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裙摆上的第三层细褶收了回去。
镜子里的裙子轻了一点,腰侧多出一条窄窄的黑缎带。雾蓝色仍留在衣领和袖缘,与银发垂落的地方挨在一起。白色连裤袜一路收进浅色短靴,靴跟贴着地毯,几乎没有声音。
我走到门边,又折回来,试着抬腿跨过放在地上的旅行匣。
裙摆没有挂住。
很好。
接下来是发夹。我将真正的那一枚取下,放进桌上的小盒,没有让它随头发一起变成另一种样子。护身扣却得留下,银灰色卷叶藏进衣领内侧,只在扣好时露出一线浅蓝。
做到这里,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莉赛推开门,先看见我的鞋,再看见还在旅行匣旁边的脚。
“你在做什么?”
“试试跑起来会不会摔。”
她将包放下,绕着我看了一圈。
“那条带子再短一点。”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腰后的黑缎带垂得很漂亮,也确实有一点长。
“可这个长度好看。”
“挂住门把手也好看。”
“……哼。”
两截带尾缩上去一点。
莉赛忍着笑,伸手替我抚平肩头。她的指尖碰到一小片还没收拢的白光,那片光像翅膀似的翻了一下,消失在袖褶间。
“这样也好看。”她说。
我从镜子里看她。
“这句可以早一点讲嘛。”
“讲早了,你就不改了。”
她说完,终于笑出声,眼镜后那双眼睛也弯起来。浅绿领巾从外套领口露着,边角比午前歪了些,栗色头发上沾了一小粒碎叶。
我替她拿下来。
“去过后面了?”
“去了。我想带你再看一眼。”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从包里取出折好的图。
“门能开。人却不在门后。”
我们没有留在屋里猜。
出门前,我把请柬留在手袋中,其余不必要的东西放回桌上。莉赛给协会留了去向,带我从河街绕到磨坊路。离开热闹的街口后,我让浅色外衣外多了一层灰褐的兜帽披风,将银发拢进里面。
“这件也可以?”她看着我。
“不然我顶着这么一大团银色,躲在果树后面,别人还以为树上结了什么。”
“会先叫人来摘。”
“欸,你怎么还替他们想办法。”
我们沿着一条运肥料的小路走到果园外。树枝还光着,地面铺着湿暗的枯叶。别馆的暖房比屋顶低一截,玻璃大半蒙着灰,靠里的几扇倒擦得很干净,能看见枝叶挤在窗后。
上午送给我的白花,大概就长在那里。
莉赛没有带我直奔铁门,而是先蹲在一段塌矮的园墙后。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枯枝,给我留了一道能看见门的缝。
铁门内确实还有一道栅栏。
再往里,是一段向下的窄阶。阶顶盖着倾斜的木棚,棚边挂着晒过后忘了收的旧麻袋。我们看不见阶底,只能看见门侧那扇低窗。低窗外的铁条钉得很密,玻璃上有水汽。
一个穿短外套的男人端着桶,从木棚里出来。他将桶里的脏水泼进沟里,随即往身后骂了一句。
下面有人回答,声音含混。
他没有立即回去,先把一截细铁链拉出来。链条绷直时,一个弯着腰的人被拽到了阶梯最下面。那人似乎在说自己能走,肩膀却挨了一下,声音就断了。
我向前挪了一点。
莉赛碰住我的手腕。
“窗后。”她用气声说。
我看过去。
隔着起雾的玻璃,一个横放的黑影动了动。握着弩的人坐在里面,弩口朝着阶底。被拉上来的工人正挡在他与门之间。
铁链另一端仍伸在地下。
端桶的男人嫌那人慢,伸手从他衣领后面揪住,拖上半级台阶,摘掉他肩头一块湿布,又将人推了回去。
我看清了那块湿布下面的伤。
莉赛的手紧了一瞬。她没有拉我走,只盯着窗后那把弩。
我很想现在就越过去。
从园墙到木棚不过几步,端桶的人甚至背对着我。只要他再转一下身,我就能碰到他的喉咙。
可弩后的手指不在我的视线里。阶底还有多少人,谁与谁拴在一起,我也看不到。剑能先割断外面的铁链,却不能赶在看不见的弩箭前面替人挡住它。
我松开搭在墙上的手。
“从屋里。”我低声说。
莉赛点头。
“送煤的人说,那里原先有一条通主屋的走廊。冬天从屋里去搬盆栽,不必绕到外头。”
“现在还通?”
“至少刚才通。有人从那边给他们送过钥匙,没经过院门。”
我沿暖房的墙望过去。主屋与暖房之间有一段封起来的短廊,玻璃上贴着旧遮光纸,什么都看不清。靠近主屋的一扇高窗下,露着锈红的暖气管。
前门与这里,确实是同一座房子里的两头。
“你留在外面时,别站这儿。”我说,“窗里面能看见。”
“我知道。”
她带我退回果树后,指了指另一条被草遮住的小路。那条路从围墙缺口折出去,接上磨坊路,车可以藏在转弯后面。
送煤的车夫愿意借车,也愿意坐在车上等。他不肯进院子。
这已经很有用了。
“我没告诉他一定不会出事。”莉赛说,“只说要接的是活人,有人需要躺着。”
“他怎么说?”
“说煤灰拍一拍就好,让我找两条旧毯子。”
我们又看了片刻。没有车往里面开,地下也没再有人被拖出来。端桶的男人坐到了门旁,卷起袖口,开始吃从屋里送来的冷肉。
我记住了那段袖口的位置。
离开园墙时,莉赛忽然拽了拽我的披风。
我回头。
“看路。”她说。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回望那扇窗。
“嗯。”
我跨过树根,握住她的手。
回城的路上,一位协会职员追上我们,带来了加雷斯的短笺。被问话的车夫说出另一辆载人的货车,车已经沿南边河道走了。加雷斯与同行的巡警追车去了,灰柳别馆的材料则另外送回警署。
短笺末尾写着,让莉赛不要去碰不清楚的机关,也不要因为他还没回来,就错过能救人的时候。
莉赛读完,将纸折进内袋。
“老师总怕我拆坏东西。”
“也怕你把自己拆进去。”
她瞥我一眼,没有反驳。
再到协会时,柜台前比先前安静了些。几名刚回城的冒险者在领尾款,窗边还坐着那个市政经办,面前摊着一张水阀的尺寸纸。
他看见莉赛,立即将另一张折纸盖在尺寸纸下面。
莉赛没有过去,只与柜台后的职员低声说了几句,拿回自己的包。
“他本来还想去商行?”我问。
“听说巡警在找车运公司的人,就想去提醒一句。我问他,上次提醒以后,那些工人去了哪里。”
“他怎么回答?”
“说自己只管借零件,不管他们雇谁。”
我看向窗边。
那位先生已经合起皮夹,起身时又看了一眼柜台。他没有朝韦尔商行所在的街口走,而是拐向了市政物资库。
“我给他看了收条的抄记。”莉赛说,“告诉他,送进别馆的日期,恰好在他上次去过之后。他说得先让主管知道,不能再替人顺路传话。”
“所以今晚他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没答应这个。他只是不想让巡警下次问到他的名字。”
我轻轻“哦”了一声。
他今天仍然会找水阀,也仍然认识莫里斯。只不过在伸手替老熟人推门以前,终于肯先看看门后是什么了。
莉赛把我领到后院,才说起杜文。
那位采购代理也来过。
她将礼品草单的抄件给他看,特意问了一句:那行准备赠送的东西,是他替承运商验收,还是要借他的名字送进罗瑟家的门?
杜文没有选。
他先把自己的名片收了起来。
“我说,请柬上也写了他预计出席。他就坐下了。”莉赛将包里的另一页纸抽出来一点,“现在在写说明。要写清自己推荐过什么,没答应过什么,还要等车运公司送那几份运单。”
“他没给莫里斯报信?”
“想先派店员去。后来听说那几辆车也记着他合作的承运商,他又把人叫回来,去拿自己的账册了。”
她将那页纸收好。
“我拦不住他的脚。可他怕莫里斯先替他说完,想把自己的话留在协会。”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
莫里斯为了挤进那份供应商名单,连贝克这样熟门熟路的人也丢得那么快。现在同样一份名单,却让杜文迟迟不肯出门。
“他也许还会去。”莉赛提醒。
“我知道。我们只借一点时间。”
“还有,别把每个敲门的人都算成我安排的。”
“唔,难道你不能提前告诉他们,敲门时咳嗽一下?”
她用卷起来的图纸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阿莉西亚。”
“好啦。”
我将手翻过来,接住那一小卷纸。
“说正经的。”
我们在桌边把那条路又看了一遍。前门归我。莉赛带弩去果园,车停在磨坊路的弯后。主屋后方有一扇能朝果园开的高窗,我若到得了那里,就用手灯遮亮两次,让她知道我已经到后廊。
灯光只报位置,不等于地下安全。
她要等后门打开、看见我,才来接人。若那些人提前装车,她就先叫车夫去报信,自己盯着去向,不再守七点的约。
莉赛把一盏小手灯递给我。
灯柄有一处松动,她来时已经用细绳扎过。我们将窗帘拉上一半,试了一次遮光,从窗外看得清。
我吹熄灯火,把灯收入白光,连同手袋一起收好。
“裙子里还是没有能装灯的口袋。”莉赛说。
“这回不需要口袋。”
“你现在很得意。”
“一点点。”
我用拇指与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间隙。她瞧着,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傍晚的光从窗框间挪下来,落在她灰色的厚连裤袜上。莉赛坐在矮凳边扣好短靴的带子,再站起来试了试弩带的位置。她将领巾往衣领里塞了塞,免得被枝条勾住。
我伸手替她压住最后一角。
她没有动,隔着眼镜望着我。
“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她忽然问。
“看见地下那个人时,生气。”
“那张清单呢?”
我想了想。
午前看见自己的名字时,那几行字的确让我停了一下。可莫里斯握着笔,把车、屋子、护卫和一位他并不真正了解的小姐一项项安置进去的模样,又实在让我想看下去。
尤其是他认定所有人都会听话的时候。
“他把事情准备得那么认真。”我说,“我很想看见他发现准备错了。”
莉赛看了我一会儿。
“你刚才说这句话,比看见那条新裙子还高兴。”
“……有吗?”
“有。”
我抿了抿嘴,没抿住。
她却没有笑。
“先把人接出来。”
“嗯。”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应下。
“先开后门。”
我们在河街尽头分开。莉赛去找等车的人,我沿临河的步道往别馆走。拐过第一盏已经点燃的街灯,我收起灰褐披风,银发从肩后松下来,发梢的余烬色擦过浅亮的袖口。
离七点还有一点时间,足够我沿门前的河岸走到正门。
我没有再排演受惊的表情。
莫里斯想看见什么,我大致知道;可那张诚恳的脸接下来会露出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
这比镜子里能看见的变化有意思得多。
门前的灯照亮铁栏,我从白光中取出手袋,将请柬抽出来,放在指间。
然后抬起头,朝管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