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马琳
推开留了几天的房门时,我先闻到一点晒过的木头味。
床铺齐整,洗脸盆扣着,窗沿没有积水。帮忙的小伙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水桶,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房间真不用给别人吗。
“人还没回来。”我说。
“可空着也没人付——”
“回来一起算。”
他把后半句吞回去,进屋放桶。我用手试过窗栓,发现仍有点松,便让他记得拿块薄木片来垫。
这也没什么了不起。
林恩走前把话说清楚了,房钱怎么算,也不是全无着落。冒险者在外头多耽搁几天是常事,若每次晚归就把行李挪出去,以后谁还肯放心住下。
真正让我发愁的是楼下漏油的灯,还有厨房那一袋摸着不太干的面粉。
小伙子说商行答应换。
“哪天?”
“说这两天。”
我回头看他。
“你去问,是今天还是明天。做早饭的时候,我不能把‘这两天’倒进盆里和面。”
他笑起来,拎着空桶下楼了。
林恩回来后,房钱照常结了。看见他进门,我确实松了口气,随后便忙着问吃不吃鱼。厨房里的东西不会因为有人刚从森林回来,就肯自己跳进锅里。
后来黄铜壶又多了一位银发的姑娘。
她太显眼。坐在窗边,街上有人走过去还会回头看;换一条裙边,大厅里的小伙子能把原本擦过的桌子再擦两遍。可等她拿着一小碟点心来问能不能多一点边角,又实在不像我想象中那种处处要人伺候的小姐。
莉赛倒比从前更常往这里跑了。
有时带图,有时带书,有时只来敲门,敲过之后,两个人在楼上说着话,竟能把原本说好出门的时间又拖去半刻钟。
我站在柜台后,听见楼梯上快慢不同的脚步,渐渐也分得出来,哪一次是在赶着办事,哪一次只是又有谁想到了别的。
不过我不负责问这个。
我负责在客人饿的时候,把能吃的东西拿出来。
那天晚上,莉赛和阿莉西亚迟迟没回来,厨房先问汤要不要收。我看了看炉边的位置,让人把锅挪到余火旁,盖子留条缝。
“面包呢?”
“留两份。”
帮工切下一块,端详了一下那厚度,拿刀要削。我拿走刀,照原样切了另一块。
“她们回来自己分。”
大厅慢慢空了。喝得有些醉的客人惦记明天有没有煤,临出门还在说韦尔先生一向靠得住。我应了一声,让他小心门槛,转身将那张已经付款的收据压进抽屉。
锅里的汤又翻过一回小泡。
帮工问那位小姐是不是不喜欢冷的。
“你喜欢?”
“我只是问问。”
“那先把你自己的碗吃了,别站着问凉。”
他端走碗,厨房终于安静一点。
姑娘们回来时,莉赛的裙边带着泥,眼镜后面的眼睛却一直跟着身旁的人。阿莉西亚看上去很齐整,开口以前,目光已经越过柜台,去找厨房的门。
我便先告诉她,面包也留了。
那姑娘果然不再问了。
她们在炉边坐下后,我端去黄油,回厨房洗了刀。后来听见外面有一阵笑,莉赛的声音比平常松快,阿莉西亚拖长尾音,像在为多抹的一层黄油讲什么歪理。
我也笑了一下,没有出去看。
把明早要用的洋葱剥好,放进小盆。门外又经过一辆车,声音渐远,炉火照着瓷盆边沿,厨房里只剩菜皮落下的轻响。
二赛蕾
两个客人走后,我重新擦了一遍铜叶灯托原先摆着的那块地方。
木头比旁边浅一点。柜里少了一件东西,空位反而显得很清楚。
我没有立即拿别的填上。
莉赛挑那个灯托的时候,先试接口,再试书能不能摆下,付钱以前还把灯石取出来装了一回。我喜欢这样的客人,知道自己想把东西带回去做什么,也肯为那一点喜欢多看两眼。
那位同行的林恩却像对便宜的小鸟纸夹都要想一想。
我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买有用的东西,理由一大串;真到想买好看的,反而要从头替自己找理由。
后来两枚都卖掉了。
我把剩下的纸夹拨到一边,拿起刷子,继续清理那个铜轮。
下午,一位修机器的学徒送来座小钟。钟壳是他父亲从旧货堆里买的,摆了好几年,最近忽快忽慢,家里几个人轮流认定别人动过指针。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把裹钟的旧围巾摊开,特意说壳子本来就有裂。
“我还没碰。”我说。
“我怕忘记讲。”
我拿起小钟,听了听,没急着拆。
少年抬头,看见墙上的证书。
“帝国工艺学院?”
“嗯。”
“我们师傅那本旧书,也是那里的人写的。”
我问书上讲什么。少年讲到一半卡住,拿手在空中比画了一圈,终于比出两只相咬的齿轮。我听懂了,将桌上正在清的铜轮转给他看,指了指齿间最容易藏油泥的地方。
少年弯下腰,仔细看了一会儿。
“书上的图,比这个大。”
“图不用放进钟壳。”
他笑出声,随后又看了一眼证书,说以前能在那里学手艺真好。
我没有马上回答。
学院的窗很高,冬天从那里看出去,树梢会挂白霜。我记得第一次摸到完整工具时的分量,也记得老师把拆错的东西推回来,叫我自己想办法装好。
那确实很好。
我不愿意因为后面那些年,便把年轻时学会一件事的快乐也一并丢掉。
“有些时候很好。”我说。
少年听见这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后面的部分。他又问钟能不能修,说父亲明早恐怕又要为了报时早晚,与隔壁隔着窗争论。
我打开后盖,拨开一小块凝住的旧油。里面缺了一枚细小的固定销,旁边被人用铁丝勉强绕住,走起来当然不稳。
“谁修过?”
少年眼神一动。
“我就……让它先走着。”
“走了多久?”
“两天。”
“那不算白修。”
少年一下抬起头。看那样子,方才倒像等着我批评他。
我给他看铁丝磨出的细痕,说哪些地方能这样应急,哪些地方会越磨越坏。说完让他去柜边找一个小盒,里面有长短不同的旧销子。
他找得很认真,拿回两枚,都先放在围巾上,没有碰到旁边的零件。
我挑了一枚合用的,修好以后,只收了该收的工钱。
少年抱着钟出门时,钟终于不再急着赶过屋里其他几座。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高兴地走了。
我收好工具,抬头看向证书。
窄木框背面的挂钩有一点松。我取下来,趁天还亮,把积在框边的灰扫净。补过的纸边仍结实,用指腹轻轻压平,没有碰印章。
抽屉里另有一只旧信封。
拿胶纸时碰到它,我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拆开。里面的字,我已经记得;寄信的人也早不会再等回信。
母亲的病不会因为精灵活得更久,就肯晚几年来。
我将信封放回去,换了一片新的挂钩垫木。
结业证书重新上墙,我后退两步,看它挂得正不正。桌上的铜轮还等着清,窗下的钟也要上弦。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点亮灯,将玻璃罩擦出清楚的一圈。
橱窗中,那块空下来的地方仍没有被填满。
最后放了一只修好的小铃过去。铃舌轻轻一碰,声音比门上的那只亮些。
三尤安
听到那五个人出来时,我手里正拿着半只没吃完的面包。
来送信的人说,煤车到了协会,诺拉正在看他们,有人想先找家里。
我把面包放下,问是哪五个。
对方报名字,有两个发音不太确定。我立刻纠正,纠正完又自己念了一遍,直到所有名字都对上,才慢慢坐回去。
姐姐站在旁边,手压在我的肩上。
“都出来了。”她说。
我点头。
本来以为自己会马上高兴地喊出来,可嘴里那口面包太干,咽不下去。姐姐给我倒水,喝过一口,才发现握杯子的手在抖。
我已经不疼了。
阿莉西亚掌心的光落过以后,许多让我连站直都困难的地方都好了。可有人从外面猛地推门,我仍会先看能往哪里退;听见车轮停住,身体也比脑子更早绷紧。
姐姐没有因为我没伤,就催我立刻去做工。
她只把剩下的面包往我手边挪了一点。
“吃完再说。”
隔天,我见到了被接出来的人。
其中一个肩上换了干净的布,先问我怎么逃出去的。我说了那块松动的车板,说桥墩下面冷,自己一直不敢动。说到后来,我们居然争起那车板先前到底松在哪一边。
我忽然很想笑。
并不好笑。可他还在说话,还能为了记错一块板的位置瞪我,这让我忍不住把嘴角抬起来。
我们笑了一小会儿,又一起安静下来。
塔伦的名字没有被问起。
我们都知道。
我把带来的干净衬衣递出去,说不是新的,领子洗过,线也重新缝了。他接过,摸了摸袖口,忽然问商行还会不会来找。
“有人在查。”我说。
本来想说不会了,话到嘴边,又没敢替所有人作这个保证。
那些收条、欠款、写着我名字的纸,我一张也没有写过。可此前只要有人举着它们过来,我便连一句原本答应做什么都很难讲完。
这一次,至少有人肯听。
离开时,又见到那位记证词的巡警。他问我愿不愿意再认一认几处东西,等我答应,才约了方便的时候,没把我直接带走。
走出门,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刚才说的是“下午”。
我可以选下午。
姐姐还在街口等我,说中午得去旧码头那边拿饭。街坊轮着帮了这些天,总不能什么也不做,我便跟着走,准备将吃过的饭罐洗干净。
那张桌子还是老样子,桌腿用三种木头拼起来,一处不平,底下垫着木楔。有人剥豆子,有人补网,近旁两个人正说起莫里斯的死。
“煤是送来了,往后呢?先付了钱的还好说,赊着的谁认?”
另一个人说,新找的商人未必肯便宜送货。
我的脚步停住。
说话的人看见我,声音一下低下去。其中一个神色不自在,张了张口,又没说出来。
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可以提吊架,提塔伦,提那辆蒙着篷的车,让这里再没人敢惦记一车煤。
可是饭罐旁边的小炉子确实需要烧。
我见过管饭的人把最后几块煤分开,刚将一块送进去,又拿钳子夹了半块出来。这里有人给姐姐送过热饭,也有人陪她找过我。我不想叫他们一提价钱,就像在替莫里斯求情。
“那就找别家问。”我说。
声音比我想的轻。
“贵多少,先问清楚。”
旁边的人看着我,慢慢应了。
盛饭的女人拿起一只干净碗,问我吃不吃豆子。我点头,又补了一句,软一点的。
她就从锅底给我多舀了一勺。
我坐在靠边的位置,低头吃了两口,想起之前有人教自己用热面包擦掉碗底的汤汁。撕下一块,慢慢蘸湿。
过了一会儿,姐姐也坐下,说诺拉留着那件旧血衣,不让洗,是有用的东西。
“那就留着。”我说。
“我给你找了件别的。”
“不用新的。”
“我也没钱买新的。”
我抬起头,两个人对望片刻,姐姐先笑了。我也跟着笑,随后把碗里一小块更软的面包推到她那边。
吃完饭,我提起水桶,将空饭罐刷干净。水从桶边流下去,淌过鞋尖。我没有急着躲,只把罐子转了个方向,去刷刚才没够着的底。
有人从后面喊我的名字,问那只长柄刷子在哪儿。
“这里。”
我回身递过去。
四马琳
煤重新送到黄铜壶以后,我蹲在炉前,亲自看火烧起来。
炉膛里先亮一小块,随后旁边的煤也被引燃。帮工站在身后,把新付的车钱念了一遍,又说从前商行会一起算,不必单问这一趟。
“记上。”
“往后都这样?”
“往后再问。”
我站起身,将炉钩挂回墙边,拍掉围裙上的灰。
帮工拿起柜边快空的盐罐,又说从前送煤的人常会顺路捎一包,今天却没有。
“我晚点去买?”
“现在去。再晚,卖盐的也要吃晚饭。”
我给了钱,替他接过原本要洗的锅。后门的栓也待修,只好再等一会儿。忙着刷锅底,听见小伙子跑出门,我又将他叫回来,补上一句别忘了买灯芯。
这些琐事以前也有人做,只是货一起送来,我很少细想,途中究竟替自己省了多少趟路。
我将刷净的锅倒扣在架上。我也想有人明天就把所有送货的路接好,把欠款说清,再告诉我以后不用费心。
可眼下只有一炉正在烧的火,和两个人迟到的晚饭钱尚未收。
前厅有人讲起别馆,越讲声音越大,说那位银发小姐一挥手,整栋房子就烧没了,连砖都没剩。
我提着茶壶走过去。
“房子还在。”
那人愣住。
“你去过?”
“今天送煤的人还从那里经过。你若看见它烧没了,明天带他再去找一找。”
旁边有人笑起来。说话的客人咳了一声,改说自己只是听闻,又问那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给他的杯子添了水。
“住店的客人。”
我没说自己知道得多,也没有装作一点不好奇。只是那些名字连同锁链、地下室一起传回来时,我先想到的还是厨房里喝热水的人,和晚上迟迟没能回来的两位姑娘。
有人问,那些从别馆出来的人以后怎么办。
“吃饭,养好,再找事做。”一个坐在门边的工人说,“还能怎么办。”
他讲得很粗,却让桌边安静了一点。
厨房里传来锅盖响。我回去,把太稀的汤又搅了搅,添进一小碗土豆。门外灯已经点起,潮气将玻璃蒙上一层灰白,经过的人得靠近些,才能看清里面有没有空桌。
帮工过来问,门口那盏灯是不是也要省一点。
我抬眼,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边犹豫,怀里夹着旧外套,正往亮着的窗里望。
“灯留着。”
我拿过干布,擦掉玻璃里侧的雾,将茶壶搁到手边,又从柜里取出一只干净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