高脚凳,让我坐下。
“刚才好好上车,不就省了这些事。”
他擦去鼻下的血,狠狠掰了一下我的拇指。
那股熟悉的痛意涌上来,我的肩膀本能地绷紧。腕边有一线白色晃了一下,被我压回袖口。
药箱里的男人抬起头。
“会法术?”
“会一点治疗。”哈克说,“把嘴也堵上。”
他伸手解下我的徽记,翻过来确认名字,又从衣内摸出那枚魔法护身扣。浅蓝色的石头被灯光一照,他的目光停了片刻,才将两样东西一起放进药箱旁的搪瓷盘。
“这个留下来。”
玩铜币的人已经去翻我的小包。
布条被抽出来,抖在桌上。水瓶滚了一下,被药箱挡住。最后那块干粮落进他掌心,他掰了一角,闻了闻。
“还挺仔细。怕你在外头饿着?”
我望着他捏住食物的手。
“放回去。”
他笑了,将那一角扔到地上,踩住。
药箱打开了。一只小玻璃瓶被取出来,塞子拔开时,淡淡的甜味很快盖过屋里的旧羊毛气味。
我偏开脸,暂且屏住呼吸。
“你们还要把多少人送过去?”
哈克接过绳头,试了试松紧。
“先管好自己。”
“尤安的工钱,也是在这里结的?”
屋里静了一瞬。
哈克俯下身来。他脸侧那道旧疤在灯下更明显,灰手套的指节抵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抬起头。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塔伦没能走出吊架下面。”
他的手没有松,眼神却冷了下去。
旁边的人慢慢将瓶子立回桌上,拿起一块布。
哈克说:“到了外地,知道什么都一样。林恩先生,韦尔先生原本只是想请你走远一点。现在看来,他想得很周到。”
我看着他。
“想回去也不行?”
“先把你的路费、工具费,还有今晚这几个人的工钱挣出来。”
“挣够以后?”
他终于露出一点笑。
“那要看你值多少。”
浸湿的布朝我脸上按来。
我闭上眼。
片刻之间,我竟又想起自己从前坐在别人的桌子前,听他们慢慢解释为什么报酬必须少一些、为什么归期必须晚一点。屋子换过许多间,最后留给我的位置,却往往相差不远。
只不过这回,桌上多了一瓶药。
我仍有一瞬想把肩膀撑得更宽,想凭这双手拧断背后的绳子。那点固执贴着骨头,几乎和我活过的年月一样长。
随后,我想起莉赛在客房里按着我的指尖,要我天亮前回去。
我松开了那股一直收拢在身上的力量。
湿布落了空。
哈克握住下颌的手指突然合拢,只抓到几片散开的白翼。凳上的轮廓在灯光里一晃,绳子失去支撑,从变细的手腕旁滑下,落进大了一圈的网眼之间。
银发擦过肩头,烬红的发梢轻轻扫了一下衣领。
我的脚尖离开地面,又随着新聚拢的浅色短靴落下来。裙摆从凳沿铺开,白色连裤袜在膝弯处舒展开,腕边细窄的黑缎带在最后一片白翼中系拢。
哈克猛地退开。
“你——”
我抬起脸,看见药箱旁的男人仍举着湿布,手停在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
“欸,怎么不问了?”
我从网里抽出手,扶了一下滑到耳边的头发。
“你刚才,不是还有很多账要算吗?”
玩铜币的人先反应过来。他拔出腰间的短刃,朝我领口猛地刺下。
我向后仰了一点。
刀刃穿过肩头,挑起一蓬白蝶。那人抓住我衣领,想把我从凳子上扯下来,手里却只剩一阵贴着指缝散开的微光。
白蝶沿着凳边重新聚合。
我站在了他手臂外侧。
“别碰我的东西。”
这一次,我没有笑。
暗色蝶翼从掌心一片片翻开,边缘燃着细而深红的火。它们向内合拢,组成修长的剑身。最后一道火缘沿剑脊掠过时,【晚祷】已经稳稳落在我手中。
短刃仓促收回。
我贴着他的腕侧送剑,深色剑锋越过护手,刺进了他的胸口。
那只刚刚踩过干粮的脚往后挪了半寸,再也没能站稳。他撞上高脚凳,连人带凳一同倒下,铜币从外衣里滚出来,在地板缝里晃了两下。
猎手松开网,退到门外举弓。
哈克的短棍已经横扫过来。
我压低身形,剑锋贴着桌沿擦过。棍头砸碎了身后的窗框,碎木飞进夜风里。他没有再试着抓我,左臂的金属护具亮起一层暗黄光泽,挡住了我回带的一剑。
震动顺着剑柄传进手腕。
这人的力气确实大。
我没有和他继续抵住,将剑略向下沉,让他的棍子从肩旁压过去,自己顺着那股力转开半步。裙摆扫过落地的绳圈,门外的弓弦在此时轻轻一响。
箭穿过我刚才站的位置,钉在药箱旁。
抱药箱的人低低骂了一声,抓起另一只瓶子,向地上砸去。
灰白的烟贴着地面涌开。
我立即退向破窗。风从缺口灌进来,烟气被拉出一道斜斜的缝。隔着那道缝,我看见他弯腰去提药箱,另一只手伸向后墙的门。
他想从另一边出去。
哈克挡到我和他之间,短棍直击面门。我偏过头,额前几缕银发被棍风带起,剑却没有迎上棍身,而是沿着他护臂的内侧斜斜切入。
深色刃口碰到了那层黄光。
光膜在相触的地方断开,像绷得太紧的薄纸被刀尖划破。哈克的前臂向下一沉,血顺着灰手套的腕口渗出来。他抽身退后时,脸上终于不再只有恼怒。
我没有追他。
身后的窗框已经缺了半边。我踩上窗下横木,越过断口,落进靠河的窄道。烟从我背后涌出来,猎手的弓口也跟着转了过来。
这回他瞄的是脚。
我向前踏出,脚踝在箭尖将至时散成一小片白翼。箭落进碎石,白翼在半步之外合拢,我的剑已经逼到了他面前。
猎手丢开短弓,拔刀后退,肩头撞上了自己刚才收网的木柱。
刀刃接住第一剑时歪向一旁。
第二剑沿着他来不及收回的手臂落下,他的背重重抵住柱子,手里的刀滑了出去。
我抽回剑,绕过他倒下的身体。
药箱在坡道上砰地打开。
里面的玻璃瓶滚出好几只,撞在铁链上。抱药箱的人已经跑到河边,发现横在坡口的链子还锁着,便把箱子扔在一旁,去拉系在木桩上的小船。
“停下。”我说。
他回过头,手里却多了一把小弩。
弩箭擦着我的裙腰飞过去,撕开的衣褶化作几片白蝶。我顺着小船荡回岸边的方向赶到近处,剑锋撞开弩身,刺入他肋下。
他抓了一下船沿,没抓住,跪倒在潮湿的石坡上。
屋里传来桌子被掀翻的巨响。
哈克从后门出来,灰手套已染深了半只。受伤的手还握着短棍,另一只手扯着一条粗皮带,带头扣着一段细铁链。
他看见河边的人,脚步停了一瞬。
我将剑从身侧抬起。
“还要送我上船?”
哈克没有回答。
铁链忽然朝我的剑缠来。他的棍子紧随其后,第一击逼我退离坡道,第二击直压手腕,脚下则朝我的落点跨近。
我收住剑,避开链头,后跟碰到了一块翘起的旧砖。
他立即向前。
那一刻,我几乎能看见他准备怎样将我摔回地上:先打掉剑,再用链条压住脖颈,哪怕不能带走一个会说话的人,也总能带走一些东西。
棍影落下来时,我松开了踩在砖上的那只脚。
白蝶贴着棍身散开,沿他前臂外侧绕过。
我在他身旁重新站稳,剑从他已经抬起的手肘下送了进去。
哈克闷哼一声,竟仍抬起膝盖向我撞来。我侧身让开,抽剑退到木桩另一侧。他手中的链条落地,棍子也终于从灰手套里滑了出去。
他按着胸口跪下,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好几次。
“莫里斯先生……”
我没有接话。
河水拍着坡道,小船撞了一下木桩。哈克勉强撑住地面,最后那一点力气从手指间松开,身体慢慢倒向一旁。
我站了片刻,确认他不再动,才垂下剑。
风从水面过来,把屋里的烟带薄了。挂在坡道边的油灯还亮着,半片灯罩将光压在地上,只照见一条窄窄的路。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可说。
真正安静下来,最先想起的,却是刚才被踩坏的那块干粮。
我回到办公室,将另一半从桌边拿起来。纸包的底角蹭破了,没沾地的部分还好。我重新包好它,又捡起水瓶和布条。
地上的铜币没有再滚。
我抬手擦去脸侧溅到的一点血。指尖贴着皮肤散开,血污随白翼落下,脸颊重新干净起来。
【晚祷】在手中展开暗色红缘的蝶翼,收回身体。我拾起佩剑,检查过剑刃和剑鞘,将它与徽记、魔法护身扣一起放好。
长桌后面的门打开时,一股闷了很久的潮气扑出来。
里面摆着几排旧木栅,一只木碗倒在墙根。靠门的位置还留着半截麻绳,绳头有被挣松的毛刺。
没有人。
我提灯走进去,先推开每一道栅门,又看过靠河的低窗。墙角有擦掉一半的炭字,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尤安。
再往里,只有一团已经干透的毡毯。
我把灯举高,叫了一声。
隔壁空屋里传回自己的声音。
院里那几只笼子也都是空的。马还系在货棚下,不安地摆着头;我给它松了勒得过紧的带子,添了槽里的水,没有解开通向街外的门。
货车上的确有旧灯,底座堆在稻草里,压住下方两只用来固定人的铁环。工具箱就在旁边,里面的小螺丝刀和我午后看见时一样,摆得很整齐。
我将箱盖合上。
哈克腰间的皮夹里有一张折过的交接纸,边缘已经磨软。纸上没有石堤,只记着五个人,旁边依次列着欠款和“随车交付”的工具。
最下方的签收处压着一个小小的椭圆印章。
雾桥西岸车运公司,代收。
日期是昨天。签字挤在印章下面,只能辨出开头两个字母。
我借着灯光看了两遍,又翻过背面。没有后来去向,也没有写代收的人属于哪一支车队。另一张窄纸上倒记着哈克明天下午才须回店交账,下面还有半行添上的话:先等石堤来船确认。
至少,莫里斯不会在今晚等他敲门。
我把这两张纸收起,没去翻那些玻璃瓶。药箱里有什么、该怎样碰,我都不够清楚。
院门打开后,外面只剩淡淡的天光。
比我以为的还早一些。
我站在门口回望了一眼,将那枚协会徽记从掌心拢进白光,普通剑和护身扣也一并收好。莉赛的小包仍提在手里。
北边的草路并不好走,但只要沿着旧砖墙出去,就能看见磨坊的尖顶。再往前,是我们来时经过的小桥,是还没收尽的摊子,也是有人正在等我的地方。
我提起裙边,迈过一滩浅水。
短靴沾上的泥在下一步散成白翼,重新落地时,鞋尖已干干净净。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自己收拢成林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