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2章 莉赛番外 看着我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16 21:30:02 字数:5899

我原先见过莫里斯对人很好。

借旧件,周转急用的货款,对着来催问的人说几句让人心里松快的话。他记得许多人,也记得许多很小的难处。

我也见过他怎样关心贝克的伤。

话说得周到,眼睛却已经去看别处了。

等尤安说起那些回不来的人,前面听过的好话仍然一句不少地留在我脑子里。我甚至能想起来,莫里斯说某句话时是怎样点头的。

这让我比只知道他是个坏人更不舒服。

有人带着一张寻人的纸来要人,站在那里,仿佛只要声音够响,旁人就该替他们把尤安交出去。

我去看那张纸。

写了名字,写了欠款,写了许多足以让人不敢多问的话。

却不是警署的拘捕凭证。

我把这一点问出来,旁边便也有人跟着问了。

那时我才发现,有些话原来可以由我先说。

等林恩准备跟哈克的车走,我借来名册,把那几个人查了一遍。

一个青铜阶的斗士,擅长绳索擒拿。其余的人能追踪、会绕路,还有人懂炼金药剂。把这些本事摆在运货委托旁边,每一样都找得出解释。

可四样凑在一起,我的手指就不想从纸上移开了。

我没有本事把所有去路都守住。

更不愿意被一句“放心”留在城里,等某个人替他送来一封信。

阿莉西亚在旅店里让我看了她的手。白翼绕过我的指尖,很快又聚拢。

我终于知道,普通的绳子为什么捆不住她。

这让我放心了一点。

也只有一点。

世上又不只有普通绳子。

我们定好,天亮以前,必须是她本人回来。无论我看见的是林恩还是阿莉西亚,都不能由别人替代。

我也告诉她,我会找熟悉渡口的人留意其他货车,自己留在协会。若到了时间还看不见她,我就把路线和名字交给加雷斯。

说完这些安排,我仍抓着她的手。

我想,自己当时一定不像平时那么好说话。

她倒没有嫌我麻烦。

那一晚,我把鸟书也带去了协会,准备在后院借个地方过夜。

书页夹在上次没画完的位置。我找到了纸,把鸟的嘴看了一遍,听见有人进门,又抬起头。

不是她。

我接着去问渡口的消息。

有人回来,说那辆车没有照原先说的路线经过旧磨坊。

那以后,书就很难看下去了。

我知道她原本就是去查事情的,路改了未必是出事。也知道期限还没到,不能因为我心里不安,就把所有安排重新做一遍。

可我已经在想,如果她觉得还来得及,会把“天亮以前”用到多晚。

还有,如果下一个地方就在不远处,她会不会再去看一眼。

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明明说好相信,又在心里替她安排许多种不守约的办法。

她回来得比期限早。

我先看见的是自己替她备的小包。

那一角布被她拎在手里,随着走路轻轻晃。我的铅笔在纸上停住,等看清银发,人才站了起来。

门口还有人在说话。

我抓住她的手腕,先把她拉到不妨碍人的地方,再去看衣服上的痕迹。

她说,不是她的血。

我听见这句话,原本堵在胸口的气才真正往下落。

我没有亲眼看见那晚发生了什么。

后来听她讲,知道那些人想用绳网和药把林恩送走,知道他们都没能回来,还知道有人已经在前一天被转运。

我把地图摊开,去叫加雷斯,先做能做的事。

等那些话都说完,我才问她,会等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她没有再拿“天还没亮”逗我。

她答应,以后不拿最后一刻当守约。

我把压过的干粮放到一边。

我不想吃那个。

她回来了,我们可以去买热的。

第二天,莫里斯拿着那封信来协会时,我还记着前一天掌心碰到的布包。

他站在我们面前,体面地说,林恩自愿去了外地。

阿莉西亚就在旁边。

她刚吃过我带来的甜面包。

我看了看她,又看莫里斯,忽然很想笑。

接着又一点也笑不出来。

如果林恩没有回来,这就是我要得到的消息。

我问他,那些话是谁写的,谁听见的,有没有亲眼看见人上船。

每问一句,他都能接上。

他的语气实在很好,好得让一个继续追问的姑娘显得有些不知礼貌。

我就继续问。

阿莉西亚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仿佛比我更容易安慰。我知道她不是,可那种愉快仍让我忍不住去看她。

莫里斯低头看纸时,她也靠近了一点。

她究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当时猜不透。

没多久,贝克给了我们另一张纸。

上面把阿莉西亚和她的衣服,写在同一份打算送出去的礼物里。

我捏皱了纸边。

她还提醒我,别揉,要看。

我知道她没有害怕。

可我害怕的东西,和她会不会被人捆住,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那张纸上没有她挑伞时的迟疑,没有被果饼烫到以后还不肯让我笑的神情,也没有她一边催我看裙子,一边等我说好看的那一点得意。

写它的人连这些都不需要。

只要一个可以送走的人。

我把纸慢慢抚平。

这样的东西,应该留下。

*

那天下午,我先到旅店去看她准备得怎么样。

裙边得留出跑动的余地,缎带也不能太长,免得挂住门把手。

她听得不大情愿,偏又问我好不好看。

当然好看。

不然我为什么会因为一截缎带看得这么仔细?

我把这个理由留在心里,只告诉她,挂到门把上也还是好看。

她终于肯让我把那一点收短。

在协会里和那位市政物资库的经办谈话时,他一直惦记着去提醒莫里斯。

我把收条的抄记放到他面前,请他看看送人的日期。他的手按在水阀的尺寸纸上,没有立刻挪开。

我等了一会儿,才问,上次他提醒过以后,那些工人去了哪里。

那位采购代理杜文又有另一套说法。我便给他看礼品草单,问清楚,上面那行准备送走的东西,要借谁的名字进罗瑟家的门。

他先收起了名片。

我看着他的手,把请柬上也写了他预计出席的事说出来。

我的手藏在桌沿下,包带攥得有点滑。

他们看不见。

我也不打算给他们看。

后来,经办回物资库去找主管,杜文坐下来写说明。我松开包带,偷偷把手心在衣侧擦了一下。

等我们再次回到旅店,天色渐渐暗下去。我扣好靴带,试过弩带的位置,阿莉西亚替我把领巾压进衣领。

我很想再多叮嘱一句,想来想去,却都是我们已经说过的话。

最后,我只提醒她,先把人接出来。

她握着我的手,认真答应。

后门外的沟比图上看起来难走。

泥软,落脚处有杂草,越着急越容易找错踩下去的地方。车夫等在我们说好的位置,我能听见马喷气,过一会儿,车轮边又有轻微的木头响。

从这里,看不见阿莉西亚进屋后的情形。

灯影动了两次。

我记得,那只是说她到了约好的位置。

我没有立刻跑。

等到门真正打开,里面有人出来,我才动起来。

踏风指环带着我越过沟边,我落得并不好,鞋底在泥上滑了一点,手却先抓住了人。

隔着衣服能摸出他胳膊上的骨头。他不敢把力气全交过来,拼命想自己站稳,反而让我们两个人都摇了一下。我扶住门柱,阿莉西亚也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背。

我告诉他,可以扶着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却没能马上说出话。

我只好又说了一遍。

“扶这里。”

他终于扶住我的肩,忽然哭了出来。我把药剂拿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看我的脸。

那以后,有些事便快起来了。看着他喝完药,把人扶到车边,让能挪动的先腾出一点地方。我记住了五个人的数目,扶过一人,又回头看还没过来的那几个。

他们会发抖,会因为碰到别人而道歉,躺下以后还想把脚收起来,怕把车弄脏。

我把毯子往那双脚上拉。

有人问我,是不是能走了。

我说能。

说出口以后,我又去看车轮前面,确认那块碍事的东西已经移开。

等车真的动起来,阿莉西亚还要回楼上。

她看着宅邸的神情,与我看车里的人并不一样。

我在书店见过她听反派说话时的兴趣,也见过她谈起哈维时,还能从那些狡辩里找出一点好玩的地方。

那种兴趣现在又在她眼里。

我不能装作没有看见。

可我也不能替刚被送出去的人说,这件事到这里便足够了。

我提醒她回来。

还要吃热的。

她答应了。

第一声手铳响起来时,我还在外面。

那声音从楼上传下来,门边的灯还亮着。我抬头去找窗子,心里先闪过的,居然是她在旅店里让我看过的手指。

绳子捆不住。

手铳呢?

我见过白翼躲开伤害,可那一瞬间,过去看见过的事,没有一件能替眼前关着的窗户回答。

第二声响起,我的手已经握紧了弩。

等我有了机会往楼上去,楼梯比平时长了很多。裙边沾着泥,鞋子也沉,我不敢只顾着快,仍得留意前面有没有别的人。

她在上面。

好好的,侧过身让我看完整的衣袖,还告诉我没有受伤。

我原本想说的话太多,挤到嘴边,一句也没能马上说全。

书房里,贝克倒在地上。

莫里斯还活着。

阿莉西亚把账册和需要带走的东西交给我,告诉我贝克的手重新长出来过,以及第二发铳弹打中了谁。

那些话我听懂了。

可我还在看她。

她似乎已经在等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声音不慌,动作也很稳,那份过于轻快的兴致却没有随我上楼而消失。

我记起我们在书店里说好的话。

她听得高兴的时候,更应该叫她。

“看着我。”

我说完,手仍碰着她,没有松开。

她把目光转过来。

桥边跳舞时,是她这样提醒我的。我当时只要抬起头,就不必再盯着自己会不会踩错。

这一次,我也希望她先看清站在这里的人。

还有楼下那些需要交出去的东西,已经走远的车,明天仍会开门的旅店。

她记得热晚饭。

我终于拿着东西往下走。

身后的门关了。

我没有看见门里面发生什么。

听见楼下有人来,我先把账册交出去,说明还有哪些东西需要封好。有人接过纸,问了话,我回答的时候,仍在留心楼梯。

那一会儿很难说长短。

我做了事,也说了话,回想起来,最清楚的却是门再次打开的声音。

阿莉西亚独自出来。

她说,莫里斯死了,是她杀的。

我看向房间。

那张椅子空着。

刚才还在那里的人不见了,束在上面的东西松下来。贝克仍在原处,这让那张空椅子更不容易被当成我记错了位置。

我问她,人呢。

她告诉我,死后烧尽了,没有留下遗体。

我看着她空下来的手。

当时还不知道白烟,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我没有看见莫里斯被带下楼,而她站在门口,像在等我再说一句话。

“下来吧。”我说。

她望着我,忽然伸出手。

“拉我一下,好不好?”

我往上走了一阶。

握住她的时候,我原以为自己会先摸出什么不同。温度、颤抖,或者我说不清楚的别的东西。

没有。

只是她的手。

我用力了一点,她跟着走下来。

我这才发现,刚才一直在等这一刻的,也有我。

*

回黄铜壶以后,我终于坐下。

灰色厚袜上的泥干了一部分,擦开却更显眼。我试着遮一下,阿莉西亚看见了,偏要说不嫌弃。

谁问她了。

汤端上来时,我先闻到了熏肉的味道。热气糊住一点镜片,我把眼镜取下来擦,再戴上,桌上的面包已经被她安排得很好看。

刚刚在楼下,她向巡警说过莫里斯的死,说明白烟烧尽了遗体。

我听见了。

一路回来,那句话都在。

可她坐在对面,还会为了我说黄油抹得太多而不服气。

我看着面包上的黄油,终于忍不住笑,她也跟着笑了。

两颗尖牙就这样露出来。

没有血,没有谁忽然压低声音,也没有书里那种等到最后才吹灭的蜡烛。

炉火很暖。

我的汤从勺子边滴下去。

我没有立即说话。

那些曾经被我在纸上画过记号、后来又为之窘迫的猜测,一下全回来了。我想到她白天走过的街,诊所的杯子,照在我伤口上的圣光。

它们和那两颗牙放在一起,我不会分辨了。

她发现我在看,告诉我,早就有。

我怕吗?

怕。

连我自己也没有办法把那一下心跳装作只是好奇。

我从前没有和这样的人隔着一碗汤坐过,至少从来不曾知道自己坐在这样的人对面。书里的饮血贵族可以很漂亮,可以让人追着看下一期,可书页合上以后,他不会问你要不要再添一点面包。

阿莉西亚会。

她还在等我说话。

我没有去摸短剑,也没有把椅子往后挪。我的手搁在桌边,一时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最后还是重新握住了勺柄。

有一个问题,我必须问清楚。

她会不会忽然控制不住自己。

她认真告诉我,不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晚也是。

她把面包放下了,也没有笑。我望着她,继续问,为什么出来时要我拉她。

她说,因为我在那里。

她想快一点走到我旁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已经洗干净了,没有沟边的泥,也没有别人的血迹。可她在楼梯上握住我的力气,忽然又能记起来。

我不知道哪一种夜行者会这样回答。

那本补遗肯定不知道。

我抬起头,告诉她,别让我总是猜。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仍有点害怕。

也有一点生气。

为什么我能替她记住哪条缎带会挂住门把、哪一种饼要先吹一会儿,却要等她笑得没留意,才知道自己漏看了这么久的东西?

我不要求她把所有秘密都摊在饭桌上。

可既然有些事关系到我该怎样靠近她,她就不能全留给一本乱写的小说。

面包最后还是吃了。

黄油也没有因此少抹。

她再笑的时候,我仍然会去看,不过已经记得把勺子放回碗边。

夜里,我拿着隔壁房间的钥匙,在门口和她说晚安。

那声晚安与从前没有很大的不同。她站在自己的门边,我转身以后,又把钥匙在掌心调了个方向,才插进锁里。

关上门,我坐了一会儿。

我把空出来的手攥了攥,又伸开,想起她从书房出来以后,向我伸手的样子。等终于躺下,隔壁已经没有动静,我却还睁着眼,想着刚才有没有哪一句话没说清楚。

第二天,旅店里少了该到的煤。

马琳已经付过钱,厨房却不能靠一张收据生火。我们出门去问,路上又听见人说,莫里斯也曾在难的时候帮过忙。

那位说起孩子生病的面包师,没有在替昨夜的事编造借口。

我听着,想起米科回来后,也有人记着哈维卖便宜护腕的好处。

当时我就没肯把米科遇到的事写轻一点。

今天也一样。

可面包师仍得把炉子点起来。

于是我们拿着马琳的收据,继续去找属于旅店的那批煤。车费得付,货得核清,不能因为莫里斯死了,就让别人白干这一趟。

阿莉西亚站在旁边,没有要求那位面包师先承认自己从前感激错了人。

这让我稍稍安心。

等煤送到,听见搬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很想回去看看自己的灯。

那只铜叶灯托已经买了,鸟书还有没画完的地方。雾桥不会因为一个人死掉,就忽然把这些空闲都交还给我们;可有一点空闲,便还是可以用。

到了今天,我在练习院重新举弩,练的仍是【魔力射击】。

这一次,先稳肩,再看目标。

箭出去以后,阿莉西亚在旁边夸得太明显,我一听就知道她故意的。

我让她好好说。

她便认真讲出自己看见的地方。

我听得很高兴,又故意没有让她觉得一句夸奖就能把前面的敷衍抵掉。

轮到指环,我落在了自己先选好的粉线里。

从工坊横梁上下来时,我只盼着别摔;从宅邸后门接人时,我顾不上鞋底会滑。现在终于能停到我想站的位置,哪怕只有这么一小块地方,也值得再看一眼。

我看了。

阿莉西亚问的时候,我也没有假装不在意。

下午,药剂师说起血奴的初步判断,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她嘴边。

这个词比那几页胡编的故事沉得多。

它会让一个失去手的人依赖不该依赖的东西,也让人在死后留下那么多还没能回答的问题。

我想知道,它与她有没有关系。

更想知道,她自己怎样看待那些我一直没能弄懂的事。

我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问。

她的手移到近处,我用小指碰了一下。

我们都没有说话。

*

楼下的脚步声停了一阵,又有新的人从柜台前走过。

阿莉西亚站在窗边,仍然看着我,等我接下去。

我已经想过许多种开口。

可以先拿那份补遗开个玩笑,可以问她牙尖会不会咬到嘴,也可以装得特别严肃,让她知道这一次不能只靠笑。

可我不想再绕那么大一圈了。

“回去再说。”我告诉她。

她伸手替我拉好压在包带下面的领巾。

“好。”

我把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问题咽回去,侧过脸,仔细看了她一会儿。

她没有催我,也没有笑我又盯着她看。

走出门时,阳光落在脸上。我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边。

路旁有一小片积水,两个人并着走不太够。我先绕过去,到了干燥的地方,又停了半步,等她跟上来。

这一次,我不必对着玻璃柜等了。

她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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