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比我想的来得更快。
我们还没离开协会,商行的店员便提着一只扁纸盒走进门。盒上系着细带,里面除了压纹的请柬,还有一小束用湿布包住根茎的白花。
莉赛先看了看花。
“温室里养的。”她说。
店员听见,立即接话:“都是今天早晨剪的。韦尔先生说,小姐会喜欢。”
我拿起请柬。
灰柳别馆,晚间七点。私人古物鉴赏会,陈列银器、旧式魔法器物及几件收藏服饰。邀请人的名字是莫里斯·韦尔,末尾另写了一行,说采购代理杜文先生预计出席。
侯爵本人的名字只出现在别馆的归属介绍里。
请柬并没有说他会来。
“车几点到?”我问。
“六点半。您若愿意,车会在黄铜壶门前等。”
“回程呢?”
“也由商行安排。”
“如果我想早一点走?”
店员迟疑了一下。
“我可以替您问。”
“那先问清楚吧。”
我没有把请柬还回去,也没有立即签下面的回函。
“还有,这里写着收藏服饰。是让我去看,还是要我带什么?”
“看,当然是看。”
他答得比刚才快,说完却又补了一句:“先生说,您穿着平常那一套就很好,不用特意准备。”
我低头看看自己袖口的雾蓝细边,忍不住笑了。
“他还挺体贴。”
店员见我笑,肩膀也松下来一点,赶紧收好空纸盒,答应稍后再来取回复。
白花留在桌上。
我找来一只多余的杯子,添了水,将它们放进去。莉赛伸手拨正其中一枝,花瓣旁沾着的小水珠滑到她指尖。
“真喜欢?”她问。
“花又不知道自己替谁来的。”
我把杯子往窗边挪了一点,让它离热茶壶远些。
莉赛去查了别馆的位置。
不用翻很多旧档,协会的人就认得那里。灰柳别馆在河湾北岸,早年供往来的罗瑟侯爵家族成员短住,后来很少再有家族成员来,只留下管理房屋的人。雾桥的几家商行偶尔借那里见客,杜文来往时也住过。
西岸车运公司的马车常向那里送煤。
莉赛指着运输图上的一条支路,给我看进出的地方。主门临河,车道绕到东侧;后方是暖房,隔着一片果园,能接上去磨坊的土路。
“你知道里面怎么走?”我问。
“只进过前院。前年协会送过一批除鼠药,我帮着搬箱子。”
她将手指收回来。
“那次暖房后面的门开着,现在还开不开,得再看。”
我点头,没有把那条路直接当成现成的出口。
出门时,正有人向柜台问一件水阀。
问话的是前几日抱着皮夹去商行的市政经办。他今天没找莫里斯,先来找一支刚从南边回来的冒险者队伍,想知道对方沿路有没有见到搁浅的运货船。
“新阀再不到,借来的那只也撑不了多久。”他说,“尺寸不合,我们已经垫过两回了。”
柜台后的人帮他翻船名。另一边等交任务的矮人听见,提醒他下游水位浅,重船这两天都得减货。
那位先生道过谢,又认真记下一个码头名字。
我在门旁停了片刻。
他替莫里斯递过消息,也的确在为街上的水泵找一只合适的阀。等候消息的那几分钟,他翻看皮夹里的尺寸纸,甚至比在商行喝茶时还要仔细。
莉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河街几处公用水管,都归他们接。”她说。
“他昨天送去的那句提醒,大概也觉得是顺手。”
“嗯。可提醒先到了,院子就更容易空。”
我们走出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那人正弯腰让矮人看图纸。两个人比画着阀口的大小,没有谁觉得这一天的差事已经做完。
莫里斯能同这样的人来往,当然不只是因为请过几杯茶。
他认得货,也认得人。谁缺零件,谁的船愿意捎带一箱东西,谁替哪个部门垫过钱,这些联系确实能让水流出来,让工坊重新开门。
那些被锁在木栅里的人,也正是沿着这些联系,被装上了车。
莉赛在台阶下等我。
我走过去,握住她伸来的手,一起穿过正在卸货的街口。
还没到黄铜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莫尔小姐。”
莉赛回头。
贝克站在旧钟表店的侧墙旁,头上压着一顶磨旧的毡帽,右臂仍吊在胸前。空袖管被收进外套里,左手握着一只薄皮夹,指节绷得发白。
他的目光越过莉赛,落在我脸上。
“阿莉西亚小姐也在,正好。”
我没有往那条窄巷走。
“有事就在这里说。”
贝克看看周围,将帽檐又压低一些。
“你们想知道林恩去了哪里吗?”
莉赛没接话。
他把这份安静当成了别的意思,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韦尔先生是不是已经送过消息?说他自愿出门,过几天就回来?”
“你听说了什么?”我问。
“我替他做过那么多事,总会知道一点。”
他向前走近半步。莉赛随即侧过身,手落在短剑旁。贝克停住,看了一眼她的手,神情更难看了。
“怕什么,我现在还能把你怎么样?”
“离她远一点。”我说。
他转向我。
我仍站在日光里,手中的浅蓝伞没有收起。伞影落到裙摆上,旁边就是钟表店敞开的窗,里面有人正低头修一座走得过快的小钟。
贝克最终没有再靠近。
“林恩坏了我的事。”他说,“可你们也别以为,莫里斯就准备好好待你们。”
他笑了一声,将皮夹里一张折得很窄的纸抽出来,递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
莉赛先接了过去。
纸边有一处油污,下半截被反复折过,字迹却清楚。页首写着“灰柳别馆——拟赠物品”,前面列了三件银器、一座旧时钟,和两只镶嵌细石的首饰匣。
最后一项单独占了两行。
女侍一名,银发,阿莉西亚;随身魔法衣饰一套,连同本人备赠。
旁边有更细的添字。
无本地亲属,护卫另行安置。启运前不与其他客人同住。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
那几个字写得并不难看。与今早那封报平安的信一样,横划干净,最后的收笔还略略向上提起。
莉赛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扶住纸边,将它从她指间拉平。
“别揉,还得看呢。”
她抬头望我。
我已经不再笑,声音倒没有抬高。
“给谁的?”我问贝克。
“罗瑟侯爵。”
“侯爵要的?”
“我怎么知道他要没要?莫里斯说,合适的礼物,得等人开口就晚了。”
贝克看了一眼纸面。
“这是留在店里的草单。原本让我照着挑箱子,银器装一箱,其他的另备车。后来他听杜文说了几句,连我碰过的货单也嫌不体面。柜台上的我都交回去了,这张夹在皮夹里,他没想起来要。”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两行箱子的尺寸,旁边写着衬布和绳带的数目。没有收件人的签名,也没有已经收取礼物的印记。
至少,这张纸能说明的,是莫里斯准备把什么送出去。
他在等谁点头,又有没有人真正点过头,还写不到纸上。
莉赛重新低头,看着那句“护卫另行安置”。
“林恩被安置在哪里?”
贝克扯了扯嘴角。
“你们现在才想起来问?”
我看向他。
“知道就说。不知道,也不必把这句话再讲一遍。”
他脸上那点得意僵了一下。
“哈克带出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他们嫌这种男人碍事,又不能在街上直接把人干掉,所以找份差事,让他自己点头。”
“你也做过?”
“我只找过能做活的。”
“尤安?”莉赛问。
贝克的视线闪开了。
“他本来就缺工钱。是他自己来问的。后来那些规矩,不是我定的。”
“可你告诉他,不合适可以走。”
“我替商行说话,还能怎么说?”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一点,钟表店里的人抬起头。他立即咬住后面的话,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我没有替他接下这个借口。
路边一辆送煤的车经过,车轮把地上的碎石压得吱响。我们等车过去,莉赛才继续问:
“那些还没走的人在哪里?”
“别馆后面,原先放盆栽的下层库房。上头见客,底下放人,谁会想到一起去。”
“什么时候见过?”
“前天早晨,我在那里对过箱子。”
他用左手扯开皮夹,抽出另一张小纸,几乎是丢给我们。
“收车的签字也有。五个人,连欠款一起交。你们若认识其中哪个,自己去看。”
五个人的名字下面,照样列着各自的欠款。顺序和数目,都与昨晚那张交接纸相同。
纸的下端盖着西岸车运公司的代收章,只是这回多了送达灰柳别馆的日期。
莉赛将两张纸叠好。
“你为什么留下这个?”
“莫里斯没给工钱。”
贝克说得很急。
“送到一批,算一批。会计要看收条才给。我若不留,你以为他会记得我做过多少?”
他低头看了眼吊着的右臂,牙齿在嘴唇里侧用力抵了一下。
我终于明白,他把东西留到现在,起初未必是为了报复。
他还以为能拿着它们,把欠下的佣金要回来。
“现在拿给我们,”我问,“想要什么?”
贝克抬眼望着我。
“今晚别让他太轻松。”
“让我们替你动手?”
“你们不是很有本事吗?”
他恶狠狠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到莉赛身上。
“他给你们赔过钱,给过委托,笑起来像真把你们当客人。现在轮到你们看看,他打算怎么把客人送出去。”
我将伞柄转到另一只手。
“你想看我们受害,好让自己好受一点。”
贝克没有否认。
“我只想看他倒霉。”
“这两件事,你倒很舍得放在一起。”
他冷下脸,伸手想拿回纸。
莉赛已经将它们收进包内。
贝克的手在半空僵住,又慢慢握成拳。外衣被这个动作扯开一点,我看见他胸前的窄袋里露出一只深红玻璃瓶,瓶口缠着灰色的布。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即按住了袋口。
“药?”我问。
“比你们肯给的好。”
“我没有答应过给你。”
他的眼神骤然沉下去。
我平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用左手将外衣拉紧,低低说了一句:“总有人肯给。有的东西,不在诊所卖。”
还没等我再问,贝克已经后退一步。
“别告诉他见过我。”
他将毡帽压下,转身走进钟表店旁的窄巷。这次他没有再费力去扯那只空袖管,左手始终按在胸前,像怕那只小瓶被谁碰掉。
莉赛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他一点也不觉得,尤安的事和他有关系。”
“他觉得有关系。”我说,“只是一直觉得,那应该换成他的工钱。”
她沉默片刻,取出刚收到的两张纸,又看了一遍。
“得现在送回去。”
“嗯。那些人不能再等着我们慢慢猜。”
我们没有先去吃午饭。
莉赛带着收条回协会,我陪她走到后院,将她昨晚留下的抄记与眼前的收条对在一起。名字和欠款都能接上,至少有了一条可以实际去查的去向。
加雷斯还在陪巡警查那座拆泵的院子。莉赛没有等他回来,先托一位熟悉的职员将贝克给的收条原件当面送过去,附上礼品草单的抄件,又留下别馆的地址和我们刚听到的话。
“今早找过的车夫,只接了昨天那一段。”她对我说,“有个人今天早上又去送煤,平常在这里接些短途运货,我刚才已经请人找他。”
那人来得不算迟,袖口还沾着煤灰。
他起初只当我们想搭一程车,听见问的是暖房,才有些迟疑地看向莉赛。
“那边……是在找人?”
“有人被关起来了。”她说,“我们得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
车夫搓了搓指尖,将煤灰慢慢搓掉。
“我今早卸煤,听见底下有人说话。先以为是做活的,后来有人端饭下去,门开了一半,我看见一只脚,脚上有铁环。”
他抬眼。
“我只管卸煤,没让进。院门有看门的。”
莉赛问清他停过车的位置,又让他看过图。临走时,他低声说,如果真要从后面过,别信院外那道小铁门能直接进屋,进去还是栅栏,栅栏后面才是楼下库房。
我在纸上补了一道短线。
人还在。靠近他们,比地图上那几步路要难。
车夫走后,莉赛没有立即收图。
“先去看后门。”她说,“有能直接带人出来的机会,就不必等七点。”
“嗯。如果里面的锁只能从前面开,我进去找。”
我将请柬放到地图旁。
“莫里斯看见我,总得花些时间招待。他的眼睛跟着我,你在后面也容易些。”
莉赛点头。
“还要找人在通码头的路上留意。不能只顾着这一份请柬,真有车要把人带走,我们就得先动。”
我答应了,才把请柬上的回函展开。
莫里斯给我留了很宽的一行,可以填写随行的人数。
我提笔写下一。
“只有我。”
莉赛站在桌边,看着笔尖落下,没有阻止。
她另取一张纸,压住那份写着“女侍一名”的草单,画下别馆的位置。那几个不认识我的人准备怎样称呼我,被留在了纸的下面。
“车运公司有几辆车,晚些会回城。”她说,“平常来协会接零散护送的人认得他们。我去问哪一辆能借,先安排出来的人坐。”
她在图上点了点前门。
“至于消息,也得想办法。市政物资库那个人,随便听到一句,可能又顺路替莫里斯说了。杜文自己也有跑腿的人,不能只盯着一个门。”
“你能都拦住?”
“不能。”
她答得很快。
“我只能去找我认识的人,看看能把哪一条路放慢一点。不能答应整座雾桥今晚都不说话。”
我望着她,慢慢笑了。
“这就够了。”
“也别先说够。”
她将图纸折起。
“我还没去问呢。”
我只好把那句话收回来,换成认真点头。
等店员来取回复,我们已经把细节写明:我自行前往,晚间七点到,只参加鉴赏,不留宿;随行人数为一,不需要商行接送。
店员看见不坐车,露出一点为难。
“先生特意安排好了。”
“替我谢谢他。”
我将回函递过去。
“不过他今早说过,我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告诉他。眼下我需要的,就是自己挑路。”
店员收好纸,答应替我转达。
回到黄铜壶时,马琳已经把午餐的锅挪到火炉边。她听说我们还没吃,盛了两碗热汤,又从烤盘里夹出一块剩下的肉排。
“再忙也能坐一会儿。”她说。
莉赛道过谢,将自己的碗端起来,第一口却喝得太急。
我伸手把水杯推过去。
“刚才还说我呢。”
“我没说你吃饭。”
“那你现在可以说。”
她喝了口水,终于笑出来。
“你先把面包拿稳。”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拿着那块面包,已经朝汤碗里蘸了很久。边缘软得垂下来,轻轻一抖,落回碗里。
莉赛看着,没忍住笑得更厉害。
“唔……”
我放下剩下的半块,认真拿起勺子。
“这也是一种吃法。”
楼下有人谈起新到的一批煤,说莫里斯的商行明早会把货分给小铺,几个炭商都在等。马琳听见,隔着柜台问有没有给旅店留,得到肯定答复,才放心地回去切面包。
我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把今晚的事说出口。
莉赛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煤已经在码头,不会因为一张请柬就不见。”
“可有人得记得把它送来。”
“嗯。”
她把勺子放稳。
“救人的时候,也得记得,外头还有人在等明天开门。”
我点点头,低头把汤里的面包吃掉。
饭后,莉赛又要去协会。我陪她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抬手理了理我的发梢。
“晚上穿这一套?”
“还没想好。”
她看着我。
我立即补上一句:“不耽误七点。”
“我是想说,后门那段路有碎砖。带真的鞋,回来别忘了收好。”
“哦。”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浅色鞋。鞋带已经扣好,脚背与鞋面之间留着一点细窄的空隙,是幻化的鞋从来不用我操心的地方。
“那这双留在房里。”我说,“今晚换方便一点的。”
莉赛点头,伸手要把刚才弄歪的发夹推正。
我忽然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晃了一下。
“喏。”
“什么?”
“我没有把你留在这里。”
她望了我片刻。
“我知道。”
随后,她反过来握紧我的手指。
“你走前门,我去找能把人接出来的门。”
街边有马车经过,车轮压过门前那一小片日光。她松开手,拎起自己的包,栗色头发在转身时轻轻扫过领巾。
我看着她朝协会走去,直到那道身影绕过街角,才回到楼上。
桌边放着莫里斯送来的请柬。
我将鞋脱下,并排放好。足尖在白色连裤袜里轻轻伸展,踩进地毯柔软的绒毛间。衣领的雾蓝色仍留着,我抬手拢过肩头的头发,对着镜子试了一下笑容。
很合适。
莫里斯大约也会觉得合适。
我把请柬收进手袋,将装着白花的杯子转了半圈,让被压弯的那一枝朝向窗外。
七点以前,它还能再晒一会儿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