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莫里斯
我不喜欢人在我面前谈贝克的手。
尤其不喜欢谈的时候停下来,等我露出一点惋惜。
绷带是商行出的钱,诊所也是商行找的。工坊那边该作的赔偿,我已经出面料理,连那两个被贝克得罪的冒险者,也没有因此不再接我的生意。
事情本来可以到此为止。
贝克却越来越爱把空袖管放在显眼的地方。核一张货单要叹气,搬不开抽屉也要站着等人看见。我走过去时,他还会刻意抬一抬右臂,仿佛那只手是被商行的招牌压断的。
我替他将柜上的货单挪到左边。
“慢慢做,不急。”
贝克看着我,眼底那一点怨气稍稍软下去。
这就好。话不必说得太重,人总有一阵想不开的时候。
后仓报上来一批旧件,标签混了,别人翻半天目录,也认不出其中两只带锈的套环。贝克只看一眼,便能说出旧厂标在哪里,哪一只卖给修泵的人还能用,哪一只只能按废金属算。
这样的雇员,一时并不容易找。
况且有些事情,贝克做熟了。
他知道去哪里找急着领钱的人,怎样把“试两天”说得毫无风险,也知道有人提出要回家时,先替雇主把话拦下来。一个已经习惯替商行办这些事的人,总比新来的可靠。
我绕过柜台时,仍用温和的语气叫他多休息。走进后间,门刚关上,我便让会计将垫付的药费单独列好。
“从余款里扣?”
“先列清楚。”
会计点头。我又叫他把贝克那笔应付的赔偿放在旁边,免得以后说不明白。
这些都是钱。谁出过,花在哪里,总得有个归处。
午后,煤仓来了一个人,说北街的老主顾又想晚付几天。我记得那家的炉子,去年冻坏过炉口,替他们找的铸件至今还在用。
“让他先拿半车。”我说,“剩下的等上次那笔结清。”
来人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听着这些话,我的心情也好了一点。我确实愿意让人过得方便些;一个吃得上热饭、还能做生意的街区,比到处锁门的街区更适合经营。
临近傍晚,我到前面看新擦好的银器。杯脚扶正了,旧花纹仍很完整。我转着看了两遍,叫店员别用粗布再磨。
杜文先生要看的,正是这些能让人想起旧日体面的东西。
二莫里斯
杜文走后,我站在橱窗旁,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没有正式订单,也没有签过字的名单。
可那只银杯被带走了。
我反复想起这一点。杜文说只是一种打算,却没有把银杯留在桌上,也没有叫我停止准备。若完全没有希望,何必亲自来这一趟?
店员把贝克留下的钥匙拿来,问交给谁。
钥匙串上还挂着一小截脏布。贝克过去怕开错仓门,自己系上的,我早觉得不雅观,只是那时用不着让贵客看见。
“拆掉,擦干净。”
店员用指甲抠了两下,布结很紧,没解开。我递过去一把剪子,叫他直接剪断。
“南仓的编号谁接?”
“照目录找。”
“有几只旧件——”
“找不到,就先搁着。”
我知道会慢一点,也知道贝克会因此骂人。可是长期订单、便于通行的货运许可、能被介绍到更高门第的机会,哪一样都比几只旧套环值钱。
杜文甚至没有要求我非得辞退谁。
这件事办得还算妥当。等贵客直说,事情便算不上我自己有分寸了。
我回到书桌旁,将早先拟好的礼品草单重抄一份。银器放在前面,首饰匣接在后面,阿莉西亚的名字落在末尾。写到随身衣饰,我停了停,重新换了一种更像赠礼的说法。
那件衣服会自己改变形状。
一个身边只有黑铁阶护卫、连出门花钱都要细想的年轻小姐,拥有这种东西,实在浪费。到了罗瑟家的门里,她能住比黄铜壶宽敞得多的房间,不必再为几个铜币与同伴商量。
她最初大概会害怕。
那也好处理。护卫不在,熟悉的女伴也不在,四周换成说话更客气的人,她总得学会接受安排。
我搁下笔,叫哈克进来。
灰手套在门边停住,脸上的疤被窗光照得很清楚。看见他,我又想起吊架落下以前,塔伦抬头望向我的那一眼。
那人原本也能继续做工。
偏要去警署,偏要当着其他人的面说没人有权把他再转给别处。我劝过他,也给过机会。让他到吊架下面拾拖链的时候,他还望着我,像是终于能把话讲明白了。
我记得自己退开的那一步。
我知道泵壳会落到哪里。若再晚开口一瞬,塔伦就可能走出来。
我没有晚。
后面几个人果然安静了。死者的名字继续留在找人的纸上,外人读到,只会觉得又有一个不守约的工人跑了。
“林恩的事,名单准备好了?”我问。
哈克点头,报了另三个人擅长的活。
猎手收网,游荡者堵退路,药剂与绳子都有人带。哈克亲自去。一个青铜阶带三个黑铁,足够照看一名黑铁的修理人。
“别把手打坏。”我说。
哈克望着我。
“以后仍能干活。东西也别弄丢,工具都值钱。”
哈克答应了,转身出去。
我把那行“护卫另行安置”补完,吹干墨迹,心里又回到那份还未出现的供应商名单上。
三贝克
我最初不信那个戴灰围巾的人。
街上卖药的,十个有九个会把便宜草汁说成秘方。我以前替商行办事,也见过有人拿一瓶颜色漂亮的水,骗急着止疼的人掏出最后一枚银币。
所以对方刚停下来时,我只顾着咬自己的绳结。
“右手?”那人问。
我没有回答。
“包得太紧,夜里会更疼。”
“关你什么事。”
对方蹲下,朝我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依次张开,动作慢得惹人烦,像是专门来提醒我少了什么。
我真想把那只手踩进泥里。
随后,那人说了一句话。
“也许不必一直缺着。”
绳头从我嘴里掉下来。
我先看那只手,再看对方脚边的窄木箱。箱扣没有打开,衣服上也没有哪家诊所的记号。
“多少钱?”
“这瓶不收钱。”
我立刻冷笑。果然。免费的东西往往要得更多,我如今连商行的钥匙都没了,总不能还叫我替人偷货。
那人却没催,只替我解开了扯不动的绳结,将露出来的衬衣塞回袋里。
看着那双手,我忽然很难继续骂下去。
莫里斯会在众人面前说养伤,转身扣我的药钱;这人至少肯蹲下来,让我不必继续用牙齿拽绳子。
我当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可是知道莫里斯是什么人,也没让我保住工作。
后来,那只深红瓶子便到了我手里。瓶口缠着灰布,我没有立刻打开。对方说过,还会有下一瓶,也说过有人想请韦尔先生过去谈一谈。
“他不肯来呢?”
“你比我熟悉他。”
这话让我听着很舒服。
我确实熟悉。窗从哪里开,门房什么时候换人,哪辆车没有车夫便一步也走不了,莫里斯不知道的细处,我都知道。
可我没有马上答应。我仍想先拿到工钱。
结算单送来以后,这一点念头也没能留下。
纸很干净,数目也齐。诊所的钱,工坊那边的损失,没做完的活,一项项排得比我过去领钱时详细得多。
我看了两遍,想找一个漏算自己佣金的地方。
直到末尾,依旧没有那一批人的钱。
我将纸攥皱,发觉左手竟比平常更没力气。我踢了一脚椅腿,疼的是自己的脚,又把椅子踢翻。
一张旧收条从皮夹里滑出来。
我蹲下去捡,看见五个名字,先想到的仍是工钱。
尤安有姐姐,问过几次,就已经让商行觉得麻烦。我原先挑人时还嫌这件事办得不够好,想着下次得再问清家里有没有爱跑腿的亲属。
如今那几个人倒还有一点用。
我抚平收条,连同那张忘了交回去的草单夹好。林恩不在,两个姑娘总该着急了。莫里斯想把谁送出去,我便让谁提前看一看。
最好她们闹起来,闹得所有人都下不了台。
想到莉赛脸色发白的模样,我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可真正见到她们,事情并没照我想的发生。
那位银发小姐站在阳光里,不肯靠近,连我走向莉赛半步都要拦。她看过名字,竟先让莉赛别把纸揉坏。
我一路走进窄巷,耳边仍是那句平静的“我没有答应过给你”。
她凭什么说得那么轻松?
林恩拿着剑,她身上有漂亮衣服,莉赛也有人护着。他们一样样都够用了,难道还差替我把手治好的这一次?
我坐到无人经过的后阶上,将瓶口的灰布慢慢解开。
一股甜腥气漫出来。
我停了一下,低头看右边那截吊着的袖管。
然后,我把瓶子举到嘴边。
四莫里斯
林恩签过字以后,我又看了一遍合同。
被划掉的那一行有些刺眼。
委托方可以调整行程与工作内容,多方便的一句话。林恩偏偏不肯留,连删掉以后,都要我在两份纸上各签一次。
我最初以为,这人不容易哄。
可两枚预付款收下了,名字也写了。只要人肯跟车走,纸上多一道墨迹,并不会让近郊的门锁自己打开。
我把合同收进抽屉,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轻慢。
有些人吃过几次亏,就很爱在小地方证明自己会防备。把一句条款删掉,便觉得这一趟终于公平。
至于让我亲自去协会送口信,也只是舍不得叫熟人担心。我答应得越周到,林恩越该放心。
我没见过有谁先替自己把离城的理由备得这样齐全。
次日,动笔写信时,哈克仍没有亲自回来。
我没有见过林恩登船。我知道昨夜的车本就不走合同上那条路,也知道哈克有足够时间把人控制住。接下来究竟先送哪里,问得太细,反而会在文员面前多出不必要的话。
我写下“自愿”二字。
那两枚银币与两份签名已经足够说明自愿。林恩到了后面不肯继续,是后面的事。
临出门,我特意选了深褐色长礼服,把鞋边擦净。协会人多,值得走得体面一点。
这一趟办得似乎很顺利。
银发小姐有心情吃糖壳面包,还请我坐下。听到林恩去了石堤,她不但没有失态,反而提出让我多写几句话。
任何人无权转交别的雇主,不会扣着不让回来。
写完以后,我才觉得这几句不该都落在自己的笔下。
可阿莉西亚已经笑起来,说这样就放心多了,还望着我的手腕出了片刻神。我认识这样的神情。年轻人遇上肯照顾自己的体面先生,难免有些过分专注。
何况她夸了字迹。
回到商行,我把那一点不安搁在旁边,先问请柬准备得怎样。
谁请,去哪里,看什么,她都要写清楚。
我叫人重新核过名字,不能写错。这位小姐喜欢漂亮东西,也喜欢受人郑重对待,既然如此,就把她要的都做足。
店员问花要不要用便宜一点的。
“用暖房今天剪的。”
“车也要派?”
“等她回信。”
我走进后间,看了一眼备好的旅行箱。里面另放的锁环被衣裙遮着,只露出一点金属边。我亲手将那层布拉过去,彻底盖住。
中午前,我又翻了翻礼品清单。那位小姐的名字很适合落在漂亮纸上,到了侯爵家,自然还会有更好的纸写她。
想到这里,我从抽屉中取出备用的钢笔,试了试笔尖。
今晚也许用得上。
五杜文
我坐在协会侧厅里,觉得椅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硬。
桌上只有一杯茶,没人替我续。那位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把礼品草单的抄件放在我面前,问得客气,内容却不肯让我舒服。
我可以回答自己没有验收。
可她紧接着问,我是否同意商行借我的名字,将上面的东西送进罗瑟家的门。
我把名片收回了口袋。
“我与莫里斯先生谈的是古物采购。”
莉赛点头,让我写清楚。
于是我开始写。
第一行很容易。采购计划尚未通过,没有正式承诺。第二行也容易,未签订长期供货合同,未授权代为许诺。
写到自己推荐过什么,我停住了。
我确实称赞过莫里斯熟悉货运,也谈过通行便利,还让商行预备好货。那些话没有一句等于正式批准,莫里斯却完全可以在别人面前重复。
我见过商人听到“可以推荐”时的脸。
他们会主动把茶换得更好,把价格往下让,把不好相处的雇员清走。只要我不说一定成,日后没办成,也算不上失约。
享用这些好处时,我并不觉得有必要一遍遍提醒对方。
现在需要提醒了。
我另取一张纸,准备给莫里斯写信。刚叫来跟车的人,又听见莉赛问车运公司那几份单据,是否由我合作过的承运商经手。
我把人叫了回来。
先取自己的账册。
莫里斯可以等。我得先知道自己的名字究竟被写到了哪里。
等待时,侧厅外有人端水经过,杯子碰在一起,响得很轻。我抬起头,发现没人守在我身后,门也没有锁。
我当然能走。
可是这张写到一半的说明会留下来。若我现在回去,莫里斯先把故事讲完,等巡警来问,我就只能一句句追着更正。
我重新坐稳,把贝克被辞退那日听到的话想了一遍。
年轻,能做重活,家里没人来闹。
当时我说了什么?
我相信韦尔先生能管理好自己的雇员。
那句话现在不适合再写。我换了一个更窄的说法,写明自己未参与招雇与转送人员,又将能确认的会面日期补上。
我知道这些说明并不能让当日的话从别人耳中消失。
但总得先把自己知道多少、答应多少,划出一个尽量能站住的位置。
账册送到时,我很快翻到承运那一页。夹在里面的银杯收据掉到桌上,写着代为呈看,尚未议价。
莉赛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
“这件也请写清楚。”
我把收据压平,想起那只杯子仍装在自己的行李里。
先前看起来很顺利的一趟差事,忽然多出许多必须带回去解释的东西。
六贝克
新手长出来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五根手指紧紧握起来。
我以为会很有力。
确实有力。旧木板被指尖压出浅痕,过去怎么也扯不开的绳子,这回一拉便松。皮肤新得不像我的,磨工具留下的茧全没了,指甲下面泛着一种过分鲜亮的红。
我对着灯看了很久。
随后,饥饿从右腕爬上来。
不是胃空。我吃过东西,咽下去也没好多少。那只手像一直在等另一件东西,等不到,便从掌心深处牵出疼,越握越清楚。
瓶里已经倒不出足够的一口。
我将瓶子反复倾斜,最后只能让一点余液沿壁滑下。我想起那人说过的话,手长好就不会再疼。可现在究竟算不算长好,谁来告诉我?
我拿湿布擦过指甲,把瓶子装回胸前。
莫里斯今晚在灰柳别馆。
这比去诊所争论药钱容易得多。带一个人过去,就有下一瓶,接下来,还有更多力量。我还知道窗户上的插销,是我替商行省了维修费,一点点爬上去换好的。
到了别馆外,里面已经乱了。
有人从侧门跑出来,车夫探头看了看,终于也丢下车往外走。我站在阴影里,没有拦。
我把马牵走了。
过去莫里斯总嫌车来得不及时,仿佛肯付车钱,就该有人时时刻刻替他把逃走的路备着。今晚那辆车还在,马却不在了。
想到他喊门房的声音,我胸口终于涌起一阵畅快。
窗闩比记忆里紧。新手却正好够用。
进屋以后,我听见莫里斯仍用熟悉的口吻叫我办事,几乎想笑。让车过来,先处理意外,工钱会给。每一句都像过去那些次,仿佛只要我答应,空袖管、结算单、台阶上的旧衣服,就都能抹掉。
我当然不会再答应。
可我也并不想让那个漂亮的过分的银发女人替我决定如何报复。
那个女人站在一旁,手里有剑,衣裙仍旧整齐。她和地下工坊里那个挡人去路的男人一样,总知道怎样让我难堪。她说没替我出气,我便更想证明,这件事轮不到她来施舍。
我要自己把莫里斯带走。
右手抓住衣领时,布在掌心绷得很紧。莫里斯挣扎,手铳撞到墙边。我从前见过那支铳,知道它值钱,也知道两根铳管都能要命。
我仍往前压。
我已经忍了那么久,手也已经有了,总不能到了这时候又退开,再去等谁肯给下一瓶。
指甲抓破肩臂,血涌出来。我猛地低头,喉咙里的空洞像被那点热气勾住。
莫里斯在喊。
我听得见,却觉得声音隔得很远。只要把人带出去,走到约好的地方,今晚这只手就能真正安稳下来。
下一次,我也可以让别人来求,用我的力量。
我压低肩,用力去拖莫里斯。
下颌下面忽然顶住一个冰凉的圆口。
我想抬起新长出的手。
那声巨响比我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