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见过莫里斯对人很好。
借旧件,周转急用的货款,对着来催问的人说几句让人心里松快的话。他记得许多人,也记得许多很小的难处。
我也见过他怎样关心贝克的伤。
话说得周到,眼睛却已经去看别处了。
等尤安说起那些回不来的人,前面听过的好话仍然一句不少地留在我脑子里。我甚至能想起来,莫里斯说某句话时是怎样点头的。
这让我比只知道他是个坏人更不舒服。
有人带着一张寻人的纸来要人,站在那里,仿佛只要声音够响,旁人就该替他们把尤安交出去。
我去看那张纸。
写了名字,写了欠款,写了许多足以让人不敢多问的话。
却不是警署的拘捕凭证。
我把这一点问出来,旁边便也有人跟着问了。
那时我才发现,有些话原来可以由我先说。
等林恩准备跟哈克的车走,我借来名册,把那几个人查了一遍。
一个青铜阶的斗士,擅长绳索擒拿。其余的人能追踪、会绕路,还有人懂炼金药剂。把这些本事摆在运货委托旁边,每一样都找得出解释。
可四样凑在一起,我的手指就不想从纸上移开了。
我没有本事把所有去路都守住。
更不愿意被一句“放心”留在城里,等某个人替他送来一封信。
阿莉西亚在旅店里让我看了她的手。白翼绕过我的指尖,很快又聚拢。
我终于知道,普通的绳子为什么捆不住她。
这让我放心了一点。
也只有一点。
世上又不只有普通绳子。
我们定好,天亮以前,必须是她本人回来。无论我看见的是林恩还是阿莉西亚,都不能由别人替代。
我也告诉她,我会找熟悉渡口的人留意其他货车,自己留在协会。若到了时间还看不见她,我就把路线和名字交给加雷斯。
说完这些安排,我仍抓着她的手。
我想,自己当时一定不像平时那么好说话。
她倒没有嫌我麻烦。
那一晚,我把鸟书也带去了协会,准备在后院借个地方过夜。
书页夹在上次没画完的位置。我找到了纸,把鸟的嘴看了一遍,听见有人进门,又抬起头。
不是她。
我接着去问渡口的消息。
有人回来,说那辆车没有照原先说的路线经过旧磨坊。
那以后,书就很难看下去了。
我知道她原本就是去查事情的,路改了未必是出事。也知道期限还没到,不能因为我心里不安,就把所有安排重新做一遍。
可我已经在想,如果她觉得还来得及,会把“天亮以前”用到多晚。
还有,如果下一个地方就在不远处,她会不会再去看一眼。
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明明说好相信,又在心里替她安排许多种不守约的办法。
她回来得比期限早。
我先看见的是自己替她备的小包。
那一角布被她拎在手里,随着走路轻轻晃。我的铅笔在纸上停住,等看清银发,人才站了起来。
门口还有人在说话。
我抓住她的手腕,先把她拉到不妨碍人的地方,再去看衣服上的痕迹。
她说,不是她的血。
我听见这句话,原本堵在胸口的气才真正往下落。
我没有亲眼看见那晚发生了什么。
后来听她讲,知道那些人想用绳网和药把林恩送走,知道他们都没能回来,还知道有人已经在前一天被转运。
我把地图摊开,去叫加雷斯,先做能做的事。
等那些话都说完,我才问她,会等到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她没有再拿“天还没亮”逗我。
她答应,以后不拿最后一刻当守约。
我把压过的干粮放到一边。
我不想吃那个。
她回来了,我们可以去买热的。
第二天,莫里斯拿着那封信来协会时,我还记着前一天掌心碰到的布包。
他站在我们面前,体面地说,林恩自愿去了外地。
阿莉西亚就在旁边。
她刚吃过我带来的甜面包。
我看了看她,又看莫里斯,忽然很想笑。
接着又一点也笑不出来。
如果林恩没有回来,这就是我要得到的消息。
我问他,那些话是谁写的,谁听见的,有没有亲眼看见人上船。
每问一句,他都能接上。
他的语气实在很好,好得让一个继续追问的姑娘显得有些不知礼貌。
我就继续问。
阿莉西亚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仿佛比我更容易安慰。我知道她不是,可那种愉快仍让我忍不住去看她。
莫里斯低头看纸时,她也靠近了一点。
她究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当时猜不透。
没多久,贝克给了我们另一张纸。
上面把阿莉西亚和她的衣服,写在同一份打算送出去的礼物里。
我捏皱了纸边。
她还提醒我,别揉,要看。
我知道她没有害怕。
可我害怕的东西,和她会不会被人捆住,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那张纸上没有她挑伞时的迟疑,没有被果饼烫到以后还不肯让我笑的神情,也没有她一边催我看裙子,一边等我说好看的那一点得意。
写它的人连这些都不需要。
只要一个可以送走的人。
我把纸慢慢抚平。
这样的东西,应该留下。
*
那天下午,我先到旅店去看她准备得怎么样。
裙边得留出跑动的余地,缎带也不能太长,免得挂住门把手。
她听得不大情愿,偏又问我好不好看。
当然好看。
不然我为什么会因为一截缎带看得这么仔细?
我把这个理由留在心里,只告诉她,挂到门把上也还是好看。
她终于肯让我把那一点收短。
在协会里和那位市政物资库的经办谈话时,他一直惦记着去提醒莫里斯。
我把收条的抄记放到他面前,请他看看送人的日期。他的手按在水阀的尺寸纸上,没有立刻挪开。
我等了一会儿,才问,上次他提醒过以后,那些工人去了哪里。
那位采购代理杜文又有另一套说法。我便给他看礼品草单,问清楚,上面那行准备送走的东西,要借谁的名字进罗瑟家的门。
他先收起了名片。
我看着他的手,把请柬上也写了他预计出席的事说出来。
我的手藏在桌沿下,包带攥得有点滑。
他们看不见。
我也不打算给他们看。
后来,经办回物资库去找主管,杜文坐下来写说明。我松开包带,偷偷把手心在衣侧擦了一下。
等我们再次回到旅店,天色渐渐暗下去。我扣好靴带,试过弩带的位置,阿莉西亚替我把领巾压进衣领。
我很想再多叮嘱一句,想来想去,却都是我们已经说过的话。
最后,我只提醒她,先把人接出来。
她握着我的手,认真答应。
后门外的沟比图上看起来难走。
泥软,落脚处有杂草,越着急越容易找错踩下去的地方。车夫等在我们说好的位置,我能听见马喷气,过一会儿,车轮边又有轻微的木头响。
从这里,看不见阿莉西亚进屋后的情形。
灯影动了两次。
我记得,那只是说她到了约好的位置。
我没有立刻跑。
等到门真正打开,里面有人出来,我才动起来。
踏风指环带着我越过沟边,我落得并不好,鞋底在泥上滑了一点,手却先抓住了人。
隔着衣服能摸出他胳膊上的骨头。他不敢把力气全交过来,拼命想自己站稳,反而让我们两个人都摇了一下。我扶住门柱,阿莉西亚也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背。
我告诉他,可以扶着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却没能马上说出话。
我只好又说了一遍。
“扶这里。”
他终于扶住我的肩,忽然哭了出来。我把药剂拿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看我的脸。
那以后,有些事便快起来了。看着他喝完药,把人扶到车边,让能挪动的先腾出一点地方。我记住了五个人的数目,扶过一人,又回头看还没过来的那几个。
他们会发抖,会因为碰到别人而道歉,躺下以后还想把脚收起来,怕把车弄脏。
我把毯子往那双脚上拉。
有人问我,是不是能走了。
我说能。
说出口以后,我又去看车轮前面,确认那块碍事的东西已经移开。
等车真的动起来,阿莉西亚还要回楼上。
她看着宅邸的神情,与我看车里的人并不一样。
我在书店见过她听反派说话时的兴趣,也见过她谈起哈维时,还能从那些狡辩里找出一点好玩的地方。
那种兴趣现在又在她眼里。
我不能装作没有看见。
可我也不能替刚被送出去的人说,这件事到这里便足够了。
我提醒她回来。
还要吃热的。
她答应了。
第一声手铳响起来时,我还在外面。
那声音从楼上传下来,门边的灯还亮着。我抬头去找窗子,心里先闪过的,居然是她在旅店里让我看过的手指。
绳子捆不住。
手铳呢?
我见过白翼躲开伤害,可那一瞬间,过去看见过的事,没有一件能替眼前关着的窗户回答。
第二声响起,我的手已经握紧了弩。
等我有了机会往楼上去,楼梯比平时长了很多。裙边沾着泥,鞋子也沉,我不敢只顾着快,仍得留意前面有没有别的人。
她在上面。
好好的,侧过身让我看完整的衣袖,还告诉我没有受伤。
我原本想说的话太多,挤到嘴边,一句也没能马上说全。
书房里,贝克倒在地上。
莫里斯还活着。
阿莉西亚把账册和需要带走的东西交给我,告诉我贝克的手重新长出来过,以及第二发铳弹打中了谁。
那些话我听懂了。
可我还在看她。
她似乎已经在等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声音不慌,动作也很稳,那份过于轻快的兴致却没有随我上楼而消失。
我记起我们在书店里说好的话。
她听得高兴的时候,更应该叫她。
“看着我。”
我说完,手仍碰着她,没有松开。
她把目光转过来。
桥边跳舞时,是她这样提醒我的。我当时只要抬起头,就不必再盯着自己会不会踩错。
这一次,我也希望她先看清站在这里的人。
还有楼下那些需要交出去的东西,已经走远的车,明天仍会开门的旅店。
她记得热晚饭。
我终于拿着东西往下走。
身后的门关了。
我没有看见门里面发生什么。
听见楼下有人来,我先把账册交出去,说明还有哪些东西需要封好。有人接过纸,问了话,我回答的时候,仍在留心楼梯。
那一会儿很难说长短。
我做了事,也说了话,回想起来,最清楚的却是门再次打开的声音。
阿莉西亚独自出来。
她说,莫里斯死了,是她杀的。
我看向房间。
那张椅子空着。
刚才还在那里的人不见了,束在上面的东西松下来。贝克仍在原处,这让那张空椅子更不容易被当成我记错了位置。
我问她,人呢。
她告诉我,死后烧尽了,没有留下遗体。
我看着她空下来的手。
当时还不知道白烟,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我没有看见莫里斯被带下楼,而她站在门口,像在等我再说一句话。
“下来吧。”我说。
她望着我,忽然伸出手。
“拉我一下,好不好?”
我往上走了一阶。
握住她的时候,我原以为自己会先摸出什么不同。温度、颤抖,或者我说不清楚的别的东西。
没有。
只是她的手。
我用力了一点,她跟着走下来。
我这才发现,刚才一直在等这一刻的,也有我。
*
回黄铜壶以后,我终于坐下。
灰色厚袜上的泥干了一部分,擦开却更显眼。我试着遮一下,阿莉西亚看见了,偏要说不嫌弃。
谁问她了。
汤端上来时,我先闻到了熏肉的味道。热气糊住一点镜片,我把眼镜取下来擦,再戴上,桌上的面包已经被她安排得很好看。
刚刚在楼下,她向巡警说过莫里斯的死,说明白烟烧尽了遗体。
我听见了。
一路回来,那句话都在。
可她坐在对面,还会为了我说黄油抹得太多而不服气。
我看着面包上的黄油,终于忍不住笑,她也跟着笑了。
两颗尖牙就这样露出来。
没有血,没有谁忽然压低声音,也没有书里那种等到最后才吹灭的蜡烛。
炉火很暖。
我的汤从勺子边滴下去。
我没有立即说话。
那些曾经被我在纸上画过记号、后来又为之窘迫的猜测,一下全回来了。我想到她白天走过的街,诊所的杯子,照在我伤口上的圣光。
它们和那两颗牙放在一起,我不会分辨了。
她发现我在看,告诉我,早就有。
我怕吗?
怕。
连我自己也没有办法把那一下心跳装作只是好奇。
我从前没有和这样的人隔着一碗汤坐过,至少从来不曾知道自己坐在这样的人对面。书里的饮血贵族可以很漂亮,可以让人追着看下一期,可书页合上以后,他不会问你要不要再添一点面包。
阿莉西亚会。
她还在等我说话。
我没有去摸短剑,也没有把椅子往后挪。我的手搁在桌边,一时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最后还是重新握住了勺柄。
有一个问题,我必须问清楚。
她会不会忽然控制不住自己。
她认真告诉我,不会。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今晚也是。
她把面包放下了,也没有笑。我望着她,继续问,为什么出来时要我拉她。
她说,因为我在那里。
她想快一点走到我旁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缝里已经洗干净了,没有沟边的泥,也没有别人的血迹。可她在楼梯上握住我的力气,忽然又能记起来。
我不知道哪一种夜行者会这样回答。
那本补遗肯定不知道。
我抬起头,告诉她,别让我总是猜。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仍有点害怕。
也有一点生气。
为什么我能替她记住哪条缎带会挂住门把、哪一种饼要先吹一会儿,却要等她笑得没留意,才知道自己漏看了这么久的东西?
我不要求她把所有秘密都摊在饭桌上。
可既然有些事关系到我该怎样靠近她,她就不能全留给一本乱写的小说。
面包最后还是吃了。
黄油也没有因此少抹。
她再笑的时候,我仍然会去看,不过已经记得把勺子放回碗边。
夜里,我拿着隔壁房间的钥匙,在门口和她说晚安。
那声晚安与从前没有很大的不同。她站在自己的门边,我转身以后,又把钥匙在掌心调了个方向,才插进锁里。
关上门,我坐了一会儿。
我把空出来的手攥了攥,又伸开,想起她从书房出来以后,向我伸手的样子。等终于躺下,隔壁已经没有动静,我却还睁着眼,想着刚才有没有哪一句话没说清楚。
第二天,旅店里少了该到的煤。
马琳已经付过钱,厨房却不能靠一张收据生火。我们出门去问,路上又听见人说,莫里斯也曾在难的时候帮过忙。
那位说起孩子生病的面包师,没有在替昨夜的事编造借口。
我听着,想起米科回来后,也有人记着哈维卖便宜护腕的好处。
当时我就没肯把米科遇到的事写轻一点。
今天也一样。
可面包师仍得把炉子点起来。
于是我们拿着马琳的收据,继续去找属于旅店的那批煤。车费得付,货得核清,不能因为莫里斯死了,就让别人白干这一趟。
阿莉西亚站在旁边,没有要求那位面包师先承认自己从前感激错了人。
这让我稍稍安心。
等煤送到,听见搬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我很想回去看看自己的灯。
那只铜叶灯托已经买了,鸟书还有没画完的地方。雾桥不会因为一个人死掉,就忽然把这些空闲都交还给我们;可有一点空闲,便还是可以用。
到了今天,我在练习院重新举弩,练的仍是【魔力射击】。
这一次,先稳肩,再看目标。
箭出去以后,阿莉西亚在旁边夸得太明显,我一听就知道她故意的。
我让她好好说。
她便认真讲出自己看见的地方。
我听得很高兴,又故意没有让她觉得一句夸奖就能把前面的敷衍抵掉。
轮到指环,我落在了自己先选好的粉线里。
从工坊横梁上下来时,我只盼着别摔;从宅邸后门接人时,我顾不上鞋底会滑。现在终于能停到我想站的位置,哪怕只有这么一小块地方,也值得再看一眼。
我看了。
阿莉西亚问的时候,我也没有假装不在意。
下午,药剂师说起血奴的初步判断,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她嘴边。
这个词比那几页胡编的故事沉得多。
它会让一个失去手的人依赖不该依赖的东西,也让人在死后留下那么多还没能回答的问题。
我想知道,它与她有没有关系。
更想知道,她自己怎样看待那些我一直没能弄懂的事。
我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问。
她的手移到近处,我用小指碰了一下。
我们都没有说话。
*
楼下的脚步声停了一阵,又有新的人从柜台前走过。
阿莉西亚站在窗边,仍然看着我,等我接下去。
我已经想过许多种开口。
可以先拿那份补遗开个玩笑,可以问她牙尖会不会咬到嘴,也可以装得特别严肃,让她知道这一次不能只靠笑。
可我不想再绕那么大一圈了。
“回去再说。”我告诉她。
她伸手替我拉好压在包带下面的领巾。
“好。”
我把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问题咽回去,侧过脸,仔细看了她一会儿。
她没有催我,也没有笑我又盯着她看。
走出门时,阳光落在脸上。我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边。
路旁有一小片积水,两个人并着走不太够。我先绕过去,到了干燥的地方,又停了半步,等她跟上来。
这一次,我不必对着玻璃柜等了。
她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