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会前厅还没有关门。
我走进去时,一位背着长枪的冒险者正在柜台前翻自己的口袋。他先翻出两块硬饼,又摸出半截绳子,最后才从饼袋下面找到徽记,长长松了口气。
值班的人显然已经等惯了,接过徽记,还将落在台上的碎屑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柜台另一头,莉赛正低头和一位短外套的女人说话。桌上摊着路线图,她一只手压住纸角,另一只手拿着短铅笔。眼镜滑下来一点,栗色头发从耳旁散出几缕,拂着浅绿领巾。
她先看见了我提着的包。
铅笔停住。
随后,她的目光才从裙摆移到我的脸上。
“你回来了?”
“嗯。”
我抬起小包,让她看清。
“想了想,还是这里的晚饭好吃。”
莉赛没有笑。她将铅笔放下,向那位女人说了一声抱歉,快步从桌后绕出来,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带进了后院。
过门槛的时候,她走得太快,短靴在石边磕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反倒被她握得更紧。
直到进了没人的小休息室,她才回身。
门被关好,前厅的声音一下远了。
“哪里?”她问。
“什么?”
“有没有伤。”
“没有。”
她看着我袖边的一点深色,伸手碰了碰。
我低头,才发现那是收拾小包时又沾上的血。
“不是我的。”
莉赛的手停在那里。
我没有再用晚饭的事岔开话。
“他们动手了。网、绳子,还有要捂在脸上的药。”
她慢慢放下手。
“四个人?”
“都在。他们想把我送到外地,路费和今晚绑我的工钱,也要算成我欠他们的。”
我把小包放到桌上,拉出一把椅子,让她先坐。
莉赛没坐,只等着听后面。
“后来,他们死了。”我说。
她望着我,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我将经过讲给她听。没有把交锋讲得很长,也没有略去他们看见银发以后仍然拔刀、放箭的那一段。说到那扇关过人的木门,我把从哈克身上拿来的两张纸放到灯下。
“我找过屋子和院子。那里已经没有被关的人了。”
莉赛垂眼看着纸。
“这五个,会不会就是尤安说的……”
“可能。他们昨天被交给车运公司的人。再往哪里去,还得找。”
她伸手翻过背面,又把那枚代收印章凑近灯光。
“我认得这家。他们的车不只去码头,也替几个宅邸送柴和煤。”
她终于拉开椅子坐下,声音稳了些。
“我去找加雷斯。先查是谁接的车,别让人拿着这张纸去莫里斯店里问。”
“院子那边也要有人去。药箱还在,瓶子我没动。”
我拿起桌边的笔,照着来路画出转弯、旧砖墙和临河坡道。莉赛看过,补了一句旧洗毛厂的名字,我这才知道那半块招牌原先叫什么。
画完以后,我把笔搁下。
她的手却还压在纸上。
“我知道你会回来。”她说。
我抬头。
“但刚才有人从西路回来,说你们的车没有进磨坊那边。我坐在外面,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又是不是还要再等一会儿。”
“我发现了。”
“我知道。”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下去。
“所以我更想知道,你会等到什么时候。”
我伸手,覆住她压着纸角的手背。
屋里有一张为夜间留宿的人准备的窄床,毯子叠在枕边。莉赛带来的书放在床头,上面还夹着那枚黄铜鸟。
她确实已经打算在这里过夜。
“这次没有等到天亮。”我说。
“嗯。”
“以后也不拿最后一刻当遵守我们的约定。”
她看了我一会儿,手指在我掌心里慢慢松开。
“这个可以记下来。”
“记在哪儿?账册上不太合适吧。”
“空白地方多的是。”
我叹了口气,她的嘴角这才动了一下。
“还知道挑地方。”
加雷斯还在楼上。
我请莉赛单独叫他下来。等门重新关好,才从白光里取回剑和徽记,望着窗里映出的银发,慢慢收拢力量。
向他说明遭遇,终究该由接下委托的林恩来。
片刻后,加雷斯推门进来,看见我,眉头立即抬了起来。
“林恩?已经回来了?”
“中途换了地方。”
我把经过告诉他。听见哈克带着三个人,他先看向我的手,又看了看靠在桌边的配剑。
“你怎么脱身的?”
“用了他们不知道的办法。有些细节,我暂时不方便讲。”
他望了我片刻,没有强问,只将那张路线图拉近。
“院里还有人吗?”
“关人的屋子已经空了。四具尸体,还有他们用过的药箱,都在原处。”
莉赛先抄下那五个人的名字和欠款。加雷斯将原纸收进夹子,重新扣好外衣。
“我去找警署的人。”他说,“林恩,之后可能还得请你当面说一遍。今晚的消息先别往外传,关人的地方还没找到,得防着他们再搬。”
莉赛问起车运公司。
“接收记录也得找。”他说,“我会让他们从车那边问起。市政物资库的人不需要先知道。”
我没有跟着去。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我才重新放松借形。莉赛替我拢起落进衣领的银发,拿起了桌上的小包。
回前厅时,她把包打开,想将水瓶取出来,指尖却先摸到那块重新裹好的干粮。
她看了看纸角。
“少了?”
“他们踩了一块。”
她的眉头立即皱起来。
我以为她会问更多,结果她只把包重新系好,向前厅看了一眼。
“剩下的也别吃了。去买热的。”
“有糖的?”
“今晚已经卖完了。”
“欸……”
莉赛转过头看我。我知道自己这一声多少有些故意,便将嘴抿住,努力显得没有那么在意。
“明早。”她说。
“你答应的。”
“我还没忘。”
我们在回黄铜壶的路上买了两只热肉饼。饼皮很薄,油纸上很快洇出一块浅色。莉赛咬开时被里面的热气烫了一下,忙把饼拿远,我正要笑,她已经将另一只塞进我手里。
“你的也一样。”
我只好低头吹气。
街上的灯陆续点亮。有人拖着一只破轮子的空桶往家走,桶底磕在石板缝里,声音一路跟着我们,直到下一个转角才分开。
我走得并不快。
莉赛的手偶尔碰到我的袖子,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抓紧。
回房后,我先剑靠到床边,徽记放回盒里,魔法护身扣压在明日要用的领巾旁。莉赛确认它还亮着,又检查了剑鞘上被割断的搭扣。
“这个得补。”
“明天找乔娅。”
“你明天又不带它。”
我看她。
她正低头将断掉的皮带摆直,察觉到我的目光,才抬起脸。
“不是说好了?阿莉西亚要去听消息。”
“还记得呀。”
“我又没被人捂**。”
我笑起来,将那半块没吃完的肉饼递给她。她没接,先指了指我唇边。我伸手去摸,摸错了方向,她只好拿过干净布角,替我拭掉一点碎屑。
布角离开以后,她仍站得很近。
“明早我来叫你。”
“嗯。”
“别又坐在镜子前,想半天戴哪一个。”
我看向桌上的发夹,又看她。
“你怎么连这个也预先算好了。”
“因为你已经在看了。”
她笑着拿起鸟书,带好自己的东西,终于不用再回协会的窄床上过夜。
第二天早晨,她果然来得很早。
我还在扣浅色鞋上的小带子,门外便响起敲门声。买来的鞋,不像幻化出的那般自己贴好脚背,扣针又细,我弄了两次,才从第三个孔里穿进去。
“进来吧。”
莉赛开门,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糖的香味比她先走进来。
我立即坐直。
“留了边?”
“买的时候专门说过。”
她把纸袋举高了些,望着我手里还没放下的鞋带。
“先穿好。”
“已经好了。”
我踩了踩鞋尖,裙摆跟着落下。今天的裙子是浅奶白的,衣领和袖口收着雾蓝色细边,护身扣藏在胸前衣褶内。银发挽起一侧,露出耳旁的小片皮肤,烬红的发梢垂在肩上。
莉赛多看了一眼,才将纸袋递过来。
“这回没换发夹?”
“我很守时的。”
“嗯。昨晚就选好了。”
我轻轻哼了一声,接过纸袋,给她也挑了一块糖多的。
到了协会,后院的茶刚泡好。
莉赛先去找值班的人问昨晚的消息,回来时,带了一小张折好的便条。旧洗毛厂的院子已经有人看守,巡警拿到了药箱和空笼;车运公司的一名车夫也已找到,正核对昨天接车后的去向。
“还没找到他们?”我问。
“还没有。他说自己只接了车,要等另一个换班的人回来核对。加雷斯已经过去了。”
她将便条收好,没有拿出来同周围的人议论。
我们坐在侧厅靠窗的小圆桌边。这里与前厅相通,桌面比柜台安静些,偶尔有人端着杯子经过,见我们面前有书,便绕开一点。
我撕下一片烤得发亮的面包边,放进嘴里。
糖壳轻轻碎开。
莉赛捧着杯子,终于像平常那样眯了眯眼睛。
“怎么样?”
“很好。”
“昨天还非要吃。”
“昨天也可以很好嘛。”
她没有同我争,将盘子往中间推了推。我看见她留着的那一块边,伸手要拿,她忽然把盘子转开。
“这一块是我的。”
“咦,你不是不喜欢太甜?”
“现在喜欢了。”
我抬眼望她,她便当着我的面咬了一口。
前厅的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莫里斯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印有商行名称的信封。
他今天穿着深褐色长礼服,硬毡帽拿在左手,马甲上的表链拢得很齐。鞋边只沾了少许湿泥,显然走过来时还特意绕开了积水。
看见我,他略略停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热情。
“阿莉西亚小姐,早安。没想到您也在。”
“我来找莉赛吃早饭。”
我将盘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抬起眼。
“您要一起吗?”
“不打扰两位。我是替林恩先生送个消息。”
莉赛将杯子放下。
“他到了?”
莫里斯点头,把信封摆在她面前。
“一切顺利。他自愿接下查验工作,昨晚与货一同离开,今早随船前往石堤。两三天便能回来,请两位放心。”
他将这些话说得很流畅。
仿佛那辆马车从来没有向北转过。
我慢慢咽下嘴里的面包,拿起杯子,却没急着喝。
莉赛拆开信封。里面是一页商行抬头的信纸,写着与他刚才差不多的内容,下方有签名和椭圆章。
“这是您写的?”她问。
“是。我答应过他亲自来。”
“有他本人的口信吗?”
“他随船走得早,没再留下别的话。”
“您见到他上船了?”
莫里斯的拇指在帽沿上停了一下。
“哈克负责送他。我把事情交给他,不会弄错。林恩先生是拿过报酬、签过合同的,这一点没有疑问。”
我抬起脸,朝他笑了笑。
“签过合同的事情,当然没有疑问。”
他也笑了。
“正是。”
“不过,林恩不喜欢别人临时替他换地方。”我用指尖压住纸角,“他昨天还说,合同里有一句话不太好,特意请您删掉了。”
“只是普通条款,免得双方误解。”
“那就没有误解啦。”
我把纸转向他,声音仍然很轻快。
“还是去石堤,还是修那一批东西,不会到了地方,又被说成欠别人的工钱,对不对?”
莫里斯望了我一眼。
“小姐,您显然听了些不太可靠的传言。”
“也可能是故事书看多了。我总怕里面那些不好的事,偏偏找上认识的人。”
我朝莉赛那本鸟书看了一眼。
莉赛的手指压着封面,没有拆穿我。
莫里斯将帽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神情放得更温和。
“林恩先生是商行请的修理人。任何人都无权把他交给别的雇主,更不会有人扣着他不让回来。”
“听您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
我将桌边的笔递给他。
“能不能也写上?他回来以后,我拿给他看,省得他总说我随便就信别人的话。”
莫里斯没有立即接笔。
旁边有人放下茶杯,朝我们看了一眼,又继续读起手里的委托纸。这里并没有围观的人,只有平常来喝一口热茶的冒险者,随时可以听见邻桌说了什么。
我仍把笔拿在手中。
“您不方便?”
“怎么会。”
他接过笔,在原来的两行字下面补上说明,签了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时,我闻到了那一点熟悉的气味。
旧木头里藏着暖甜的果香,比前天更沉一些。紧接着,又有一种近似果皮折破后的涩意,清清楚楚地浮在末尾。
我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莫里斯抬头时,我的目光还落在他的腕侧。
“阿莉西亚小姐?”
“唔……您的笔迹很好看。”
这话说得仓促,却也不算完全骗人。那几行字比我昨天下午签下的名字端正许多,连转折处的墨色都压得很稳。
他笑着将笔还回来。
“生意做久了,总得把信写得体面些。”
“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新添的签名,也笑了。
莫里斯似乎终于将这件事办完,目光转向我放在椅旁的浅蓝伞,又落在雾蓝色的袖边。
“林恩先生不在这几天,您若需要帮忙,尽管来商行。此前提起的私人鉴赏茶会,也正好有了消息。”
“这么巧?”
“罗瑟家族在雾桥有一处旧别馆,几位先生准备在那里看一批古物。主人愿意结识有教养、懂得欣赏的人。我想到了您。”
“只想到我?”
我问完,莉赛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鞋尖。
莫里斯将这句话当作了一点年轻姑娘的得意,笑着点头。
“您的风采,很难让人忘记。”
“哎呀。”
我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茶,又抬起脸。
“那请柬可别写错名字。您答应过我的,要写清楚谁请、去哪里,还有看什么。”
“当然。我中午便让人送来。”
“我看过再答复。”
“应该的。”
他说起别馆的暖房与银器,语气亲切得像已经为我安排好一场愉快的会面。莉赛问了一句往返是否有车,他立即说可以专门来接,随即又向我确认,林恩是否另留了会陪我出门的人。
他没有问过尤安的伤,也没有问我昨天是否还去过诊所。
那份热心落到实处,最关切的仍是我会和谁走、坐谁的车。
我告诉他,会在答复里写清楚。
莫里斯这才起身,重新拿好帽子,向我们告辞。
门铃响过,长礼服的下摆消失在门外。
我看着那扇门,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莉赛将那页信从我指下抽走。
“很好看?”
“什么?”
“笔迹。”
我眨了一下眼。
“也还可以。”
她将纸放到窗边晾干,回头望着我。
“你刚才差一点凑过去。”
“有吗?”
“有。”
我捧起茶杯,决定先喝一口。
莉赛没有继续追问,只把那盘面包重新推回来。属于她的那一块已经吃完,剩下的都在我这边。
“林恩已经启程了。”她说。
我险些被茶呛住。
她看着我,眼镜后的瞳仁里终于也有了笑意。
“自愿去的,两三天就回来,还不欠别人工钱。你可别忘了。”
我放下杯子,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那阿莉西亚这两天,是不是可以少听一些叮嘱?”
“他出门前交代过,让我看住你。”
“他还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没有。”
莉赛把最后一点糖屑拨到我盘里。
“他没想到,你还会拿他的事来骗一块面包。”
我笑着接过盘子,鞋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
那页写着林恩平安离城的信,就在我们身旁慢慢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