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协会那间小房间时,我又看了一眼阿莉西亚的嘴。
她没有笑,便也看不见那两颗尖牙。日光照着她的侧脸,几根银发被风吹到唇边,她伸手拨开,顺便把落在我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拈走了。
我有许多话想问。
药剂师说过的话还在耳边,贝克那只不该重新长出来的手、封好的药瓶,以及她前天晚上露出的牙,挤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
偏偏这时候,我想起的却是黄油。
她以前也坐在我对面吃东西。抢过大一点的饼,嫌过面包边太少,还会在我低头找零钱的时候,把最后一块往自己那边推。
那些时候,我怎么就没有看见呢?
“还在想?”她问。
我点头,没有立刻把那一大团乱糟糟的问题倒出来。
走廊里一半亮,一半暗,楼下有人在问去河谷的车。我们在窗边停下来。她就在我身边,袖口偶尔擦过我的手背。
从白桤林回来以后,我已经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机会。
有时候我问了。有时候没有。
还有些时候,我以为自己问得很聪明。
现在想来,真该把那本书藏得再深一点。
*
林恩回来后的那个下午,我追到门口,把他忘记的工具卷递给他。
“差点替你带回家了。”
我说得很自然。至少听起来是。
他接过去时,工具卷里的金属小件撞了一下,我看着他把带子收好,想问明天来不来,又觉得这句话太奇怪。
他在协会有事,就会来;没有事,当然可以不来。
我总不能规定一个人每天经过哪扇门。
所以我只说,他忘的东西可真不少。
第二天,我在柜台后面整理纸。
那几张纸其实很早就排好了。加雷斯从旁边经过,我还在拿最上面的那张对齐桌角,他看了一眼,说空出来的位置正好可以放别的东西。
我只好把手收回来。
协会门口朝着玻璃柜。柜门里摆着旧徽记和几件展示用的工具,光线合适的时候,也能照见外面进来的人。
后来我蹲下去整理裙边,仍能从柜门上看见入口。等林恩走近,便先叫他等我。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以为,我已经能凭脚步认人了。
他走到柜台前,神情很认真,像是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询问。我忽然觉得,若真把心里那些问题一件件摆出来,这半天就要全用在等他想好怎么回答上了。
我还有衣服要补,有新到的书想看,沿河那家烤栗子也已经闻得到味道。
“走吧。”我把笔放下。
他愣了愣。
这让我很满意。
我们去补衣服、买扣子,在河边分栗子。补衣店的那位太太用一双针尖似的眼睛看了看我的外套,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替我拿东西的林恩,没有问破口怎么来的。
我喜欢她这一点。
可花篮旁边那位女士显然不打算给我同样的方便。
她问林恩,要不要给同行的姑娘挑一枝。
我说不用,说得太快,连自己都听出来了。
走开以后,我特意让出一点距离。一个孩子的木轮偏偏滚到我们中间,林恩伸脚替他拦住,我站在旁边等,等孩子拿着轮子跑远,再往前走时,那点距离就没有了。
谁也没有提。
很好。
那天下午,他告诉我,有些事情现在还讲不好。
我看着他手里的栗子壳,忽然不太想问那些早就准备好的话了。
“今天没有要你一次讲完。”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还来不来。”
说完,我赶紧去拿最后一颗栗子。
要是他这时候问我为什么想看,我总得先把嘴里的东西吃完。
他没有问。
我有一点庆幸,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满。
后来,我确实试着从书里找过答案。
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有必要说明一下:我平时不会拿连载小说当药剂手册,也没有因为某位公爵喜欢在窗边吹笛子,就认定所有穿长外套的男人都会变成蝙蝠。
可我亲眼见过白色的蝶翼。
箭射过去,一个本该受伤的人散成白翼,很快又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事后她还会笑,笑起来和坐在茶桌旁等饼的人并没有什么分别。
我不知道该把这些放在哪一种知识里。
协会的常用名册上没有这一栏。
《夜行者习性补遗》恰好有。
所以我订了有黄花布帘的小茶间,把那几页纸夹在书里,决定顺便观察一下。
只是顺便。
阿莉西亚停在门外时,我的手心一下就热了。
她没有进来。
我看她的鞋尖,又看门槛。茶已经摆上桌,布帘也让开了,谁都能看出来我在等她。
难道真的需要主人邀请?
可我把茶间订下来,算这里的主人吗?如果不算,要不要请端茶的人来?她会不会因此发现我在试她?
那几页纸没有讲这么仔细。
我在心里把写它的人埋怨了一遍,最后还是先开了口。
“你……不进来吗?”
她进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意识到,我刚才已经邀请过她了。
什么也没试出来。
阿莉西亚还在看墙上那幅画,说画里那顶帽子像一只被压扁的公鸡。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越看越像,差一点笑出声,又赶快把书往自己这边挪。
没有挪得足够快。
被她发现以后,我宁愿那幅画连我一起压扁。
更糟的是,后来萝妲告诉我,那份补遗是印书的人从好几种故事里拼出来的。我花了时间做的那些记号,连一句能放心拿来问她的话都找不出。
阿莉西亚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问我,明知道书里未必是真的,为什么还要请她进来。
我瞪着她。
“不然一直把你留在外头?”
她笑得很高兴。
我现在仍然认为,那句话没有什么可笑的。
倒是我自己说过的另一句话,后来让我记了很久。
我问她,林恩平时说话,是不是也需要故意压着声音。
问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我知道那始终是同一个人,却还是很容易把我看不懂的变化想成一套精巧的衣服,觉得脱下来以后才算轻松,才算是真的。
她收起笑,认真告诉我,林恩说过的话,不是为了装得像个男人才说的。
我当时拿旧面包边开了个玩笑。
回去以后,我把那句玩笑想了一遍,越想越不满意。再见到她时,难道也要说自己其实没当真,就算解释过了吗?
后来再想起河边的栗子,想起他替人拦下的木轮,我便知道自己问得不好。
我第二天在玻璃柜里等到的那个身影,并没有敷衍我。
当然,我也不是时时都能想得这样明白。
卢克在柜台前说起阿莉西亚的时候,我就很不明白。
他把那次见面讲得相当特别,连她笑过都值得仔细说一遍。林恩在旁边听,居然还听得很有耐心。
等人走了,我对他说,下次记得对人少笑一点。
说完我就想把这句话收回来。
桌上有地图,我立刻把它推了过去。
地图真好。只要展开,哪里都能找到一个需要讨论的地方。
*
那枚蓝色叶子发夹,是我自己选的。
没有选大一点的圆玻璃,也没有听店员的意思,把头发全夹上去。我还特意留了一小绺在耳侧,免得像准备洗脸。
阿莉西亚替我拨好头发,说好看。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逗我。
于是九十五铜忽然变得很难处理。
我付得起。倘若只是借给我,我也知道什么时候还。可她说,她想送给我。
我送过她一片叶子。
从白桤林捡来的,没花钱,离城却很远。她记得,还特意告诉我,发夹并不是拿来换那片叶子的。
那一刻,我不该再问价钱了。
可我又很想问一点别的。
比如,林恩看见会怎么说。
我已经听见她说好看,居然还想再听一次。明明知道是同一个人,心里还是偷偷给自己留了两个位置。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
只让她回去提醒林恩,不能仅仅点头,也不能说一句“阿莉西亚已经告诉过你了”就算数。
几天后,林恩果然认真地看着我,说那枚夹子很好看。
还说,我这样戴,很合适。
“这句也写账?”我问。
他告诉我,后半句没有。
我低头去整理桌边的东西,装作自己还有事情要忙。
他把袋扣扣错了。
我看见了,没有提醒。
要是提醒,就得承认我一直在看他。
去工坊探索,是我先提的。
林恩听见以后,第一句话问的是画图。我把弩和短剑都算给他听,免得他只记得我会拿尺子。
我知道自己走得没有他快,遇到突然扑过来的东西,也不一定能像他那样先挡住。加雷斯教我的很多事,到了真的需要用的时候,还得在心里过一遍。
可我喜欢把灯往前提,想知道石墙后面有什么,想找到地图上还没画出的那条路。
更何况,地图上总不能永远只有老鼠。
我在空白处画了一只箱子。
后来我们真的找到了。
在那之前,我先见识了自己射偏的箭。
水冲进地下通道时,声音比站在河边听见的要凶得多。它不断拍上架脚,把散落的东西卷起来,林恩扶住架子,我仰着头,等固定吊梯的木销从晃动的横木后露出来。
第一箭打中了旁边的铜环。
响声很清楚。
我甚至能听见它在水声里又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最想做的事是赶快再射一箭,好把前一箭的错误盖过去。
可横木又遮住了木销。
我抓住林恩的手腕,说,我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看见。
他说:“好。你来。”
没有伸手来接我的弩。
我盯住横木。
它并不跟着我数的节奏走。水推上来,木头向旁边摆,撞到石墙,再短促地弹回一点;绳扣前会空出很小的一块地方。我看见那里,肩膀不知怎么就稳住了。
第二箭出去时,我没有再去想第一箭。
梯子落下来了。
直到爬上去,我才发现自己的牙一直咬得很紧。
后来林恩用【治疗术】替我治腿上的伤,袖边漏出了一小片白翼。我握住他的手腕,告诉他已经不疼了。
那片白翼很轻,贴着光一闪就过去了。
我没有去抓。
他还低着头,仔细看我的伤口。我把腿收回来一点,让出旁边能坐的地方,又拉了拉他的手。
加雷斯确认我到了黑铁初段时,我原本打算先去找乔娅。
她见过我练得不好的样子,让她听听总是很痛快的。
结果出了协会,我先买了两块糖饼。
一块稍微压坏了边。我把另一块放得更稳一些,走到黄铜壶门口,才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往乔娅那里走。
阿莉西亚坐在窗边的桌子上。
不是椅子。
她双手撑着桌沿,肩膀松松的,垂下来的银发擦过宽软的白衣。浅蓝裙摆下面,两截裹着白色连裤袜的小腿轻快地前后晃着,脚尖时而碰近,时而又分开。她听见门响,先转头看我,腿还沿着刚才的节奏多晃了一下。
我站在门边,准备好的话忽然慢了半拍。
林恩在协会等人问话时,坐得那么直。
她这样看着我,我却很难摆出同样郑重的神情。
“刚才明明还坐得特别直。”我说。
她告诉我,现在又不等问话。
是啊。
我把糖饼放到桌边,终于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他说,我进黑铁了。”
这句话说出来,比我预想的响一点。
我还带了讲【鹰眼】的薄册,放到她手边。她从桌边下来,拉了椅子坐近,等着听我讲。于是我把加雷斯怎样让我再试、自己怎样去找那种看清楚的感觉,一件件告诉她。
刚开始我还挑着说。
讲到后来,连一些本来觉得不值得提的小事也说了出来。
她没有催。
她明明已经看过那一箭,却仍愿意听我再讲一次。
“那一箭漂亮极了。”她说。
我捏着糖饼的纸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
“我也觉得。”
她笑起来,我也跟着笑。
那天回去,我把这句话又在心里说了一次。
我也觉得。
并不比听见她夸我差多少。
后来,工坊里真正需要这份眼力的时候,我还是会怕。
守卫撞坏东西的声音贴着墙传过来,料斗上积的灰落进领口,眼镜往下滑,我只能偏过头,用肩膀把它顶回去。
踏风指环最后一次帮我越上横梁以后,我就清楚,回去不能再指望它。
楔子第一次滑脱,我的手心跟着一空。
下面有人,守卫还在往上攀。
我把手掌重新压回去,用力得很笨,连皮擦破了都顾不上。等那只料斗终于翻下去,我的两只胳膊还保持着刚才推它的姿势,好像少使一点劲,它就会自己翻回来。
后来我是沿着绳子下去的。
最后那一点距离,我扶住林恩的肩,落了地,仍没有马上松手。
缓过那一口气,我才说下次最好先告诉我上面有没有梯子。
这种话总比“我刚才腿一直在抖”好说。
林恩重新替我治好擦破的手掌。我攥住他两根手指,想起贝克把他当成遮挡、又往我这边推来的那一下,心口还紧着。
等我们被工人接到上面,贝克已经裹好了绷带,右腕前空着,左手捏着一只药瓶。他还要替自己辩解。
我看见那截绷带,也记得刚才是谁推了人,没有过去替他说好话。
再往后,林恩对一只空箱子犯了难。
我们能搬的已经搬过了,他站在那里,换过握法,那只箱子还是重得不肯配合。我刚想说找根杆子一起抬,他忽然停下来,告诉我,还有一件事没说。
白光亮了一下。
箱子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原先压在箱底下的石砖。
我想了想那些扛过的东西,又抬头看他。
原来让他主动开口的办法,有时候可以这么简单。
我确实有一点想笑。
他大概也知道。
“箱子替你问出来了。”我说。
我没能看见东西去了哪里,只看见白光吞没箱角,又把要取出的物件送回手边。后来试过小铃盒,铃声也没有什么变化。
药剂还是留在我的包里。
万一要用,不能还等他空出手来。
他答应得很自然。我也就没有把每一件能想到的东西都举起来,问可不可以放进去。
不过,今后搬东西以前,我会先问。
这一点总不算过分。
*
钱真正分到手里以后,我先摸了一下自己的钱袋。
灯托可以买了。书摊也能去看看,弩弦该换的那一条,更不必再往后推。
书和弩弦可以同时要。我为这件事高兴了很久。
阿莉西亚也分到了自己的零花钱。那十八铜扣下去的时候,她望着钱袋的神情,让我险些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完。
买发夹时倒很大方。
想到这里,我决定不在她眼前笑得太厉害。
第二天早上,我换好青灰色的裙子,把灰色厚连裤袜的边缘理平,又对着镜子调了调叶子发夹。
从左边看不错,右边似乎也没有问题。
我还是重新夹了一次。
到了旅店,我告诉林恩,那只灯托的尺寸纸带来了。
这话没有错。
但我也很想让他看看我今天的样子。
那半天,我们走得很慢。我在旧钥匙古物店买下灯托,两片铜叶正好托住蜜灯,光能从叶脉中间透出去。
林恩买了一对黄铜小鸟夹,花完钱还说是有用的。我没有反驳,因为它们确实有用,而且很漂亮。
只是他说“有用”时那个神情,总让人觉得,倘若东西仅仅漂亮,他便得多找几个理由,才能准许自己拿起来。
后来我们站在音乐亭附近,小提琴又拉错了一处。
我以为他听一会儿就要走了。
他却留在那里。
上午的风掀起我的领巾,琴声停了一下,又重头来。我侧过脸,看见他正认真听着,手边也没有哪张等着立刻送去的委托。
我喜欢那样的林恩。
不必一直赶到下一个地方。
到了下午,他忽然维持不住声音里那一点变化,指间也有白翼露出来。
我不懂那有多费力,却看得出,他在把某种东西重新拢好。
回到房间后,他写下庆祝用的三银,又郑重其事地让我看住阿莉西亚。
尤其不能因为她笑一下,就什么都答应。
我看着那一行字,又看他。
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从来没有靠笑占过便宜吗?
我点了点他已经少掉十六铜的那一栏。
他终于不说话了。
把剑和徽记收好以后,我问他,下午还回来吗。
他说,今天大概不想了。
那句话没有什么很高兴的语气,听着却让人也跟着松快了一点。
我把图折好,告诉他,那就不等林恩再挑一次灯托。
后来站在我面前的姑娘,当然比我更得意。
她拉起雾蓝色的裙边让我看,我提醒她坐船时别拖到船板下,她居然嫌船还没有坐,催我先夸衣服。
我承认,确实很好看。
我替她别护身扣,她又来整理我的领巾。扣针还在手里,她一动,我的手也跟着停了。
“先让我帮完你。”
她这才老实一点。
等出了门,她却挽住我的胳膊,要我既然答应看着,就不能把人看丢。
我把图举起来,要求先去书摊。
监督人总该有点权利。
坐船的时候,我原本打算好好认鸟。
书新买的,图也清楚,结果岸上那只刚站稳,我们才看到一半,它就飞了。
阿莉西亚冲着空下来的栏杆喊回来,随即发现声音大了,又赶紧压低。
我笑得差点把书滑下去。
她把伞往我这里偏,我将伞柄推回去一点。两个人争来让去,最后她干脆挪近,肩膀贴过来,伞下便正好坐得下。
前面的船夫在抱怨铁路。
他说女皇的铁家伙抢了生意,脚上却穿着女儿在车站领工钱以后替他买的新靴子。
我提醒他,这条支线通车才十八年。
他自然有他的说法。
上午在旧钥匙古物店,赛蕾也谈过女皇。她能凭《种族平权法案》把铺子挂在自己名下,却没能因为寿命更长,就多得到几次回家见母亲的机会。
那些话没有随着离开店铺就散掉。
船靠岸时,我又看了一眼船夫的靴子。鞋面擦得很干净,旧船上的帆环却已经很久没有用了。
我没再接他关于女皇的话。
阿莉西亚牵我起来,小心地把鸟书夹在另一侧。她的手很稳,等我踩上岸,才收起伞。
那天最难的事,其实在音乐亭旁边。
她要我去跳舞。
我说不会,她说别人也踩错。
我问她会不会,她竟然回答,大概。
这么没有把握的话,被她说得仿佛很值得试一试。
我跟她去了。
然后踩到她的鞋尖。
她低头看那一道灰,笑得我更加窘迫,还偏要拉着我接着走。
“看我。老盯着鞋,才容易踩错呢。”
我抬起头。
她的眼睛近得很清楚,发梢随着转身轻轻一晃。刚才还在旁边笑的人和琴声都没有消失,我却没那么在意了。
她没有忽然换方向。
那后面的半圈,我们谁也没有踩错。
回到房里,我怕她发觉自己还在想着跳舞,先翻开鸟书,说想借支细笔,把白天没看清楚的地方画下来。
她从账册上取下一只黄铜小鸟,借给我夹书。
鸟尾压住了图,我挪了一点。
刚好。
后来在协会等她的那个晚上,这只小鸟也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