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清单上的小姐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15 7:47:14 字数:5728

请柬比我想的来得更快。

我们还没离开协会,商行的店员便提着一只扁纸盒走进门。盒上系着细带,里面除了压纹的请柬,还有一小束用湿布包住根茎的白花。

莉赛先看了看花。

“温室里养的。”她说。

店员听见,立即接话:“都是今天早晨剪的。韦尔先生说,小姐会喜欢。”

我拿起请柬。

灰柳别馆,晚间七点。私人古物鉴赏会,陈列银器、旧式魔法器物及几件收藏服饰。邀请人的名字是莫里斯·韦尔,末尾另写了一行,说采购代理杜文先生预计出席。

侯爵本人的名字只出现在别馆的归属介绍里。

请柬并没有说他会来。

“车几点到?”我问。

“六点半。您若愿意,车会在黄铜壶门前等。”

“回程呢?”

“也由商行安排。”

“如果我想早一点走?”

店员迟疑了一下。

“我可以替您问。”

“那先问清楚吧。”

我没有把请柬还回去,也没有立即签下面的回函。

“还有,这里写着收藏服饰。是让我去看,还是要我带什么?”

“看,当然是看。”

他答得比刚才快,说完却又补了一句:“先生说,您穿着平常那一套就很好,不用特意准备。”

我低头看看自己袖口的雾蓝细边,忍不住笑了。

“他还挺体贴。”

店员见我笑,肩膀也松下来一点,赶紧收好空纸盒,答应稍后再来取回复。

白花留在桌上。

我找来一只多余的杯子,添了水,将它们放进去。莉赛伸手拨正其中一枝,花瓣旁沾着的小水珠滑到她指尖。

“真喜欢?”她问。

“花又不知道自己替谁来的。”

我把杯子往窗边挪了一点,让它离热茶壶远些。

莉赛去查了别馆的位置。

不用翻很多旧档,协会的人就认得那里。灰柳别馆在河湾北岸,早年供往来的罗瑟侯爵家族成员短住,后来很少再有家族成员来,只留下管理房屋的人。雾桥的几家商行偶尔借那里见客,杜文来往时也住过。

西岸车运公司的马车常向那里送煤。

莉赛指着运输图上的一条支路,给我看进出的地方。主门临河,车道绕到东侧;后方是暖房,隔着一片果园,能接上去磨坊的土路。

“你知道里面怎么走?”我问。

“只进过前院。前年协会送过一批除鼠药,我帮着搬箱子。”

她将手指收回来。

“那次暖房后面的门开着,现在还开不开,得再看。”

我点头,没有把那条路直接当成现成的出口。

出门时,正有人向柜台问一件水阀。

问话的是前几日抱着皮夹去商行的市政经办。他今天没找莫里斯,先来找一支刚从南边回来的冒险者队伍,想知道对方沿路有没有见到搁浅的运货船。

“新阀再不到,借来的那只也撑不了多久。”他说,“尺寸不合,我们已经垫过两回了。”

柜台后的人帮他翻船名。另一边等交任务的矮人听见,提醒他下游水位浅,重船这两天都得减货。

那位先生道过谢,又认真记下一个码头名字。

我在门旁停了片刻。

他替莫里斯递过消息,也的确在为街上的水泵找一只合适的阀。等候消息的那几分钟,他翻看皮夹里的尺寸纸,甚至比在商行喝茶时还要仔细。

莉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河街几处公用水管,都归他们接。”她说。

“他昨天送去的那句提醒,大概也觉得是顺手。”

“嗯。可提醒先到了,院子就更容易空。”

我们走出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那人正弯腰让矮人看图纸。两个人比画着阀口的大小,没有谁觉得这一天的差事已经做完。

莫里斯能同这样的人来往,当然不只是因为请过几杯茶。

他认得货,也认得人。谁缺零件,谁的船愿意捎带一箱东西,谁替哪个部门垫过钱,这些联系确实能让水流出来,让工坊重新开门。

那些被锁在木栅里的人,也正是沿着这些联系,被装上了车。

莉赛在台阶下等我。

我走过去,握住她伸来的手,一起穿过正在卸货的街口。

还没到黄铜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莫尔小姐。”

莉赛回头。

贝克站在旧钟表店的侧墙旁,头上压着一顶磨旧的毡帽,右臂仍吊在胸前。空袖管被收进外套里,左手握着一只薄皮夹,指节绷得发白。

他的目光越过莉赛,落在我脸上。

“阿莉西亚小姐也在,正好。”

我没有往那条窄巷走。

“有事就在这里说。”

贝克看看周围,将帽檐又压低一些。

“你们想知道林恩去了哪里吗?”

莉赛没接话。

他把这份安静当成了别的意思,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韦尔先生是不是已经送过消息?说他自愿出门,过几天就回来?”

“你听说了什么?”我问。

“我替他做过那么多事,总会知道一点。”

他向前走近半步。莉赛随即侧过身,手落在短剑旁。贝克停住,看了一眼她的手,神情更难看了。

“怕什么,我现在还能把你怎么样?”

“离她远一点。”我说。

他转向我。

我仍站在日光里,手中的浅蓝伞没有收起。伞影落到裙摆上,旁边就是钟表店敞开的窗,里面有人正低头修一座走得过快的小钟。

贝克最终没有再靠近。

“林恩坏了我的事。”他说,“可你们也别以为,莫里斯就准备好好待你们。”

他笑了一声,将皮夹里一张折得很窄的纸抽出来,递到我面前。

“看看这个。”

莉赛先接了过去。

纸边有一处油污,下半截被反复折过,字迹却清楚。页首写着“灰柳别馆——拟赠物品”,前面列了三件银器、一座旧时钟,和两只镶嵌细石的首饰匣。

最后一项单独占了两行。

女侍一名,银发,阿莉西亚;随身魔法衣饰一套,连同本人备赠。

旁边有更细的添字。

无本地亲属,护卫另行安置。启运前不与其他客人同住。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

那几个字写得并不难看。与今早那封报平安的信一样,横划干净,最后的收笔还略略向上提起。

莉赛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扶住纸边,将它从她指间拉平。

“别揉,还得看呢。”

她抬头望我。

我已经不再笑,声音倒没有抬高。

“给谁的?”我问贝克。

“罗瑟侯爵。”

“侯爵要的?”

“我怎么知道他要没要?莫里斯说,合适的礼物,得等人开口就晚了。”

贝克看了一眼纸面。

“这是留在店里的草单。原本让我照着挑箱子,银器装一箱,其他的另备车。后来他听杜文说了几句,连我碰过的货单也嫌不体面。柜台上的我都交回去了,这张夹在皮夹里,他没想起来要。”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两行箱子的尺寸,旁边写着衬布和绳带的数目。没有收件人的签名,也没有已经收取礼物的印记。

至少,这张纸能说明的,是莫里斯准备把什么送出去。

他在等谁点头,又有没有人真正点过头,还写不到纸上。

莉赛重新低头,看着那句“护卫另行安置”。

“林恩被安置在哪里?”

贝克扯了扯嘴角。

“你们现在才想起来问?”

我看向他。

“知道就说。不知道,也不必把这句话再讲一遍。”

他脸上那点得意僵了一下。

“哈克带出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他们嫌这种男人碍事,又不能在街上直接把人干掉,所以找份差事,让他自己点头。”

“你也做过?”

“我只找过能做活的。”

“尤安?”莉赛问。

贝克的视线闪开了。

“他本来就缺工钱。是他自己来问的。后来那些规矩,不是我定的。”

“可你告诉他,不合适可以走。”

“我替商行说话,还能怎么说?”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一点,钟表店里的人抬起头。他立即咬住后面的话,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我没有替他接下这个借口。

路边一辆送煤的车经过,车轮把地上的碎石压得吱响。我们等车过去,莉赛才继续问:

“那些还没走的人在哪里?”

“别馆后面,原先放盆栽的下层库房。上头见客,底下放人,谁会想到一起去。”

“什么时候见过?”

“前天早晨,我在那里对过箱子。”

他用左手扯开皮夹,抽出另一张小纸,几乎是丢给我们。

“收车的签字也有。五个人,连欠款一起交。你们若认识其中哪个,自己去看。”

五个人的名字下面,照样列着各自的欠款。顺序和数目,都与昨晚那张交接纸相同。

纸的下端盖着西岸车运公司的代收章,只是这回多了送达灰柳别馆的日期。

莉赛将两张纸叠好。

“你为什么留下这个?”

“莫里斯没给工钱。”

贝克说得很急。

“送到一批,算一批。会计要看收条才给。我若不留,你以为他会记得我做过多少?”

他低头看了眼吊着的右臂,牙齿在嘴唇里侧用力抵了一下。

我终于明白,他把东西留到现在,起初未必是为了报复。

他还以为能拿着它们,把欠下的佣金要回来。

“现在拿给我们,”我问,“想要什么?”

贝克抬眼望着我。

“今晚别让他太轻松。”

“让我们替你动手?”

“你们不是很有本事吗?”

他恶狠狠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到莉赛身上。

“他给你们赔过钱,给过委托,笑起来像真把你们当客人。现在轮到你们看看,他打算怎么把客人送出去。”

我将伞柄转到另一只手。

“你想看我们受害,好让自己好受一点。”

贝克没有否认。

“我只想看他倒霉。”

“这两件事,你倒很舍得放在一起。”

他冷下脸,伸手想拿回纸。

莉赛已经将它们收进包内。

贝克的手在半空僵住,又慢慢握成拳。外衣被这个动作扯开一点,我看见他胸前的窄袋里露出一只深红玻璃瓶,瓶口缠着灰色的布。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即按住了袋口。

“药?”我问。

“比你们肯给的好。”

“我没有答应过给你。”

他的眼神骤然沉下去。

我平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用左手将外衣拉紧,低低说了一句:“总有人肯给。有的东西,不在诊所卖。”

还没等我再问,贝克已经后退一步。

“别告诉他见过我。”

他将毡帽压下,转身走进钟表店旁的窄巷。这次他没有再费力去扯那只空袖管,左手始终按在胸前,像怕那只小瓶被谁碰掉。

莉赛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他一点也不觉得,尤安的事和他有关系。”

“他觉得有关系。”我说,“只是一直觉得,那应该换成他的工钱。”

她沉默片刻,取出刚收到的两张纸,又看了一遍。

“得现在送回去。”

“嗯。那些人不能再等着我们慢慢猜。”

我们没有先去吃午饭。

莉赛带着收条回协会,我陪她走到后院,将她昨晚留下的抄记与眼前的收条对在一起。名字和欠款都能接上,至少有了一条可以实际去查的去向。

加雷斯还在陪巡警查那座拆泵的院子。莉赛没有等他回来,先托一位熟悉的职员将贝克给的收条原件当面送过去,附上礼品草单的抄件,又留下别馆的地址和我们刚听到的话。

“今早找过的车夫,只接了昨天那一段。”她对我说,“有个人今天早上又去送煤,平常在这里接些短途运货,我刚才已经请人找他。”

那人来得不算迟,袖口还沾着煤灰。

他起初只当我们想搭一程车,听见问的是暖房,才有些迟疑地看向莉赛。

“那边……是在找人?”

“有人被关起来了。”她说,“我们得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

车夫搓了搓指尖,将煤灰慢慢搓掉。

“我今早卸煤,听见底下有人说话。先以为是做活的,后来有人端饭下去,门开了一半,我看见一只脚,脚上有铁环。”

他抬眼。

“我只管卸煤,没让进。院门有看门的。”

莉赛问清他停过车的位置,又让他看过图。临走时,他低声说,如果真要从后面过,别信院外那道小铁门能直接进屋,进去还是栅栏,栅栏后面才是楼下库房。

我在纸上补了一道短线。

人还在。靠近他们,比地图上那几步路要难。

车夫走后,莉赛没有立即收图。

“先去看后门。”她说,“有能直接带人出来的机会,就不必等七点。”

“嗯。如果里面的锁只能从前面开,我进去找。”

我将请柬放到地图旁。

“莫里斯看见我,总得花些时间招待。他的眼睛跟着我,你在后面也容易些。”

莉赛点头。

“还要找人在通码头的路上留意。不能只顾着这一份请柬,真有车要把人带走,我们就得先动。”

我答应了,才把请柬上的回函展开。

莫里斯给我留了很宽的一行,可以填写随行的人数。

我提笔写下一。

“只有我。”

莉赛站在桌边,看着笔尖落下,没有阻止。

她另取一张纸,压住那份写着“女侍一名”的草单,画下别馆的位置。那几个不认识我的人准备怎样称呼我,被留在了纸的下面。

“车运公司有几辆车,晚些会回城。”她说,“平常来协会接零散护送的人认得他们。我去问哪一辆能借,先安排出来的人坐。”

她在图上点了点前门。

“至于消息,也得想办法。市政物资库那个人,随便听到一句,可能又顺路替莫里斯说了。杜文自己也有跑腿的人,不能只盯着一个门。”

“你能都拦住?”

“不能。”

她答得很快。

“我只能去找我认识的人,看看能把哪一条路放慢一点。不能答应整座雾桥今晚都不说话。”

我望着她,慢慢笑了。

“这就够了。”

“也别先说够。”

她将图纸折起。

“我还没去问呢。”

我只好把那句话收回来,换成认真点头。

等店员来取回复,我们已经把细节写明:我自行前往,晚间七点到,只参加鉴赏,不留宿;随行人数为一,不需要商行接送。

店员看见不坐车,露出一点为难。

“先生特意安排好了。”

“替我谢谢他。”

我将回函递过去。

“不过他今早说过,我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告诉他。眼下我需要的,就是自己挑路。”

店员收好纸,答应替我转达。

回到黄铜壶时,马琳已经把午餐的锅挪到火炉边。她听说我们还没吃,盛了两碗热汤,又从烤盘里夹出一块剩下的肉排。

“再忙也能坐一会儿。”她说。

莉赛道过谢,将自己的碗端起来,第一口却喝得太急。

我伸手把水杯推过去。

“刚才还说我呢。”

“我没说你吃饭。”

“那你现在可以说。”

她喝了口水,终于笑出来。

“你先把面包拿稳。”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拿着那块面包,已经朝汤碗里蘸了很久。边缘软得垂下来,轻轻一抖,落回碗里。

莉赛看着,没忍住笑得更厉害。

“唔……”

我放下剩下的半块,认真拿起勺子。

“这也是一种吃法。”

楼下有人谈起新到的一批煤,说莫里斯的商行明早会把货分给小铺,几个炭商都在等。马琳听见,隔着柜台问有没有给旅店留,得到肯定答复,才放心地回去切面包。

我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把今晚的事说出口。

莉赛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煤已经在码头,不会因为一张请柬就不见。”

“可有人得记得把它送来。”

“嗯。”

她把勺子放稳。

“救人的时候,也得记得,外头还有人在等明天开门。”

我点点头,低头把汤里的面包吃掉。

饭后,莉赛又要去协会。我陪她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抬手理了理我的发梢。

“晚上穿这一套?”

“还没想好。”

她看着我。

我立即补上一句:“不耽误七点。”

“我是想说,后门那段路有碎砖。带真的鞋,回来别忘了收好。”

“哦。”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浅色鞋。鞋带已经扣好,脚背与鞋面之间留着一点细窄的空隙,是幻化的鞋从来不用我操心的地方。

“那这双留在房里。”我说,“今晚换方便一点的。”

莉赛点头,伸手要把刚才弄歪的发夹推正。

我忽然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晃了一下。

“喏。”

“什么?”

“我没有把你留在这里。”

她望了我片刻。

“我知道。”

随后,她反过来握紧我的手指。

“你走前门,我去找能把人接出来的门。”

街边有马车经过,车轮压过门前那一小片日光。她松开手,拎起自己的包,栗色头发在转身时轻轻扫过领巾。

我看着她朝协会走去,直到那道身影绕过街角,才回到楼上。

桌边放着莫里斯送来的请柬。

我将鞋脱下,并排放好。足尖在白色连裤袜里轻轻伸展,踩进地毯柔软的绒毛间。衣领的雾蓝色仍留着,我抬手拢过肩头的头发,对着镜子试了一下笑容。

很合适。

莫里斯大约也会觉得合适。

我把请柬收进手袋,将装着白花的杯子转了半圈,让被压弯的那一枝朝向窗外。

七点以前,它还能再晒一会儿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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