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黄铜壶时,马琳正在拆一捆新送来的蜡烛。
细绳勒进纸里,她腾不出手,便用下巴指了指柜台。我替她压住纸包,莉赛抽出小刀,沿着绳子外侧轻轻一挑。
绳断了。整齐的烛身露出来,带着一点蜂蜡的甜味。
“晚上吃鱼。”马琳说,“回来晚了就只剩汤。”
“我们不出去啦。”
我答得很快。莉赛收起刀,看了我一眼。
上楼以后,她在门边停了一下,等我先进去,才将门带上。门闩落下的响声比平时清楚。
两朵白花还在窗边,花瓣展开得比早晨宽了一点。我将领口的发丝拨到肩后,把椅子转过来,正好面对她。
莉赛没有立即坐。
她先摘下眼镜,用软布擦了擦。镜片其实很干净,重新戴好时,她的手仍在镜腿上停了一瞬。
“那我先说一句。”
我将另一把椅子往自己面前拉近。
“今晚我哪里也不去。你慢慢问,好不好?”
她看着空出来的位置,终于坐下。
浅棕色外套敞着,里面的领巾被我在路上理好,末端安稳地压在衣襟下。她将两只手放在灰色裙面上,右手食指的戒面映着窗光,原先常被她转来转去的那个小角,这次没有动。
楼下有人搬椅子,木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长响。
莉赛等那声音过去,才开口。
“小说里那些……黑夜贵族。”
莉赛说到一半,先看了一眼门。
“牙齿很尖,晚上才出门,住在不许人随便进去的房子里。你知道我说的那一种吧?”
我点头。
她的手指在裙褶上收紧了些。
“真的有这样的存在吗?”
“有。”
楼下又响了一声。有人把木箱放得太重,声音顺着地板传上来,莉赛的肩轻轻一缩,随即意识到那是什么,抬手扶住眼镜。
镜腿被她推得有些高。
我没有伸手,等她自己调整好。
“我以前以为,那就是编来吓人的。”她低声说,“故事里的小姐夜里开了窗,第二天病了,脖子上有两个小孔……每一本写得都不太一样。”
她咽了一下,目光碰到我唇边,又很快移开。
“有一本还提过另一个名字。血族。”
那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这个名字也是真的?”
“是。”
窗缝里漏进的风将白花吹偏了。我扶稳细颈瓶,移开挡在我们之间的杯子,重新坐好。
莉赛看着我。
“你也是?”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点了一下头。
她安静了很久。
屋子还是刚才那间屋子。窗帘边有一小块洗浅了的颜色,阳光从那里落下来,照着我的手背。莉赛看了看那道光,像忽然找到一件能够抓住的东西,身体向前倾了一点。
“可书上说,他们碰到太阳就会烧起来。你白天和我出去的时候,其实一直在忍着吗?”
“不是。”
“一点也不疼?”
“不疼。”
她的目光沿着我的手指移到袖口,又移向脸颊。银发散在肩前,末端那点烬红浸在日光里;我抬起手,任由亮光从指缝漏过去。
她认真看完,似乎终于把某个一直想不通的地方放下了。
“圣光呢?小说里说,那比太阳还厉害。你也不怕?”
“不怕。”
“所以那时候,你用圣光给我治伤,自己也没有受伤?”
“没有。”
莉赛缓缓坐回去,手掌却没有完全松开。
“别的血族,也都能这样吗?”
“不知道。”
她皱起眉,似乎很想接着问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又换成了另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一定要喝……人的血,才能活下去?”
“不是。”
她的呼吸这才明显放轻了一点。
接下来的问题说得快了些。她想起小说里的门,说那位黑夜贵族只能在受过邀请以后进入别人的房子;又想起照不出面孔的镜子,说到这里,自己先看了一眼墙边。
镜面里明明白白映着我们两个。
“那是因为你想让我看见吗?”
“不是。”
“你平时一个人的时候,也能照见自己?”
“能。”
她望着镜子,慢慢点头,又把目光收回来。
“那不经过邀请,也能进房间?”
“能。”
这回轮到她没话说了。
她看上去有一点不服气,像是临时想起的那几本书,刚刚一起骗了她。
我忍住笑,等着她继续。
“也有写得对的吧?”
“有。”
她的视线又落到我唇边。
我稍稍张开嘴,让她看了一眼。两颗尖牙刚露出来,她便下意识往后靠;可等我闭上嘴,她又像觉得自己退得太明显,坐回来一点。
“我已经见过了。”她小声说。
我点头,没有拆穿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个比刚才慢得多的问题。
“书里的人,活了几百年,还是最初的模样。以后……你也会一直这样吗?”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
“不知道。”
她没有立即接话。镜片后的目光仍停在我脸上,像是想从这里看见一个很远的以后,最后却只低下头,抚平了自己捏皱的裙角。
“今天在协会,药剂师说的那些,我也听见了。”
她再次抬起头。
“贝克用的那种药,你用过吗?”
“没有。”
“给他药的人,你认识?”
“不认识。”
“那药瓶里的血,是谁的?”
“不知道。”
莉赛想了一会儿,将手掌翻过来,看了看虎口旁一道已经很淡的旧痕。
“以后练习时,我可能还会划破手。”
我看着她。
“那时候,我仍然可以叫你吗?”
“可以。”
“离你近一点,也没关系?”
“没关系。”
她把手伸出来一点,停在两把椅子之间。
我这才伸手拢住她的手指。指尖有些凉,掌根摸得到练弩留下的薄茧。她先看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我,没有抽回去。
“你会说的吧?”
“什么?”
“要是有一天,有什么需要我留意的。不是等我做错了,再告诉我不该那样。”
我看着她,收起了原本想接上的一句玩笑。
“会。”
莉赛轻轻点了一下头。
阳光落在她的镜片边缘,遮去了眼睛的一小角。她稍微偏头,那一点反光便滑开,眼镜后的目光重新露出来,认真得让我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是不是以为,我知道以后就会走?”
我怔了一下。
她先前一直在看我的反应,到了这一句,反倒像终于问到自己最想问的地方。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问,你就已经替我想好了?”
“欸?我没有……唔。”
辩解才开了个头,我便在她的注视下抿住嘴。
从前遇到不愿多说的事,我确实习惯先把路留出来。对方不问,我就当没有发生;对方露出为难的样子,我便说不必勉强。听起来很体谅,也很容易在谁都没有说清的时候,把一场谈话结束。
莉赛还坐在面前,等着我把这句话说完。
“想过。”我承认。
她的眉毛立即抬起来。
我赶在她说话前补了一句。
“一点点。”
“多少是一点点?”
我抬起两根手指,比了很小的一段。
莉赛看着那点缝隙,没有被逗笑。
于是我将手放下。
“好吧。你还没有说,我不该先替你决定。”
她这才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会害怕。”
这句话说得很坦白。
“那晚害怕,今天在那间屋子里,也害怕过。尤其是药剂师说到那只手的时候。”她顿了顿,“可你坐在这里,我就想听你说。你肯回答,我会舒服很多。”
我点头。
“还有,”她望着我,“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不想说的,也可以先告诉我。”
“那你会不会生气?”
“要看是什么。”
“这么严格呀。”
“嗯。”
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却没有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嗯,我记住啦。”
我用拇指碰了碰她的指节,等她也松开手,才收回来。
莉赛把手收回,眼睛又在我唇边停了一下。我察觉到,故意将嘴唇抿得很端正,坐直了一些。
她迟疑片刻。
“你不用那样。”
“哪样?”
我仍旧抿着嘴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莉赛伸手,捏住我的一小截袖口,往下拉了一下。
“好好说话。”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也笑了。视线再次掠过那两颗稍尖的牙时,她还是停了一下,随后便将注意移回我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我在看。”
“你看得很认真嘛。”
“那你还——”
“我又没有躲。”
莉赛用空着的手扶了一下眼镜。方才那些急着问出口的问题终于停下来,她静静坐着,慢慢将椅子转向窗边。
街上传来一串铃声。有辆送奶的小车经过楼下,车轮压进松动的石缝,奶罐盖子跟着碰响。
我望向窗外。对面屋顶的烟已经薄了,远处一道蒸汽被风吹开,像有人在灰色屋脊之间晾起很长的一条白布。
“还有吗?”
莉赛点头。
“有。不过我得想一想。”
“好。”
我没有站起来送她,反而把椅子向窗边转了一点,给两个人都留出看街景的位置。
她望着外面,忽然说:
“事情结束以后,你还要在雾桥留很久吗?”
“没有想好。”
“协会最近有一件往外地送材料的差事,我想接下来。”
我转过头。
“去哪里?”
“阿尔维恩。维兰王国的王都,一座河谷里的大城。”她说,“那里的协会要收附近各分会上一年的汇总,雾桥这一份,我还帮着整理过。”
她说到这里,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不是急件,路上可以停一停。我本来想,等这边忙完,就找人一起走。”
“哦?”我点了点自己,“你看,这里恰好有一个。”
“我还没有问。”
“现在问也来得及呀。”
莉赛望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一趟?”
“愿意。顺路再去看看你想看的地方。”
她低头捏了捏袖口,像是到了这时,才开始相信那件差事真能落到自己身上。
“如果真走了,房间要收好,借来的东西要还,加雷斯也得告诉一声。我以前想着,出门应该很简单,背上包就可以。”
“也可以。”
“然后把忘记的东西写信请别人寄来?”
“你看,你已经把办法想好了。”
莉赛用肩膀碰了我一下。
我顺势向另一边歪过去,长发滑过椅背,几缕发丝落到唇边,弄得我只好抬手把它们拨开。
她看见了,又忍不住笑。
“你呢?”她问,“除了看看,还想做什么?”
“你先说。”
“我想去看海。”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莉赛望着窗外。这里看得见河,看不见海。她的目光却越过了河街的屋顶,手掌搭在窗台上,慢慢向外摊开。
“要看真正的海。书上说,有的地方从岸边望出去,看不到另一头。”
“会有很多水。”
她转头看我。
“我知道。”
“还会有浪。”
“阿莉西亚。”
我笑着将两只手举起来,表示不再打岔。
她重新看向外面,声音比刚才更有把握。
“还有南边的温泉镇。我想知道,水是不是真的自己就那么热,冬天也不会凉。等到了王都,把材料交好,我还想多住几天。”
“你想得这么远?”
“想一想又不用付钱。”
她说完,耳尖却慢慢红了。
“我以前也想过。只是每次想完,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替别人写要去的地方。”
我望着她,缓缓放下手。
“那这次写你的。”
莉赛转过脸。
“谁来写?”
“我呀。”
我从桌上摸到一小张空纸,拉到自己面前,认真用指尖点了三个位置。
“温泉。海。王都。先看地图,再问问交件的日子够不够,别把你的第一件远途差事耽误啦。”
她盯着那张还没有落笔的纸,过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按住它另一边。
“那也写上你。”
我抬起眼。
莉赛没有躲,只把纸又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不是说要一起去吗?”
我忽然很想再逗她一句,看她是先扶眼镜,还是先叫我的名字。
最后却只是笑着答应。
“好。”
傍晚,她回住处取了些换洗衣物和那本鸟册,赶在鱼出锅之前回来。领巾重新系过,栗色头发也整理齐了,只在耳边留着一缕不肯贴服的卷。
我先替她占了靠窗的位置。
马琳端来的鱼裹着一层薄薄的面糊,盘边堆着热土豆,另有一小盅酸味的酱。我的盘子早到了一会儿,鱼还完整,只有一块土豆被切成了三片。
莉赛脱下外套,看了看。
“等很久了?”
“没有。正在研究它。”
“土豆?”
“它很烫。”
她将自己的小盅推到我面前。
“这个凉一些。”
我蘸了一点,送进嘴里,立刻眯起眼睛。
“唔……怎么这么酸。”
莉赛拿起叉子,尝过以后很满意。
“我觉得正好。”
于是两盅酱都到了她那边。我将自己那份没有蘸酱的鱼切开,看见里面洁白的肉慢慢冒出热气,忽然觉得今天坐下来吃这一顿的时间很长。
楼下的客人聊着煤价,隔壁桌有人嫌啤酒没有前天凉。马琳听见了,直接让他把杯子放到门外去。
莉赛笑了一下,抽出鸟册,翻到夹着黄铜小鸟书夹的那一页。
“上次那只,翅膀不是这样。”
她给我看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河岸与芦苇已经画好,灰鹭的腿却细得像两根不慎漏下来的铅笔线,颈边还有几道反复擦过的痕迹。
“我知道它站起来是什么样,可一飞起来,就记不清了。”
我认真看了一会儿。
“可以下次再看。”
“那得等它愿意飞。”
“我们也不急着走呀。”
莉赛抬头望了我一眼,随后低下头,将夹子往外挪了一点,免得压着画。
我向马琳借了一截短铅笔,在另一张纸上给她画自己记得的翅膀。起初还像样,画到最后,尾部却有些收不住。
莉赛凑近了看。
“这是什么?”
“灰鹭。”
她又看了一会儿,十分谨慎地问:
“它吃了几条鱼?”
我低头看那只过于饱满的鸟。
“……很多。”
她笑得把铅笔都碰滚了。我及时按住,将纸往她面前一推。
“你来。刚刚还说翅膀记不住。”
“我没说肚子也记不住。”
我伸手要收,她却先按住纸角,将它夹进了书里。
“留着对照。”
“先说好,不许拿出去展览哦。”
我竖起一根手指,试图给这只灰鹭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那要看是谁。”
这句话听着很熟。
我眯起眼睛,她已经把书合上,若无其事地吃起了最后一块鱼。
夜色落下来时,马琳点亮了窗边的灯。灯光照着两只空盘,也照着从书页间露出来的一点铅笔线。
我伸出一根手指,想把那张纸悄悄抽走。
莉赛没有抬头,准确地压住了书。
“阿莉西亚。”
“欸?”
“我看见了。”
我只好把手收回来。
她将鸟册抱到怀里,笑着站起来,等我一起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