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幅铅笔画没有画完。
早晨，我把睡皱的一角床罩抚平，推开卧室门。莉赛已经坐在起居间，将那张纸举到帘缝漏进的光里，桌上另给我留着一只杯子。
我绕过椅背，看见纸上的银发已经有了轮廓，眼睛却只画了一边，便从她肩旁探过去。
“欸？另一边呢？”
“今晚再画。”
“那这只眼睛得替我看一整天。很辛苦的。”
她用画纸轻轻挡住我的脸。
“那就让它休息。别碰刚画过的地方。”
我低头看见指侧蹭到的一点灰，偷偷往她脸上瞧。莉赛立即向后仰，我笑得扶住椅背，最后还是去拿了擦手的布。
“哼，警觉得这么快。”
下楼时，我已恢复林恩的模样。莉赛把未画完的肖像平放在起居间的桌角，压好纸边，只带走了自己的小册子。她今天穿白衬衫与浅褐裙，燕麦色针织衫搭在臂上，烟棕色厚连裤袜衬着那双擦干净的短靴。昨晚收在桌上的浅蓝彩带，被她系在了册子的环扣上。
我们吃过早饭，便来协会看看昨天说好的临时帮工。
协会门口有三辆车，只有两辆能进去。
剩下那辆横在台阶前，车上装着一棵连根带土的小树。树枝伸进了门廊，将写有“欢迎各学院来访”的布幅挑起一角。一个戴圆帽的年轻人扶着花盆，指着枝上那张系有细绳的签牌，坚称这是园艺展品，不能算行李。
负责搬箱子的男人停下，问他：“那你能让展品自己往旁边走两步吗？”
莉赛在我身旁笑出了声。
绕进门后，大厅比门外更热闹。长桌一头放着盛满河水的瓶子，另一头摆着绷带和木制夹板，中间两个男生正在争谁先占的位置。墙上新挂了一张野外实践安排表，有人用手指比路线，指到一半，又被身后搬进来的花架挤开。
昨天邀请莉赛留下的接待员从柜台后抬起头。
“来得正好。我叫梅芙，昨天没顾上告诉你们名字。”
她指指自己胸前的铜牌，正要再说，旁边有人递来两张领物单。梅芙只好先接过去，一看便叹了口气。
“灰石市立学院这一队，十八个人，怎么又说只发了十六份？”
艾薇拉从那摞药箱后直起身。
蓝色长发用一条窄带束在肩后，深色外套的袖口挽得齐整，露出白色衬袖。她左手捧着木盒，右手拿着铅笔，认出我们以后，先点头，又低头去找盒侧的纸签。
“老师的药包另列。请等一下。”
莉赛已经绕过去，替她托住将要滑落的盒盖。
“在这里。侧面还有两份。”
艾薇拉看过纸签，终于将木盒放下，认真向递单的人解释。两个来领物的学生连连点头，其中一人想把药箱扛上肩，被她及时按住。
“里面有玻璃瓶。”
“我们一路都这么搬的。”
艾薇拉看着他。
“所以才需要补领三瓶。”
那人把箱子降了下来。莉赛在旁边忍着笑，替他们重新扎紧了提绳。
梅芙趁这点空当，把临时工作的事说清：今天和明天，每天四十铜，午饭由协会准备。帮忙登记来人、分发用品，傍晚以前结束，真遇见伤员或争执，会有负责人接手。
“明天下午那堂草药课呢？”莉赛指向墙上的纸。
“去吧，那会儿我替你守柜台。别等人都挤满了，才站到门口去。”
莉赛翻开册子，将时刻记下。艾薇拉在旁边告诉她，医务点的老师会带新鲜标本，可以看叶背，也可以闻断茎，比只看书上的图容易分辨。
她们谈起一种常被混进汤里的野草。我在委托架旁听了片刻，抽出一张刚贴上的纸。
莉赛很快走过来。
“你找到了？”
“还得问问。”
我将纸转向她。白鹿旧驿站附近的洞穴里出现穴蜥，已经咬死两只驮羊。当地药剂铺同时收购那里生长的雾灯苔，愿意承担一部分清剿费用。一支小队还缺两个人，预计在外住两夜，后天午后回来。
“白鹿以前是换马的驿站，如今早废了。”梅芙说，“领队熟悉那边。先谈分工，不合适就换，架上还有别的。”
她拿出原单让我看。清剿范围、药剂铺押金和结账办法都写得清楚，领队的登记是青铜高段，【游侠】，近两年结清过不少当地委托。
我问起带黑铁同行的原因。
“主要清外围，还得采药、搬东西。”梅芙将纸上的一行指给我，“真发现大巢，回来另报，不用往里面硬闯。”
莉赛也看完了。等梅芙转身取地图，她才用指尖点点我胸前的旧徽章。
“回来就赶得上复评了。别再错过。”
“这回记住了。”
“我会替你记着。”
她将纸还给我，镜片后的眼睛弯了一下。随后，梅芙又请她去辨两张写反的住处单，她便把画本暂时交给我，卷起袖口过去了。
我原本想问她午后要不要一起去坡上走走，看见她已经站到柜台边，便将那句话留了下来。门外的树还没搬走，几个学生在商量拆掉花盆上的木架；有个女生请莉赛帮忙看图，莉赛侧过头听，手里仍替另一人找着纸签。
我独自穿过侧门。
院子不大，铺着磨平的石块。一头骡子拴在水槽旁，低着脑袋，正从空桶边沿寻找一点还能吃的东西。
提盾的宽肩男人先看见我。
他的短发剃得很齐，左边耳廓缺了一小角，目光从我的脸往下，停在胸前那枚旧徽章上。
“黑铁？”
他把盾往脚边一顿，声音故意比问话需要的大。
“这么大年纪，还跑到这儿来讨饭吃？本地的活都不够分，又来了一个外地人。”
井边的年轻人抬起头，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颜色的徽章。
“找清剿穴蜥的队伍。”我说。
“看出来了。采药的活没那么体面，你可别走到半路，又要人扶。”
院子另一头，一个瘦男人背着短弩，坐在骡袋旁削木楔。听见这句话，他嘴角往旁边一扯，刀没有停。
留棕色短须的领队就在两人中间。
他检查着猎弩上的皮带，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抬头。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上，皮甲边缘擦得很亮；比起胸前的青铜徽章，他修整弩弦时的动作更能说明经验。
我原本已经准备转身。
墙上的委托并不只有一张。口袋里也不只剩下够买晚饭的铜币，我没有必要再像从前那样，先替一个陌生人的坏脾气找理由。
夹在臂弯的画本却正好在这时滑了一点。
我抬手接稳，领口随动作松开，里面的魔法护身扣露出了半边。扣面细纹里那点微光，比太阳照在徽章上的反光更柔和。
领队手上的皮带不动了。
他又看了一眼，才将猎弩靠稳，直起身。
“你是来带队，还是来替人评年龄的？”
盾手往我领口瞥去，先前挂在嘴边的话忽然收了回去。
“我就问问。”
“问过了，去看看水袋。”
领队向我伸出手。
“罗德里克·维恩。别介意，他说话一直这样。东方来的朋友不多，倒是肯出来做事的人，到哪里都值得欢迎。”
那只手很稳，掌心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粗茧。
我看着它，没急着握。
刚才那句讨饭还在院子里，他已经替我换好了一种更值得欢迎的身份。转得这样快，连停下来想一想的工夫都省了。
我竟有点想笑。
“会用剑？”罗德里克问。
“会。”
“正好。走队尾，帮忙看灯，采到的东西也有你一份。我们只去外围，不让新人往大巢里钻。”
他的视线又从我衣襟前扫过，随即十分体贴地转开。
我已经知道，该把那枚扣子收好，再到大厅里换一张委托。过去二十二年教过我的常识并没有消失。
可那只伸在面前的手，偏偏比地图上那些安全的路线更让我感兴趣。
他们看见一件好东西以后，还会怎样招待它的主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也迟疑了一下。平时遇见这种人，绕开就够了，今天却像看见有人把一张并不高明的牌藏进袖口，忍不住想等他出下一张。
井边的年轻人仍在等，抱着剑，眼神从他移到我身上。罗德里克方才放任的那句嘲笑，显然也落到了他耳朵里，他却还在等领队招呼，连站的位置都没有挪远。
我将他与门口那条路一并记住。这几个人下一张牌若递到他面前，我也得看着。
最后，我握住了罗德里克的手。
“林恩。委托之外的地方，得先说清楚。”
“当然。”
罗德里克笑起来，眼角几道纹路挤得很亲切。
他把分成单递给我：固定报酬二银，额外采到的药苔另分一份，食物各自准备，绳梯和营地用具由他提供。纸上没有玩花样，我逐条看完，签下名字。
这份委托是真的。至于他的热情，我还不打算一并买下来。
井边的年轻人这才站起来。
他棕色的头发压得有些乱，剑鞘原先横在膝上，一起身便往下滑，赶紧重新抱稳。
“托比亚斯。昨天才到镇上。”
“十九岁，已经是黑铁，很不错。”罗德里克替他接话，“只是头一回离家这么远。跟着我就行，紧张没什么可丢脸的。”
年轻人点头，看向他的眼神比刚才看盾手时放松得多。
剑鞘外层的皮已经换过，护手却磨得很旧，靠近剑柄处嵌着一粒暗红的小石头。罗德里克问起是不是家传的东西，托比亚斯的背一下挺直了。
“祖父买的，父亲也用过。叫【守炬者】。”
“好名字。会用吗？”
“能用一小会儿。”
“够了。洞里的蛛网怕火，正好派得上用场。”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又朝削木楔的男人招手。
罗德里克又介绍了两人的分工。瘦些的弩手是黑铁高段，负责探路；宽肩盾手是黑铁中段。两人都没有再提讨饭的事，弩手甚至往旁边挪了挪，将一只干净的水袋留给我。
我接过来，嘴角那点莫名的笑意又浮上去。
他们倒是配合得很好。
五个人齐了。
我报过姓名，罗德里克将分成单放到一边。侧门外有人朝他招手，他走出去，隔着半掩的木门说了几句话。
门缝里只露出半截褐色衣袖，一条白布吊带横在胸前。
我把画本换到另一只手。等罗德里克回来，那个人已经走了。
“镇上有人找？”我问。
“托带一点东西。”他将外套扣好，“总有人觉得，出门的人顺手就能替他跑遍半座山。”
他说完笑了笑，又去给骡子紧肚带。我没有跟着笑，记住了那条吊带。隔着一道门说过什么，此时我还不知道。
罗德里克约好一个钟头以后在镇北旧路集合，又托我顺路去奥伦的铺子取攀爬钉。我回大厅告诉莉赛接了委托。药箱已经分好，梅芙便放她一小会儿假，让我们先回旅店取食物。
我也向塔妮给原来的套间多续了四晚房钱。上楼以后，我先在起居间把画本还给莉赛，白阶泉那幅画仍留在储物间的架上。我从里面取出长剑，又拿出一只背包，装上水、干粮和一瓶治疗药。合拢入口时，莉赛从自己的卧室取来小布袋，坐回桌旁，将袋口扎紧。
“护腕？”
“嗯。外面那根扣带还长了一点，我下工以后去请皮匠缩一缩。定弦练弩时戴，轻羽走路时用，先别让它们挤在一起。”
她把袋子放进自己的挎包，随后又想起什么。
“如果回来得早，你可以先去协会。我不一定在房里。”
“记住了。”
我把包背好。她伸手替我拉平了一处被肩带压折的领口，动作很快，弄好以后便退开。
“画像等你回来再补。”
她朝桌上那张纸望了一眼，随后又转回来。
“还有，别只带硬面包。”
她往侧袋塞了两块塔妮刚包好的咸饼。
“这个晚一点吃也好。”
我按了按鼓起来的袋口，没有再说已经够了。
走到楼下时，莉赛先替我把预计回镇的时刻记在册子上。
“后天午后。如果晚了，我会请协会沿登记的路线找。”
“好。”
“还有，芙蕾雅说她明天下午也有空。下工以后，我们可能去纸铺，你回来可以先找协会。”
“那就多看看。别等我替你挑颜色。”
“你会挑什么？”
“不容易弄脏的。”
她立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向我挥挥手，沿着昨天亲手挂起的旗走远了。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她走过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我还在，便把手挥得更高了一点。
我也抬了抬手，随后转身去找约好的铁匠铺。
铺子在一条窄巷里，招牌上写着奥伦的名字，下面还挂了一块旧铜牌：锻造，修缮，附魔刃具维护。
门前摆着泉管接头和马蹄铁。里头的铁匠正替一柄斧头换柄，花白的眉毛很浓，围裙上落着细细的铁屑。我进门时，他先朝炉旁偏了偏头，让我别踩到地上还没凉的碎铁。
罗德里克在这里订过几枚攀爬钉，让我顺路来取。
铁匠听见他的名字，手里的动作慢下来。
他把一把小锤递向工作台另一侧，手停在半空，才改为放到架上。那边摆着一张较矮的凳子，凳面擦得干净，没有坐人。
“又要出去？”
“去白鹿旧驿站。”
“那边石壁有软层，用宽钉。细的看着扎进去，吊上人就松。”
他转身从木格里拿出包好的铁钉，放到柜台上，顺便看了一眼我的剑。
“让我瞧瞧？”
我解下长剑，抽出半截递过去。
他没有去碰刃口，只转动剑身，借门口的光看过两面，又用指甲轻轻敲了敲靠近剑脊的地方。
“底子不错。用得勤，刃上有细口子，回来可以重新修一遍。你用它传过剑气？”
我望向他。
奥伦指了指一道极浅的痕。
“力走过这里，和砍石头留下的不同。以前我在城里的工坊专做这个，现在镇上找我最多的是水管。”
他将剑递回来，没有追问我的阶位。
“水管比剑好。”他说，“坏了总有人舍得修。剑缺一小口，有些人就凑合着，一直凑合到拿不回来了。”
我把剑收好，问他宽钉还要不要补钱。
“钱付过了。”奥伦把钉子在纸里排齐，“他记得哪面石壁松，哪条水沟不能过。山里这些事，听熟路的人。”
铁匠将纸包推过来，目光却留在了我手里的剑鞘上。
“我儿子以前也跟过他。叫尼尔，比你年轻些。”
“现在也在镇上？”
“没回来。”
炉里的炭轻轻塌下一块。
奥伦重新拿起斧柄，拇指沿着木头上的纹路摩挲了一下。
“去年秋天，深石沟。说是碰见一窝穴蜥，人退到断坡上，脚下松了。绳子放到底，也没找到。”
我没有急着说话。
“罗德里克回来告诉我的，还给了一点钱，说是其他几个人凑的。我知道他也不容易。这样的地方，谁敢说一定能护住谁。”
他把斧头转了半圈，重新对准木柄。
“去吧，别让人等。回来以后，把剑拿来。”
我提起铁钉，向他道了谢。
出巷时，炉里的锤声重新响起来。第一下重，后面几下逐渐稳了，敲得旁边窗台上的小铁环轻轻发颤。
回到大路时，镇上的钟响过了上午最后一刻。花房里刚浇过水，湿气越过玻璃高窗，和烤面包的香味一同飘出来。
我将装铁钉的纸包放稳，向北路走去。路口那头，托比亚斯正隔着人群朝我挥手，他的剑鞘仍抱在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