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的钟声从河对岸传来时,门前的管家已经看完了我的请柬。
他没有立刻让开,先向我身后望了一眼。
“只有您?”
“回函里写过。”
“接您的车呢?”
我指了指脚下。
“这个。”
管家愣了愣,才发现我是在说鞋。
我弯起眼睛,越过他往里面看。车道旁的灯罩擦得很亮,临河那一侧摆着刚搬出来的盆栽。再往后,主屋的窗帘只开了一半,暖黄的光从厚帘间漏出来,照着门前两级台阶。
莫里斯站在最上一级。
“阿莉西亚小姐。”
他摘下礼帽,笑得几乎比午前的白花还柔和。
“您肯来,真是今晚最好的消息。”
“咦,还有不好的消息吗?”
“只是一些让人分心的小事。”
他将礼帽交给身旁的侍者,向我伸出手。我把指尖放上去,借那一点几乎用不着的力,走上台阶。
手套是新换的,袖口却仍有熟悉的气味。
旧木的暖意里,果甜比早晨更重,贴近时还透出一丝很薄的酸。我没有急着松手,沿着那股气味往他袖口靠了一点。
莫里斯低头望过来。
“冷吗?”
“不冷。”
我抬眼冲他一笑,收回手。
“您这里倒比外面暖很多。”
“老房子的长处。墙厚,也舍得烧煤。”
他说着,将我领进门。
门厅地面铺着深浅交错的石砖,墙边竖着伞架,一架窄梯通往楼上。楼梯旁的玻璃罩里放着小船模型,白帆有些发黄,船身下方刻着承运商的名字。
屋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许多谈笑声。
右侧的小厅开着门,能看见展示柜与银盘。侍者忙着把几只没用过的杯子撤走,托盘边缘碰了一下桌角,发出很轻的响声。
“其他客人呢?”我问。
“今晚的安排有一点变化。”
莫里斯没有停步。
“杜文先生还有事务,可能晚些到。至于其他人——您知道,有些好东西,人一多,就只剩下彼此争着说话。”
我朝小厅里看了看。
圆桌两边,各摆着一把椅子。
“那现在就只有我了?”
“难得能让小姐安心看看。”
“哎呀。”
我将空下来的那只手背到身后。
“那您可得认真招待。”
他很满意这个回答。那份笑容里原先绷着的一点东西松开,亲自替我拉出椅子,又向侍者点头。
茶是热的,旁边有切成小块的梨馅点心。
我没有坐下,先走到展示柜前。
银器是真的。柜里那座小钟也确实有年头,珐琅表盘边缺了一角,缺口被修补得很细,凑近才能看出来。
莫里斯见我停住,走过来拨开柜门上的扣。
“可以拿起来。”
“不会让我赔吧?”
“小姐说笑了。”
“您做生意那么认真,总得先问清楚嘛。”
我托起那座小钟,听了听里面走动的声音。声音均匀,壳里有一点淡淡的油味。背面的维修铭片比钟本身新,螺钉也换过。
莫里斯没有把修过的地方藏起来,反而指给我看,说哪一种旧零件已经不好找,哪一家工坊还能做同样尺寸的齿轮。
他说这些时,眼睛比讲侯爵家时更亮一些。
我听得很认真,也问了两句。他答得上来,甚至能说出替它换轴的人为什么不肯沿用原来的铜套。
这间商行原本就有许多不必将人锁起来也能做的生意。
我把小钟放回绒垫上,没有替他把这句话说出来。
侍者送完茶,在门边站住,手指不安地摩挲着围裙边缘。
莫里斯看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
“先生,原先说到七点,后面的——”
“我会另算。”
侍者迟疑了一下。
莫里斯仍在笑,朝我介绍柜角那件银盒的声音也没有变。可他把柜门合回去时,恰好将侍者伸过来的手挡在了外面。
“等一会儿。”他说。
那人只好往后退。
我看见他指尖的烫痕,又看了一眼已经摆好的茶。
“我不太习惯说话时,身边一直有人站着。”
莫里斯立即转向我。
“是我考虑不周。你先出去。”
侍者刚要走,我又叫住他。
“您不是说另算吗?”
我望着莫里斯,语气仍很轻快。
“如果只有我一个客人,茶也已经送来,何必让人一直等呢。等久了,外头的人以为我们在谈什么大生意,明天反倒更热闹。”
莫里斯摸了摸马甲上的表链。
他很快明白了另一层对自己更有用的意思。
“也是。”
他从内袋里取出钱,放进侍者手中。
“厨房收拾好,人都可以走了。告诉管家,七点以后不再接待临时来客。”
侍者道了谢,几乎是立即出了门。
莫里斯等他的脚步走远,才转回来。
“现在不会有人打扰。”
“真好。”
我终于坐到那把替我拉开的椅子上,裙摆轻轻落下。脚尖在桌下点了一下地毯,碰到了他椅腿旁投下的影子。
他仍站着,似乎想把这份体贴再多摆一会儿。
我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您也坐呀。总不能让我一直抬头。”
莫里斯依言坐下。
桌子比商行里那张窄,我不用再往前凑,便能闻见他。
那一点酸意还在,果皮的涩却没有先前那么生硬。我端起茶杯,借杯沿遮住鼻尖,没有喝。
点心的甜味把别的气味搅混了。
有些可惜。
“不合口味?”他问。
“想先听您说。”
我将杯子放下,手指交叠着搭在膝头。
“下午一直在想,您究竟给我准备了什么。”
莫里斯的目光从我的袖缘掠过去,停在腰间那条黑带上。
“先前那件,也很适合您。”
“您不喜欢这一件?”
“当然喜欢。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认识了,总会想再看一眼。”
“您是说衣服?”
他微微一顿。
“也说人。”
我笑起来。
他大约以为这句话起了作用。可我想的是,他现在看我的神情,与方才从银盒上拂掉一粒灰时,竟然没有多大差别。
看得仔细,想着去处,又希望东西自己也为那个去处高兴。
我把袖口往上提了提,让他看清那一道细褶。
“那您看仔细一点。过一会儿,也许又不一样了。”
莫里斯没有马上答话。
他盯着我的袖口,直到门外传来一声克制的轻咳。
一个穿深色背心的男人站在厅门外,胸前斜着一道旧皮带,靴底沾着院里的泥。他没有看茶,先看了我,再去看莫里斯。
“有什么事?”莫里斯问。
那人递上一封信。
莫里斯拆开。最先露出来的是杜文的名字。他只扫了两行,嘴角便停住了。
我没有凑过去读。
“他不来了吗?”
“还在处理一些文件。”
莫里斯将信折回去,比拆开时慢。
“有的人一碰到纸上的事情,就总要把每个字看明白。”
“那您要等他吗?”
他抬头。
我托住脸颊,像真为这点小事犯愁。
“我以为,今晚是您邀请我的。若一直要等另一位先生点头,我们是不是只能对着茶杯坐着?”
“当然不必。”
“那就好。我更想听您说。”
那封信被他压进了桌角的书册下面。
厅门外的人却还没走。
“哈克他们也没回来。”
莫里斯的手停在书封上。
“让你去问的人呢?”
“只回来一个。说北边路口有巡警,在问去过那一带的车。他没敢再往前。”
“谁让他自作主张回来的?”
男人没有回答。
我望着莫里斯,轻轻偏了偏头。
“是不是林恩的事?”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随即将语气放缓。
“林恩先生已经走另一条路了。商行的雇员各有安排,这位先生只是没分清。”
说完,他才回头看向门边。
“去找。不要把每一件小事都拿来打扰客人。”
男人的下颌动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另一串钥匙,退出门外。
我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莫里斯仍在用和气的声音安抚我,手却已经将剩下的一串钥匙收回衣内。关心的话没有少一句,先安排的却永远是自己的麻烦。
这一次,我很喜欢他露出来的这点急切。
“真辛苦。”我说。
“做生意总是这样。”
“会不会是贝克先生留下的事?他原先似乎替您管很多。”
莫里斯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不太适合以后的安排。”
“因为受伤?”
“我已经给过他帮助。可人不能一直靠别人的同情生活,总得懂得自己适合哪一种位置。”
我端起杯子,在两手之间慢慢转了一下。
“那我的位置呢?”
他望着我。
我抬眼,眼尾仍带着笑。
“您不是也替我想过?”
窗帘后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借来的侍者们开始离开,门厅里的说话声一阵阵远了。
莫里斯听着那些声音,终于将身体向前倾过来。
“我想给小姐一个更稳妥的去处。”
他说。
“比一间旅店,也比跟着一名普通护卫四处奔走,好得多的去处。”
“比如?”
“罗瑟家的宅邸。您这样的仪态,留在雾桥,实在有些可惜。”
“侯爵邀请了我?”
“总要有人先替您介绍。”
“所以还没有。”
他抬了抬手,像要抹平这两个说法之间那一点不合心意的距离。
“认识一位合适的人,往往比一封请柬更有用。我可以安排路程、衣物,也可以让小姐在抵达前,不必再为旁的事情操心。”
“林恩怎么办?”
“他有自己的工作。”
“莉赛呢?”
“莫尔小姐在协会过得很好。”
他连片刻都没想。
我听得越发专心。
只要把人分别放进一份工作、一间宅邸、一辆马车里,他便觉得所有牵连都能像包装绳那样,从不需要的地方剪断。
“如果我住不惯,想回来呢?”
“见过更好的生活以后,您不会总想着回来。”
“如果想呢?”
莫里斯望着我,脸上的热情终于停了一停。
我偏偏在这时笑了,像刚才只是在任性。
“哎呀,您别这么认真。我只是问问。”
他松了口气。
“年轻人对不熟悉的地方,总会有一点不安。”
“是呀。”
我将杯子轻轻放回托碟。
“所以您先让我看看。东西、车,还有您打算怎么安排我。看过以后,我才知道该不该不安嘛。”
他站起来,向我伸手。
这回我没有借他的手,只提起一点裙摆,跟着站起。
离开小厅时,那封被压住的信露着一角。我从旁边经过,看见杜文写在末尾的一行字。
请勿以本人或承运商的名义作出其他承诺。
莫里斯替我挡了一下门,恰好挡住后面的字。
我没再看。
他领我经过楼梯。前门尚开着,门房正与最后一个离开的厨工说话。厨房那边传来抹布拧水的声音,一条长桌上扣着洗净的盘子。
再往后,是窄一些的走廊。
墙上装着传声管,黄铜口沿被手摸得发亮。管子往下弯,穿过地板,旁边一块白瓷片上写着“下层”。我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半掩的盖子。
莫里斯察觉了,随手将盖子扣上。
“以前叫花匠搬盆栽用的。”
“现在还有花匠吗?”
“留下的人不多。”
我朝廊尾看去。
门玻璃上贴着遮光纸,旁边那扇高窗却没有贴。暗下来的天空映在玻璃里,窗外有光秃的树枝,正是果园那一侧。
暖房与地下库房都在那边。
莫里斯推开走廊旁的一扇门。
屋里摆着一面穿衣镜,另有椅子、小屏风,以及两只铺了软衬的大旅行箱。其中一只开着,里面放了一套深色女仆装,布料厚实,领口缝着白边。
衣服旁边,有一对带小锁的细链环。
我没有立即走近。
“这也是收藏?”
“出门时,总要有些不引人注意的衣服。”
“我的太显眼了?”
“小姐的衣物相当珍贵,路上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先替您妥善收起,对大家都好。”
他说着,朝走廊另一端看了一眼。
一个留短胡子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手里正擦一根细长的金属棍。另一人靠着门框,腰边挂着皮套,皮套里的弩柄向上露着。
我看过他们,再看莫里斯。
“换衣服的时候,他们也要在?”
“当然不会。”
“可门还开着呢。”
我朝前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您这里人人都能走来走去,我哪敢放心。”
莫里斯似乎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朝短胡子的男人点头。
“关好正门。东边车道的门也锁上,杜文先生来了再开。”
“若有人问?”
“就说今天的鉴赏已经结束。”
男人收起金属棍,经过我身边时,目光在我的手袋上停了一瞬,确认它小得装不下武器,才继续往前走。
我没有提醒他。
铁门合上的声音从前厅传回来,先是一声闷响,随后是门闩滑进槽里的声音。
听见第二声时,我的心情忽然好得难以掩饰。
莫里斯站在门内,伸手请我进去。
我朝他走近一步,仰起脸。
那股气味也近了。
“现在,真的只有我一位客人了。”
“当然。”他说。
我望着他,慢慢笑起来。
“那您今晚,可不能忙着招待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