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先请我放下手袋。
我依言将它搁在穿衣镜旁的小桌上,随后走到那只打开的旅行箱前,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衣服。
深色布料下压着一张纸,页首印了莫里斯商行的名字。
“又要签字?”我问。
“只是让路上的人知道,该如何照顾您。”
我将纸抽出来。
它比林恩签过的那份合同短。没有工期,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倒是写明了由谁安排居所、出行和随身物品。有关自愿的字样印得很清楚,签名处留着一条长横线。
我捏住纸角,轻轻晃了晃。
“不签会怎么样?”
莫里斯没有立即回答。
那名带弩的男人从门框旁站直,往屋里迈了一步。他的手仍垂在腰侧,拇指却已经挑开皮套的扣。
我看见了,也让莫里斯看见我看见了。
“这样呀。”
我将纸放回箱盖,没有去拿笔。
“刚才说的那些好处,都只有一个答案能用呢。”
“小姐不妨先听我说完。”
莫里斯走到桌边,将我的手袋往镜子旁推了推,再把那张纸从箱盖上拿过去。他的动作很稳,甚至替我拉开了椅子。
“雾桥留不住您这样的姑娘。您的衣物,也需要懂得它价值的人照看。有些机会,错过以后,靠一名护卫是再也找不回来的。”
“侯爵懂?”
“罗瑟家见过的东西,当然比我们多。”
“那他若只喜欢衣服,不喜欢我呢?”
莫里斯顿了一下。
我仰头看着他,真的有一点好奇。
“又或者喜欢我,却觉得衣服碍事。您打算分开送,还是让我连箱子一起等着?”
“阿莉西亚小姐。”
他叫我的名字时,第一次没有笑。
“不必故意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可这是您的安排呀。”
我走到桌边,将纸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您都替我写好了,我总得弄懂。”
门外有脚步回来。
短胡子的男人走进来,向莫里斯点头,表示门已经锁好。他手里的金属棍不再擦了,垂在腿旁,棍身靠近手柄的地方嵌着一圈细铜线。
莫里斯看了他一眼,神情重新稳下来。
“去叫后面管钥匙的人过来。”他说,“车上还要多留一个位置。”
带弩的男人退到走廊口,掀开传声管的盖子,向下面叫了一声。
很快有人应答。
我看着那根管子,心里那条从前厅通到地下的路终于接在了一起。
“车上还有别人?”
“有些要去外地做工的人。小姐不必和他们坐在一处。”
“他们也签了这样的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
“不肯去呢?”
莫里斯轻轻叹了一声。
“总有人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可工坊等着开门,煤船等着卸货,雇过他们的人已经把钱付出去,难道只因他们一句不愿意,所有人就都停下来?”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了旧院里的栅栏,也想起尤安那只一碰就疼的手。
“所以他们欠您的。”
“至少欠一个交代。”
“塔伦也欠?”
屋里安静下来。
短胡子的男人抬起眼,莫里斯的手指则停在了笔杆上。
我没有追着解释自己从哪里听来的名字。
只是等着他。
莫里斯嘴唇动了动,先看门,再看我。那一点原先贴在果甜外面的涩味忽然鲜明起来,却很快又被更浓的暖意裹住。
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原来还会这样。
“贝克找过你。”他说。
我笑了。
“您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被辞退的人,什么都说得出来。”
“可我还没说他说了什么呢。”
莫里斯把笔放下。
这次,他放得重了一点。
我看着那支笔在桌上滚过半圈,险些很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就是这样的片刻。
他还来得及回头,却不肯;还可以把话停住,却非要亲自替我接下去。每伸出一次手,就将原先还能解开的那一结,拉得更紧一点。
我很想再问一句。
不过,后廊里已经响起开门声。
下午端桶的男人走上来,腰间挂着钥匙,袖口卷在同一个位置。他看见旅行箱,先皱眉,随后把门轻轻带上。
地下少了一个人。
我将注意从莫里斯的袖口移开,向旁边让出半步,站到能看清走廊的位置。
“小姐若配合,今晚什么难堪的事都不会发生。”莫里斯说,“林恩先生还有事要做,莫尔小姐也有自己的生活。您总不希望,因为一点误会,让他们跟着受影响。”
我抬起眼。
“别把莉赛放进您的安排里。”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能让我认真听话的东西,反而向前靠了一点。
“那么,请您配合。”
短胡子的男人走到我左边,伸手来取箱里的链环。
我没有后退,只先拿起其中一只,托在掌心里看。内侧贴着一片薄铜,铜片上有刻痕。它究竟能压住哪一种魔法,我不知道,也没有把手腕送进去试的意思。
“先脱外衣。”男人说。
我将链环放回箱里,抬起手,给他看袖口。
“怎么脱呢?”
他不耐烦地抓过来。
浅亮的袖褶在他指间散开。
几只白蝶翻过他的手背,紧接着,他已经握住的那截手腕也松成了光。他猛地收紧五指,抓到的却只有彼此碰在一起的指节。
我从他手中抽出来,站到了他另一侧。
新聚回的袖口没有乱。
“您看,”我对莫里斯说,“衣服不肯呢。”
短胡子的男人反应很快。
他的棍子朝我肩头横扫,铜线亮起一点暗黄的光。我向门边退,棍头砸上穿衣镜,镜面沿一道斜裂崩开。碎玻璃朝脸侧溅来,被骤然亮起的浅蓝弧光拨开,衣领里的护身扣随之一暗。
我没有再看镜子。
暗色蝶翼沿右手指间合拢,边缘燃着细细的红。【晚祷】落进掌心时,带弩的人刚好将弩口抬起来。
我向他跨出一步。
剑刃从弩臂间切入,弓弦骤然崩断,那支箭贴着门框钉进墙里。男人还想拔腰后的刀,我已经将剑送进他的胸口。
他的后背撞上门柱,没了声息,但挡住了端桶男人的路。
金属棍从身后追来。
我松开半边肩膀,白翼散过那道棍影,脚下却没有停,沿门框转回短胡子身前。【晚祷】擦过棍身铜线,那层暗黄的光在真正碰上刃口的地方断开。
男人变了脸色,弃棍抢进半步,用肘去撞我握剑的手,另一只手抽向腰后的短刀。
我把剑压低,送进他向前扑来的身体。
他撞得很近。
我闻见皮革与汗味,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尖,将他推向旁边。
这个味道不行。
莫里斯已经退到了门外。
他伸手去掀传声管的盖子,我将落下的金属棍踢过去,棍身撞上管口,也撞上他来不及收走的指节。
那声痛呼终于不像一句经过斟酌的话了。
我抬头望他。
他捂着手,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我朝后廊迈步。
他立即抓住这个空当,转身跑向前厅。
那股气味随之远去。
我几乎下意识地想跟上。
脚尖刚转过去,后廊的门便被端桶的男人撞开。他没有去帮莫里斯,直接扑向通往地下的阶梯,手里已经拔出一把短刀。
我转回来,追了过去。
那扇低窗,还有弩后那根看不见的手指,比楼梯上的脚步近得多。
男人伸手去抓阶边的铁栏。
我先一步追到,剑从他身后穿过去,将他钉在栏边。他的短刀落下,沿着台阶碰出两声响。
我抽回剑,扶住他向下倒的身体,没有让他滚进地下。
钥匙从腰带上解下来,落进我手里。
阶底有人厉声问了一句。
我没有回答,先退回半步,推开果园那侧的高窗,从白光里取出手灯。火点亮以后,我用掌心遮住灯面,再放开,重复了一次。
树影后有人抬了一下手,镜片在灯光里闪过,随即又隐进暗处。
我将手灯提下来,沿窄阶往下走。
阶底的门已经打开了。
剩下的看守站在门内,弩丢在旁边,手里换成了刀。一名头发里夹着灰白的工人被他勒在身前,双手拴着,脖子不得不向后仰。
其他人挤在后面的木架边。架上没有盆栽,只有卷成一团的铺盖与几只破碗。
“别下来!”
我停在最后几级台阶上。
刀锋贴着那人的喉咙,已经压出一条很细的血线。看守的眼睛死盯着我的剑,喘得很急。
“把它丢了。听见没有?”
我看向被他勒住的人。
那人也在看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眼里那点不敢相信的亮却让我把剩下的玩笑全收了起来。
“别动。”我对他说。
“你跟谁说话!”
看守的手又紧了一点。
我慢慢将左手里的灯放到阶边木箱上。灯火移低,原先被他身体挡住的光落到墙上,照出举刀的手与歪斜的刀影。
“先让他喘口气。”我说。
“让我出去!”
他往后挪了半步,拖得那名工人踉跄了一下。刀影随之晃动。
我盯住那道影子。
黑暗沿着它收紧。
【影缚】。
他的手腕猛地一滞,刀尖没能继续往里压。我跨下台阶,【晚祷】贴住刀背往外挑,将那一点锋刃从喉边推开。
与此同时,我抓住工人的肩,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影缚】在这时松了。
看守的手猛地挣出去,刀划过我刚才站着的地方。他转身还想抓人,胸口便撞上了追来的剑尖。
我没有让他再往前。他倒在脚边,握刀的手松开,不再动了。
地下重新安静下来。
那名工人扶着墙,吸气的声音一阵比一阵重。他的腿在抖,抖得脚上的铁环不停碰响,却仍不敢坐下。
我把剑放低。
“没事了。”
他望着我,仍然不动。
我改了说法。
“外面有车。来接你们的。”
后面终于有人动了一下。
一个肩上裹着湿布的年轻男人撑住木架,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谁的车?”
“送煤的那辆。莉赛·莫尔在外面,冒险者协会的人。”
我将钥匙拿给他们看。
“尤安已经回到他姐姐那里,是他告诉我们,还有人没出来。”
年轻男人嘴唇颤了一下。
“他没被抓回去?”
“没有。”
我蹲下来,替离我最近的人开锁。
“你们也不会被抓去了。”
那人终于坐下,几乎是摔在地上。旁边的人赶忙伸手扶他,牵动的铁链勒住自己的脚,又缩了回去。
我把串在一起的锁打开,让他们能分开活动。等最后一段链子落到地上,地下仍没有人欢呼,只有好几只手一齐伸向刚刚空出来的脚踝,反复摸那一圈皮肤。
其中一人低声说,纸还在上面。
“欠款的纸。”
“先出去。”我说,“纸不会比你们走得快。”
我替被勒住的人止住喉边的血,又解开那块湿布。伤口下面的皮肉肿得很厉害,布角粘住了,扯动时,年轻男人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等一下。”
我将手覆上去,【治疗术】的光从掌间漫开。等那片肿胀消下些,才慢慢取走湿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试着抬了抬胳膊,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能扶别人吗?”我问。
他用力点头。
“那扶住他。外面的台阶窄,我们慢一点。”
有了能做的事,他反而不再发怔,立即伸手搀住旁边年纪大的人。其他人也开始彼此扶着往外挪。
我最后扫了一眼架子与铺盖后面,确认没有遗漏的人,才带他们走向另一边的外阶。
这次,从阶梯上望出去,能看见一线夜空。
门后果然还有栅栏。门栓都在里面,挂锁却锁得很实。我打开它们,将两道门尽量推开,让路能宽一点。
莉赛就在那段矮墙后。
她先看我,再看我身后的人,随即背好弩,沿着下午看过的小路跑来。
最前面的工人跨过门槛,脚忽然一软,整个人向沟边倒下。莉赛右手闪过一线浅青,借着踏风指环越过排水沟,赶在他撞上石沿以前抓住外套。
她也被带得晃了一下,另一只手及时撑住门柱。
我从后面托住那人的背。
“扶这里。”莉赛让他抓住自己的肩,“对,别松。”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到圆眼镜上。
仿佛直到看见这样一张会被风吹红、也会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脸,他才真正相信外面有人等他。
他忽然哭出声。
莉赛没有催,只把他扶到墙边坐下,取出治疗药剂,拔掉瓶塞递过去。
“喝了。脚踝先别用力,我扶你上车。”
她看着他喝完,将空瓶收回包里,又抬头问我:
“里面还有吗?”
“这边的都出来了。五个人。”
她点头,没有再问一遍。
车夫已经把车从转弯处赶近,仍不敢跨进铁门。他站在车辕旁,将垫过毯子的木板压稳,招呼能走的人先上去。
莉赛扶着伤脚的人往外走。
我将手灯挂到门边的铁钩上,灯光正好照着他们要跨过去的水沟。她回头看见,朝我抬了抬下巴。
“在那里就好,别照他们眼睛。”
“知道啦。”
最后那个年轻男人走过我身边时,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抓得很轻。
“他们会来要人的,拿着欠条。”
“今晚不会。”
我把他僵着的手指轻轻解下来,放到车边的木扶手上。
“往前走。”
他听了。
莉赛安排他们坐稳,才匆匆回到门边。她走得很快,靴底沾着湿泥,裙角上也粘了一点枯草。
“车夫送他们去协会。路口留的人会跟车。”她说,“我留在后面,等警署来接。”
“你先把门边这些人挡住,别让他们回来拿东西。”
“我知道。”
她看了眼我手中的剑。
剑锋垂着,暗色刃口上的红边在灯下并不显眼。沿地面滴下的一点血落进湿土,很快看不出来了。
“莫里斯呢?”
“跑到楼上去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主屋。
二楼靠前的一扇窗亮着灯,帘子却拉得很严。从这里看不见里面的人。
“后面交给我。”
莉赛伸出手。
我将开外门的那串钥匙放进她掌心。她没有立即收手,手指反过来碰住我的指尖。
“别忘了回来找我。”
“嗯。”
我望着她,笑得缓了一点。
“还没吃晚饭呢。”
“桌上不是给你摆过点心?”
“我没吃。”
“那就留着回来吃热的。”
她说完,松开我的手,去收门边的灯。车轮开始转动,旧毯子下的人扶着彼此,慢慢离开暖房外那一小片光。
我站到能看见路口的位置,等车越过弯道,再转回身。
走廊里的空气仍是暖的。
那只装衣服的旅行箱敞着,纸与笔都没有动。我经过时取回自己的手袋,收进白光,没有再费心将那张纸叠好。
刚才差一点追着莫里斯跑的时候,那份迫切还留在胸口。
现在,楼梯就在前面。
我没有急着上去,先侧耳听了听。
上方传来抽屉碰撞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压低的咒骂。有人跑到窗边,敲了两下玻璃,喊门房把车赶过来。
没有人回答。
我踩上第一级台阶。
他的喊声停了。
我又向上走了一级。
这座老房子铺着很厚的地毯,脚步其实不响。我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
让他听见也好。
午前那行漂亮的字忽然浮上来。
随身魔法衣饰一套,连同本人备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伸手抚平一处已经平整的细褶,终于不再压着嘴角的笑。
“莫里斯先生。”
我仰起头,声音顺着楼梯送上去。
“其他人都走了。”
楼上又响了一下,像有什么小东西被碰落了。
我继续往上走。
“您现在,可以专心招待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