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泉厅时，夕阳还留在屋顶上。我们沿着亲手挂好的旗子往回走，到了铜鱼喷泉旁，卖糕点的摊子尚未收。
莉赛看看摊上的小饼，又看看我。
我从工钱里取出几枚铜币，放进她掌心。
“今天你选。”
“都可以？”
“能拿得下的。”
她立即认真看起来，最后选了两块带烤糖边的香草饼。摊主用纸包好，她接过，却没有当场吃，先捏了捏纸袋边缘，确认不会散开。
“给阿莉西亚留一块。”
我看向她。
“林恩挂了一天旗。”
“所以这一块给你。那块让她晚一点吃。”
我接过来，咬下一口，香草和奶油的味道从酥脆的边缘散开。
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等我吃完，才把剩下的一块收进布袋。
“你自己呢？”
她抬起头，笑得有些得意。
“我想再买一块别的。刚才你说了，能拿得下的都可以。”
我望了望她空着的另一只手，将钱袋重新取出来。
“记得很清楚。”
“你自己说的。”
她挑了一小块酸果奶酪糕，拿到手后才肯继续走。
回旅店的路上，我们碰见了艾薇拉。
她刚从医务点出来，身边跟着一位梳红褐色长辫的年轻姑娘。对方穿着剪裁利落的长裙，肩上搭一件浅灰披风，手套腕边有细致的绣线。行走时，她的法杖收在身侧，杖头避开前面行人的肩，抬眼看人之前，先向旁边让出半步。
艾薇拉叫住我们，走过来介绍。
“这是芙蕾雅·梅里恩，我的同学。”
红褐发辫的姑娘向我们颔首。
“银隼王立学院，【法师】职业者。艾薇拉已经告诉我，两位前天帮了她。”
她的声音比艾薇拉更从容，话到合适的地方便停，没有抢着替同伴说完全部经过。
莉赛报过名字，艾薇拉便问起白阶泉。
“去了吗？”
“昨天去了。很漂亮。”
“画也完成了？”
莉赛点头，说放在旅店里。
“我想看看。”艾薇拉说，随即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现在方便。”
旅店就在前面，两人晚饭也还没吃，我们便请她们到餐室坐一会儿。我与莉赛先上楼，关好起居间的外门，打开入口，取出已经干透的画，再把它抱下去。
桌上刚添好水，塔妮替我们挪开花瓶，留出放画板的地方。
莉赛先把画转向艾薇拉，又有些迟疑地望了望芙蕾雅。
“颜色跟真的还有点不一样。”
“水一直在动，本来就难。”芙蕾雅说。
她没有立即伸手碰纸，只往前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近处水池移向干掉的石阶，再停到树下那个人身上。
“这一边留得很好。水到这里就断了，看见那片白，会想再往旁边看看。”
莉赛原本握紧画板的手慢慢松了些。
“我开始还担心，画进去会不好看。”
“为什么？它就在那儿。”
芙蕾雅抬起脸，又指向树影外一小片未被涂满的亮处。
“这里也喜欢。你没有把所有地方都涂实。”
莉赛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声音比方才轻快了。
“那块其实是怕弄脏，最后才留着没画。”
“那就留得很合适。”
芙蕾雅笑了。莉赛看了她一眼，自己也笑起来，终于肯将画板放到桌上，而非一直捧着，像随时准备收回去。
艾薇拉听完她们说颜色，认真看向树下的人。
“林恩先生站了多久？”
“没有多久。”莉赛说。
我端着杯子，没接话。
她向我望来，嘴角压了压，才补充：“可能比他预想的稍稍久一点。”
芙蕾雅笑着转过脸，艾薇拉却又仔细看了看画里的姿势，仿佛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一直站在那里。
我们在餐室坐了一阵。
芙蕾雅刚到镇上，还没有去过白阶泉。她向莉赛问路，莉赛便把小图拿出来，告诉她哪一段石阶好走，画画的石凳在什么位置。说到坡后的近路，她记得补上埃梅特的提醒，不要看着近就从那里下去。
芙蕾雅听得仔细，将图向自己这边转了一点，又问起纸铺在哪里。
她们约好，哪天都得闲，可以一起去看看颜料。
只是一句简单的约定。莉赛却在收图时，将原本压在里面的试色纸也拿出来，让芙蕾雅看了一眼。
我坐在旁边，慢慢喝完杯里的水，没有替她们接话。
道别时，艾薇拉看见莉赛袋口露出的纸包，问是不是那家薄饼摊。
“旁边卖糕点的。”莉赛说，“薄饼最好现吃。”
“我今天赶到的时候，它已经收炉了。”
她语气仍旧认真，脸上的遗憾却比谈工作时明显。
芙蕾雅转头看她，眼中带着一点笑。
“那明天早一点。”
艾薇拉点头，将这件事很郑重地记住了。
夜里，我们把画放回架上。
莉赛伸手调整角度，退后看看，又往前探了一点。她没有再说近处那片水太蓝，只把试色纸放到下面，给以后新画的留出空位。
我扣好外门，放下临街窗与阳台门上的帘子，从卧房出来时，才松开维持了一整天的林恩模样。
白光从衣领漫到指尖，落在门板上的影子渐渐窄了。桌面原先只在腰侧，此刻近了一些；银发从颈后滑下来，我得先伸手拢住，才能俯身去找她的纸包。莉赛已将画板移开，转过来的眼睛里还留着方才谈画的兴致。
我在椅上坐下来，终于能舒坦地往后靠一靠。
我本想先问她明天是不是还要去纸铺，看见那只特意留好的香草饼袋，话到唇边便带上了笑。
“我的香草饼呢？”
莉赛回头，先看看我垂到肩前的银发，又看看我伸出的手。
“先洗手。”
我停住。
“欸，我刚才——”
“林恩洗过了。”她忍着笑，慢慢把纸包拿出来，“阿莉西亚还没有。”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笑起来，伸手去碰她的额头。她先一步往旁边偏开，将纸包举高一点，饼边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我立即收住动作。
“好啦好啦，小心。折了也得吃，可别故意欺负它。”
她把纸包交给我。
我在灯下拆开，小心托住烤糖的边缘，先咬了最薄的一角。香草味还在，脆边比傍晚软了一点，却更容易吃到里面细密的奶油。
莉赛坐在木桌另一边，看着我慢慢吃。她的册子压在桌角，旁边是我刚放下的水杯；白天还空着的地方，被纸袋、铅笔和两个人的影子占去了一小半。
“林恩那块也是这个味道？”
“他的好像更脆。”
“那下次留脆的？”
我想了想，摇头，把剩下的一小半递到她面前。
“现在这样也好。喏，尝一口，你不是只吃了奶酪糕吗？”
她俯身咬下一角，碎屑落进我摊开的纸里。等她咽下去，我才将最后一点送进嘴里，满意地靠到桌边。
“今天你和她谈得很高兴。”
莉赛知道我说谁。她看向画架刚才出现的位置，点点头。
“她看得很认真。”
“你也画得很认真。”
“嗯。”
她笑了一下，伸手摸过册子的封皮，又将那一小段浅蓝彩带拿出来，放到桌上。
“以后想多画一些。”
我望着她，慢慢把纸包合好。
“那就多画。柜子上面还空着呢。”
她抬眼看我。
“阿莉西亚。”
“嗯？”
“现在能坐一会儿吗？”
我原本已经准备去拿水杯，闻言停下，转过脸，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画我？”
“先用铅笔试试。”
“那等一下。”
我走到自己卧房门口，对着门内那面窄镜，先把肩头的发丝拢好，又将领口那一小片浅色饰边理平。镜框上褪了色的小花贴在银发旁，倒像多添了一枝。裙子不必换，只把腰侧的细带稍稍放长，垂下来时恰好能落到椅边。
莉赛握着笔等我，嘴角已经弯起来。
“你再整理，灯油都要用完了。”
“哎呀，第一次嘛。总得好看一点。”
“已经很好看了。”
我在镜前停了一瞬，转回去望她。
她说得很坦然，笔仍握在手里，正在挑画纸的角度。
“……哦。”
我终于肯走过去，坐到她指定的椅子上。白色的裙缘铺过膝头，脚尖收到椅前，两只手叠在身侧，姿势摆好以后，又偏头去看她。
“这样？”
“脸转回来一点。”
我依言转回。
铅笔在纸上轻轻响起来。
街上的声音渐渐少了，泉厅后面却仍有人收工具，远远听见一声铁件落进箱里的响。窗外一面刚挂好的旗被晚风吹开，遮住小半片灯光，随即又退回去。
我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往画板那边看。
莉赛抬眼。
我立即将脸转回。
又过一会儿，她低头画手，我便很轻地挪了挪脚尖。
“阿莉西亚。”
“我没有起来。”
“也没说你起来了。”
我抿住笑，乖乖把脚放回原处。
她重新低下头，过了一阵，却自己先笑了。
“你不用一点都不动。我画得没有那么快。”
我松了口气，向椅背靠了一点。
“早说呀。林恩站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也得照着他来。”
“不用。你这样就很好。”
我看着她，手指原本还想去理发梢，抬到一半，又轻轻放下了。
纸上已有一个不甚完整的轮廓，裙边只落了几道线，脸也尚未画清。她坐在灯下，认真看一眼，再低头画一点，没有因为我动来动去就将那张纸揉掉。
我这回安稳地坐了片刻。
等她再次抬头时，便朝她弯起眼睛，让那个笑留得久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