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5-3 番外 加雷斯篇:院子里的第二盏灯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17 7:00:02 字数:5245

一、

莉赛又把我的茶放凉了。

茶杯搁在委托夹旁,杯口连一点热气也没有。她方才明明端着它进来,问过一句要不要添水,下一刻听见前厅有人说林恩回来了,便连回答也没等。

椅背上还挂着她没穿好的外套。

我拎起来,走到内室门边。前厅里,那姑娘正绕着刚进门的男人问话,手里还握着一件从工作台上拿来的小工具。问完有没有受伤,又追问林子里的路,话到一半,才看了一眼自己举着的东西。那东西与森林毫无关系。

林恩看了看那件工具,似乎说了句什么。莉赛立即把手藏到背后。

隔着人声,我没听清,只看见她笑了。

外套暂时用不上。我重新挂回去,将凉茶倒掉一半,提壶添满。

柜台后面的年轻职员向门外努了努嘴。

“她一早就擦了两遍那扇玻璃。”

“你一早数了两遍别人的事?”

年轻人赶紧低下头,去找压在印泥盒底下的收据。

我回屋坐下。窗缝漏进一点风。我伸手将委托夹压住,才发现下面夹着一张薄纸,画着弩弦与滑轮,纸角还有两笔不像零件的东西。

转了半圈,我才看出那大概是一只鸟。

从前莉赛也爱画。九岁那年,她头一次住到我照应得到的地方,画过一栋有六扇窗的房子,每扇窗里都站着人,偏偏不给最下面那扇画脸。当时我想了许多话,最终只替她削了铅笔。

后来,她的本子渐渐填满尺寸、价格、别人临出门要添的东西。谁的绑带松了,哪一段路线图印错了,她总比当事人先发现。

这很有用。

只是有时委托结清,别人背起包出门,她还站在原来的桌边,把剩下的图折好。

我将那张纸放回原处,没有再看第二页。

片刻后,莉赛回来取外套。我故意端起茶杯,瞧了一眼已经找着的杯盖。

她立刻停住。

“我忘了。”

“看出来了。”

“我给你重泡?”

“我还拿得动水壶。”

她挽好栗色头发,戴回歪了一点的眼镜,又向外面看。我问她下午练不练,她马上点头,说练,还说林恩可能也来。

“那把你自己的弩带上。”

“我知道。”

她出门前记得取走桌边的弩,却把那件小工具留了下来。

我拿起它,在掌中掂了一下,放进最显眼的浅盘。明天她找不到时,总算可以少翻一只抽屉。

二、

莉赛从旧工坊回来那天,先说的不是自己。

她把湿过的图摊到桌上,指给我看水从哪里涨起来,旧图上哪一处已经不通。袖口沾着灰,头发贴在耳后,镜片擦得很干净,裙边却还留着一圈深色的水印。

讲到木销时,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装箭的袋子。

“第一下碰到旁边的铜环了。”

我把茶壶往她手边挪了挪。

“然后呢?”

“又射了一次。”

“我问的是,两次之间,你做了什么。”

莉赛想了一会儿,才开始比画水面的浮木。镜片后那双眼睛随着手势移动,仿佛那根销子仍在桌边一上一下。我没有打断。等她终于说完,才叫她先坐,吃点东西,把喘气的劲缓下来。

她坐得很直,像等着我再训几句。

“你已经把图带回来了。”我说,“现在不必替它撑着。”

莉赛慢慢松了肩。

隔了一会儿,我们去了后院。我从草靶边抽出两根木片,先让她看近的,再去看远处随风摆动的那根。她做得很急,头一次还没看稳就转来问我。我抬了抬手,她只好收回话头,重新来。

等最后那一点力量安稳下来,她反而不说话了。

“黑铁了。”我说。

莉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真的?”

“你还想让这根木头替我签个名?”

她笑了一声,立即抿住,像怕显得太高兴就会把刚才做成的事弄丢。我把早备好的薄册给她,夹页上标过几处练习的地方,又嘱咐她歇够再试。

她接得格外小心。

纸并不贵,那册子也没有漂亮封面。我自己用过的旧书里,更旧的还有许多。她翻到扉页,却又从头看了一遍。

“可以拿回去?”

“不然让你坐在这儿背?”

这一次,她终于笑得藏不住了。

我本来想问问她手腕酸不酸,话尚未出口,她已经将册子抱在胸前,连告辞都说得比平常快。

“林恩还等着听。”

“慢点走。”

门口传来一声很响亮的答应,紧跟着还是快起来的脚步。

我站在原处,把两根木片一同收了。

过了几天,她又来练射击。这次弩放得太高,肩膀一直绷着,明明没射几箭,呼吸先乱了。我走到她身侧,让她放下,不许立刻再抬。

“我知道要稳。”她有点懊恼。

“你现在是要把整个人钉在地上。”

我让她拿着空弩挪步,先把肩放到舒服的位置。莉赛起初不大愿意,说这种没有箭的练习看不出长进,后来走顺了,自己又多做了两回。

我在旁边修靶架。等她停下,我问过一句:“还觉得没用?”

“有用。”

答得很快,尾音里却带着一点不服输。

“我以前也知道,只是抬起来就忘。”

“所以多练。”

我把松了的楔子敲回去,莉赛已经重新站到粉线后。侧厅里有人喊她,说有一张路线图找不到。她刚要放弩,先看了一眼靶心。

“最下面的柜子,蓝绳那卷。”她朝门外回答,“我练完这组再来。”

我没有替她应声。

弦响过后,短箭落在她方才瞄准的位置附近。她看着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浮上来,又抿了抿嘴,像要装作那只是平常的一箭。

我低头敲木楔,给她留了片刻。

后来有一次,练习拖过了吃午饭的时候,阿莉西亚从门边探进头,先看弩,再看莉赛。

“还没好呀?”

“最后一组。”

银发姑娘便在矮凳上坐下,把带来的小纸包放在膝头。我起初没留意,过了片刻,才听见一声极轻的纸响。

莉赛回头。

阿莉西亚手里拿着半块饼,嘴唇刚抿好,神情端正得有些刻意。

“我先试试凉没凉。”

“试出来了吗?”

“还差一点。”

她把剩下半块也吃掉了。

莉赛瞪了她一眼,自己却先笑,扶弩的肩也随之松下来。我望过去,阿莉西亚赶紧将纸包朝里收了收。

“欸,这一份是留给她的。”

“我没说要。”

“那就好。”

答得太快,她自己也停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又将纸包往外递。

“还有一块。您要尝尝吗?”

我摆摆手,叫她们去吃饭。莉赛还说要完成最后一组,我便指向她空着的箭袋。

“你先去捡,还是先吃?”

莉赛终于放下弩。

走到门边,她又折回来收拾靶具。阿莉西亚没有催,蹲在旁边替她捡滚进墙角的木片,差一点把那只纸包也放到土里,被莉赛及时接住。

我把自己的工具收进盒中。两人说着话出门,一声短促的“哎呀”落在后面,不知道是谁又想起了什么。

三、

旧洗毛厂的院子没有灯。

我跟着巡警进去,靴底踩过碎玻璃,听见河水拍着坡脚。林恩画过的路没有错,半块坏招牌也还在。屋里散着药味,门框被劈开,沿坡道往下,能看见倒在木桩旁的人。

一名年轻巡警举着灯,先看尸体,再看我。

“这四个,都是那个黑铁阶的人杀的?”

“他来报了案。”

“可哈克是青铜——”

我蹲下,避开地上的铁链,伸手指了指墙边。

“这里先照清楚。”

木门内侧留着密密的划痕,下面有一小截折断的木楔,卡在门缝里。灯移过去,能看见有人试过把它塞进锁口,可惜既短又软,断掉以后也没能把锁顶开。

年轻巡警收住了后半句。

我并非不疑惑。

林恩来报案,说自己已经回来时,我确实先看了那人的手和剑。一个黑铁阶的冒险者,怎样从哈克与三个同伙的网里脱身,不是一句运气能解释的。

可林恩没说自己只靠运气。他说起的经过里,也没有几个突然冒出来、过后又无从寻找的帮手。

这地方还有太多该问的事。究竟是谁把人带来,带走以后去了哪里,活着的能不能先找到。剑上剩多少秘密,可以等一等。

我起身,往里走了两步。角落铺着几块脏布,布下滚出一只没有盖的小木盒。巡警把它挪到灯下,里面是两枚弯针、一小团线,还有没缝完的袖口。

那件衣服并不小。穿它的人大约和林恩差不多年纪。

“收好。”鬓角发灰的巡警说。

他没碰那两枚针,连同盒子一起用布托起。

从这里出去时,我抬头看了一眼河道。水面黑沉,近处有条空船,远处还亮着两点船灯。纸上五个名字,到了这样的地方,每一个都可能往不同的方向去。

我把外衣扣紧。

第二天追查车辆,事情比画在图上麻烦。知道上一个车夫的人不知道下一处仓房,知道仓房的人又说车早已转手。有人记得人,有人只记得装车时下雨,问到日期便摇头。

到拆泵的院子时,一名工人递给我半只擦过油的手套,问能不能等巡警走了再说。

我看了看身边那位灰鬓的巡警。

那人没有动怒,拿着册子退到门外,留下足够远的一段路。

工人这才开口,说自己没见到吊架落下,只听过后面的吵声。

“没见到的别补。”我说,“你听见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得越来越慢。我等着,直到那只油手套被捏成一团,又重新摊开。

协会送来的信就在这时到了。

送信的人沿门边走近,把封好的纸交到我手里,说莉赛让亲自交到,原件在里面,另有一份抄记。

我先看收车的日期,再看到那张礼品草单。

银器与首饰匣下面,列着阿莉西亚的名字。

我将纸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字写得工整,连衣饰与人要怎样分开安排,都有人预先想过。

“她们在哪儿?”

来人报了留下的去向。

我叫回巡警,将两张纸给他看。灰鬓男人读到最后,脸颊绷了起来,随即叫一名同僚先带副本回警署。另一条线刚问出沿南河道走的车,错过便可能再也追不到。

我借着院墙写了短笺。

起初写了半句“等我回来”,停住,将那几个字划去。

莉赛没有为了赌气独自钻进院子。她查车、找人、留下去向,把知道的与猜测的分开交回来。甚至那张最容易让人失去耐心的草单,也没有被她扯坏。

我不能因为自己暂时走不开,就叫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短笺最后,我仍叮嘱她别碰不清楚的机关,又添了一句,不要因为我没回来,就错过能救人的时候。

写完以后,我将笔帽扣得很紧。

送信的人问还有没有别的话。

“有消息,照样送来。若找不到我,先找警署。”

那人走远,我才跨过院门。河边已经有人解开缰绳,带路的车夫站在前面,向南指了指。

四、

煤车到协会的时候,我刚喝下当天第三杯凉茶。

门外有人喊要多拿两条毯子,柜台前的人一齐站起来,将最窄的那块地方堵了个严实。我放下杯子,先让众人退开,再与一个职员把长凳挪到墙边。

车上下来的人一看见腾出的空地,脚步便停了。

我没去拉他。

“诺拉在里面。”我说,“先坐,不必站着回答。”

那人用手撑住凳沿,试了试,才慢慢把身体的重量放下来。鞋上的煤灰落在地板上,他低头看见,连忙拿脚去蹭,结果蹭得更多。

“等会儿有人扫。”

那只脚停住了。

另一个人一直在问家里。他把地址说了两遍,第三遍又问送信的人知不知道那家门口有个破水桶。

我叫来一个熟悉街巷的职员,让他将门口的样子再讲一遍。那人立刻指出,水桶上面还压着块扁石,免得被风吹走。

问话的工人终于点了头。

诺拉从后面出来,叫他们不要围着,留两个人帮忙即可。我便退到门边,向跟车的人问起莉赛。

“还在别馆。留着接巡警。”

“阿莉西亚小姐呢?”

“我们走时,她往屋里去了。”

我再问有没有看见两人受伤,得到的回答是没有看见。我没有把这句话听成一定没事,拿起外衣,让职员去确认巡警是否已经接上。

信使走后,我站在门槛旁,往街口看了一会儿。

晚风从领口钻进去,我才发现自己忘了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以后,里面传来轻微的争执。有人要先录名字,诺拉说让人把药喝了,两个人声音都不高,却谁也没让。

我回去拿走了那本册子。

“我待会儿问。”

职员松了口气。诺拉没有谢我,叫我把靠门那张凳子也搬进来。

等人安顿好,屋里才慢慢有了别的声音。杯底碰到桌子,药瓶塞被拔开,有个工人喝水太快,呛得旁边的人也跟着皱眉。一个肩上缠着新布的年轻人起身让座,诺拉指着他,叫他原样坐回去。

我挨个问完名字,没有问得救时看见多少剑光。

其中一人却主动提起戴眼镜的姑娘,说她从沟那边一下过来,接住了快摔倒的人。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比画,随后扯痛伤处,嘶了一声。

“她比我轻那么多,还真抓住了。”

我知道那只指环,也见过莉赛练落地时几次不甘心的样子。

我把记下名字的纸向内折好。

“她自己站稳了吗?”

“差一点。扶了门柱。”

我点点头,这才松开一直绷着的下颌。

稍晚,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巡警已进别馆,两位姑娘都平安,正准备回黄铜壶。我问清是亲眼看见,才把一直拿在手里的外衣搭上椅背。

又坐了片刻,等诺拉有空,我帮她把水端进去。

一个年轻职员从背后问:“莉赛小姐这次,做得很好吧?”

“你见到她时,可以直接说。”

“我怕她觉得——”

“她不会因为你说一句实话,就忘了怎么走路。”

年轻人笑了,又将下一壶水提了起来。

五、

两天后,检验药瓶的小房间散了人,我仍坐在原处。

纸上记着灰围巾,几条路,几处待查的仓房。我没有在空白处添上一个漂亮结论。药剂师说过哪些能治、哪些还得复核,我也重新分清,免得传出去只剩一句“再也治不好”。

门外传来莉赛与阿莉西亚的脚步。

我听见姑娘们说了几句,声音低,听不清内容。随后脚步一同远去,前厅的门铃响了。

我把窗推开一点。

院里那面旧草靶已经不能用了,碎草扫在角落,木架倒还留着。一名职员抱着新卷草过去,嘴里嘀咕是谁把材料钱付了两遍。我叫他去核对一遍,两笔数额虽近,钱却是分开记的。

他捧着单子回来,我便在窗边指给他看,一笔是补靶,一笔是练习。说明白以后,顺便叫他把最里面那条靶道也收拾好。

“还要给她们留着?”

“谁来练,都能用。”

前厅另一头,两个准备第一次下旧窖的年轻人正争论灯太占地方。其中一个说自己看得见,只带一盏也够。

我从抽屉里取出工具房的钥匙,往掌心一扣,推门出去。

走过莉赛平日坐的桌子时,看见书已经带走,空杯倒扣在布上,那张画了弩与小鸟的薄纸也不见了。

她今天收拾得很齐整。

我走到争论的人身旁,把钥匙放在桌上。

“再拿一盏。”

年轻人抬头,张口又要讲自己的理由。我伸出手,指了指图上最窄的那个弯。

“你举灯。我现在让你的同伴从这里摔下去。接不接?”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过了一会儿,方才说看得见的那个先拿起钥匙。

我把挡在图前的茶杯挪开,给他们腾出重新画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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