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娅捏着那截断掉的皮带,看了我一眼。
“这次是剑鞘。”
我点头。
“上次是防雨罩。”
我又点头。
她将搭扣放到桌上,拿起锥子。
“你们能不能偶尔带一件只是旧了的东西来?”
“这件也旧了呀。”我指了指磨得发亮的边缘,“坏得很有道理。”
莉赛在旁边笑出声。
乔娅没有接我的话,用锥尖挑开旧线,示意我去另一边挑皮料。我看上了一条颜色漂亮的浅灰皮带,刚拿起来,便听见她说那条太薄。
“我还没有选呢。”
“你眼睛已经选了。”
我只好换一条。
第二天的阳光落在小店门前,照得皮革边缘暖起来。我们约了下午去协会看药瓶的检验,上午便拿来做这些一直没腾出手的小事。
护身扣与踏风指环也补过能了。
我用了自己分到的三枚澄白晶石中的一枚。护身扣里暗下去的浅蓝重新亮起,指环补回两次可用的储能,晶石仍有余光,被我单独放回材料袋。护身扣则重新别进衣内。
莉赛把指环戴回右手食指时,转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次先练落地。”她说。
“上次不是落得很好吗?”
“那是没摔。”
她将手指收拢,认真纠正我。
“我要落在我想站的地方。”
乔娅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很赞同,随后将重新缝好的搭扣扣上,拉紧试了试。
“这个也一样。别等剑自己掉出来才想起它。”
八枚铜币从日常修缮的钱里付出去,普通剑总算又能稳稳留在鞘中。我试着拔出一截,听见皮革与金属擦过的声音,心里有种很朴素的满意。
莉赛看着我。
“这回喜欢?”
“我一直喜欢。”
她挑起眉。
我只好补了一句。
“颜色也还可以。”
协会后面的练习院空着半边。
这里四周有高墙,尽头垒着厚土,几张旧草靶沿墙摆开。外面的蒸汽车经过时,墙头会飘进一点烟,随后被风带走,院里便又只剩弩弦与木块碰撞的声音。
莉赛借了一面小靶,挑了靠门的那条靶道。
我把配剑收进白光,走向最里面的一段土墙。两条靶道之间隔着木板与矮土垛,转过墙角以后,只能听见她上弦,看不见她站在哪里。
“你先别过来。”我朝外面说。
“知道。要捡箭时叫你。”
我低头,张开手掌。
暗蝶在指间合拢,薄薄的红缘从剑脊掠过,【晚祷】安稳地落进手里。
【血月斩】的那一弯剑路还记得。
抬手时,熟悉的动作便跟着回来。手腕怎样转,力量怎样沿着剑锋聚起,我只要将注意放过去,便能顺着那条剑路走下去。
问题在于,它总像还想走得更远。
我抬剑,对准离自己几步远的草靶。
剑锋划过去时,绯红的月弧在刃外展开,快得像灯下突然翻起的一片红绸。它越过剑尖,擦过草靶右侧,将边缘削掉一块,随后撞上后面的厚土。
一撮草屑落到地上。
我看着那个缺口,没有动。
“怎么样?”莉赛在外面问。
“打中了。”
“正中间?”
我又看了看缺口。
“靶子的一部分。”
木板另一侧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她没压住的笑声。
我轻轻哼了一下。
再抬剑时,我没有顺着那份熟悉感一口气送到底,而是在月弧刚离开剑锋时收住后续的力量。
这一次,红色短了些,也凝实了些。
草靶中央那道绑绳应声断开,外层卷草向两侧松落,切口清楚地留在里面的木片上。
我走近看了一眼。
几步的距离,比直接伸剑远,又远没有脑中那种仿佛能划过整段长廊的余韵。真要拿来用,得把人、落脚的位置和剑路放在一起想。
我退回原处,重新抬剑。
后来几次,有的角度浅了,有的力量多了一点,草靶被削得越来越不像一面靶。直到我能让月弧停在自己想要的那一小段地方,才慢慢放下手。
维持绯色的时候,注意像一直压在一根细弦上。熟悉并不意味着可以随便走神;我让剑上的红光散去,没有急着再来。
一只小小的红蝶在另一只手的指尖展开。
它沿着我的手背飞过半圈,停在掌心上方。
【血蝶侵染】要沿着流血的伤处进去。眼前这些木头与草里,没有可供它牵动的血,那份想将动作接下去的熟悉感便停在这里。
我收拢手指,让蝶翼散去,又将【晚祷】收回。
“好了。”
莉赛这才从隔板后探出头。
她先看草靶,再看土墙,最后将目光移回我脸上。
“这是你说的一部分?”
“后来调整了一点。”
“一点?”
我忍着笑,向旁边让开。
“要看最开始那一块吗?还在地上呢。”
莉赛绕着靶走了半圈,蹲下来,拿手指比了比木片上的切口,没有去碰锋利的断边。
“新想起来的?”
“嗯。怎么做像是记得,能做到哪里,还得重新试。”
她点了一下头,将带着切口的木片放回地上,转而将自己的小靶提过来。
“那看我的。”
靶心附近钉着几支短箭,其中两支很近,几乎擦着同一圈旧漆。她指给我看,说以前一急,手腕就会往左偏,现在知道该在哪里停一下。
我正想称赞,她已经将靶放到稍远一点的位置。
“先别说。”
莉赛站回划好的线后,抬弩,吸了一口气。这次她用了【魔力射击】,指间一线魔力沿弩身聚起,贴着箭杆稳定下来,随后才扣下扳机。
弦响很短。
箭扎进漆圈边缘,靶面晃了一下。
她放下弩,脸上那点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散开,转过头来。
我很配合地睁大眼睛。
“哇。”
她瞪我。
“太假了。”
“我还没有说完呢。”
我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方才持弩的手。
“你这次没有等弩晃了才找位置。”
莉赛的嘴角这才翘起来。
“加雷斯让我先把自己的肩放好。”
“那你做到了。”
她将弩抱在身前,得意了一小会儿,随后想起还剩一件事,便将它放到墙边。
地上有两道相隔不远的粉线。
莉赛看好距离,右食指的戒面亮起一点浅青。风托住她的步子,她向前跃出,落地时膝盖微弯,靴底在土上滑了很短一截,最后停在第二道线内。
我已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看,抬起脸。
“这次不用接。”
我把手收回来,拍了两下。
她笑着向我走来,灰色裙摆擦过膝头,方才绷起的肩已经松了。我们把箭拔回,扫好碎草,将借来的靶具送回去;那面被削开的旧靶按院里的价付了材料钱,另记在我的练习开销里。
莉赛看着我掏钱,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只是调整了一点?”
我朝她露出一个很端正的笑。
她的视线碰到我唇边,顿了一下,随后抬手,将我的脸往柜台那边轻轻推。
“先付完。”
午饭以后,协会职员领我们进了侧面的小房间。
加雷斯已经在里面。桌上没有茶,只有几片银纹玻璃、一只带盖浅盘,以及那个熟悉的深红玻璃瓶。
一位灰发药剂师坐在窗边,额上推着放大镜,正在将纸上写过的几处痕迹重新对照。
“是谁看见他用过这个?”她问。
“我们没有看见他喝。”莉赛先回答,“见过瓶子。前晚他回来时,断掉的右手已经长出来了。”
我接着说了那只手的颜色、指甲下的红,以及贝克抓住桌沿时,腕内向上蔓延的纹路。
药剂师没有急着点头,又问他有没有喊疼、多久开始失去清楚说话的能力。
“到最后都还认得人。”我说,“他很清楚要把莫里斯带给谁,只是不肯说名字。”
“他说带过去,能再拿一瓶。”莉赛补充。
药剂师将笔放下。
“这句很要紧。”
她揭开浅盘,里面一小滴深色液体伏在银纹玻璃中央,旁边有取样后留下的褐红痕迹。瓶里还剩一些,灰布已经另放在小袋中,没有混回去。
一股很薄的甜味散出来,下面压着铁锈似的腥。
我没有往前凑。
药剂师将一根细银针接到玻璃边缘,针尖亮起一线光。那滴液体缓慢舒展开,沿着刻纹拉出几根极细的红丝,却始终朝同一侧聚拢。
她移开银针,红丝又缩回去。
“里面有处理过的血。还有一段没有闭合的术式。”
“让手长出来的?”莉赛问。
“能让新生的部分暂时维持,却要继续从外面补上力量。右手的检验也有同样的痕迹。普通的再生药剂将伤处养好,这东西却把伤处接到另一个人手里。”
她将放大镜拉到眼前,指给我们看其中一段反复卷回的细纹。
“贝克得到了一只手,也留下了一条能被牵住的契约。”
莉赛静了一会儿。
“不给下一瓶呢?”
“异常会继续。疼痛、饥饿,或更难违抗的冲动,要看那法术怎么做。继续服用,也未必能把它补好。”
药剂师把浅盘重新盖上。
屋里安静下来。
我想起贝克向莫里斯伸出的那只新手。他当时一遍遍活动手指,像只要握得够紧,就能把别人欠他的东西全拿回来。
可下一瓶握在谁手里,他并没有弄明白。
“能救吗?”加雷斯问。
“没到深处的,可以尝试解除,再治疗。越早越好。”药剂师将两张检验纸分开,“别让人以为只能再找那个卖药的。也别叫他们自己试着拿圣水或火处理伤口。”
加雷斯点头,把那两句记在纸上。
他没有把贝克说成可怜的好人。这里要找的,还有别的可能拿过同样瓶子的人;他们做过什么,得见到人、问过话才能知道。
莉赛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我正看着那只盖好的浅盘,察觉后,也转向她。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在这间屋里问出来。目光却又在我唇边停了一下。我想,她大概正把前晚的牙、白天的阳光,以及刚听见的放在一起,试着找出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我把手挪近了一点,停在她能碰到的地方。
她没有抓住,只用小指碰了碰我的指侧。
药剂师将瓶口重新封好。
“这个先留在我这里。若找到同样的东西,不要与现有样本混在一起。”
我们答应了。
加雷斯等她收好东西,才取出另一张纸。
“还有南河道那辆车。”
我抬起头。
“押送的人说,近来有人出过价,想接莫里斯往外运人的那几条路。地点、接车的人、肯借仓房的名字,都要。对方还希望莫里斯自己去一趟。”
“他肯吗?”莉赛问。
“那人不知道。他只送过口信,没听见后面的谈话。”
“送口信的人,长什么样?”
“总围着一条灰围巾。”
我与莉赛对视了一眼。
莫里斯商行门口,那人朝贝克比画右手的动作,又从记忆里浮出来。
“我们也见过一个戴灰围巾的人。”我说,“他找过贝克。”
加雷斯放下笔。
我把那一次相遇的地方、贝克当时的样子,尽量照着记得的说了一遍。脸却说不清,我们看他的时间,并没有看贝克那么久。单凭一条围巾,还不能认定就是同一个人。
加雷斯没有催我编得更完整。
“先记这些。”
他把纸转过来,让我们看哪里还需要改。
我看着上面那几条路的名字,想起昨天煤仓前迟迟没有动起来的车。
仓房、车夫、递话的人,到了地方便肯开门的熟面孔。莫里斯花了许多年,把这些东西接在一起。有人在他还以为自己即将攀上更高门第的时候,便已经准备来买这张网了。
也许贝克被许诺的,根本就不止一只手。
“会不会是莫里斯不肯亲自去,对方便想借贝克把他带走?”我问。
加雷斯看向我。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嗯。”
我将手指从纸上挪开。
“不过,两边都要他本人过去。贝克偏偏又是在被辞退后,得到了那瓶药。”
莉赛低头看着那张纸,眉尖轻轻收起。
“现在他死了。”
“可有些门,认得的只是车。”
这句话出来时,我自己也停了一下。
昨天停在煤仓前的那一辆,洗过车板、换过毯子,今天还可以照常去装别的货。车夫是否知道货舱里关着人,得一趟一趟分辨;给门房递过去的旧纸,却未必会因为签字的人死了,就立刻失效。
加雷斯将纸收起来。
“我会让他们先核对这几处。你们别自己沿着单子跑,有消息了再说。”
莉赛点头。
我也答应,随后被他看了一会儿。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我也还什么都没说。”
我眨了一下眼。
莉赛终于笑出声。
离开小房间时,太阳已经偏过窗框,走廊里一半亮,一半暗。我走在亮的那一边,莉赛落后半步,目光顺着我的银发移到脚边。
我停下来等她。
“还在想?”
她抬起眼。
“想的事有点多。”
“那挑最想问的。”
莉赛看了一眼来往的人,摇摇头。
“回去再说。”
我没有拿玩笑岔开,伸出手,替她把压在包带下面的领巾拉好。
“好”
她望着我,慢慢点了一下头。
楼下有人抱着一叠新单子跑过去,有人仍在问明天有没有往河谷的车。我们沿着人声走出门,阳光落到脸上时,莉赛又看了看我。
这次,我让她看着,没有先把笑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