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克一行在镇外等我。
他验过宽钉，笑着说奥伦的手艺靠得住，随后将纸包放进骡子侧面的皮袋。托比亚斯正蹲着重新系鞋带，盾手嫌他慢，罗德里克却抬手拦了一下。
“让他系好。真摔下去，你背他？”
年轻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沿着谷口的路往北走。
橡泉的屋顶退到身后，白阶泉升起的薄雾仍挂在较高的树林边。路旁开始出现低矮的石墙，墙内有早发的新草，几匹小马低着头，吃到篱笆边，便用鼻子拱一拱木条。
旧驿道从一排榛树旁岔出去。罗德里克没有牵骡子往河边走，而是沿西岸山坡向上，越过镇界那块被车轴磨圆了的石碑。
到了高处，我又看见北桥。
桥横在河上，两端的收费棚各缩成一小块深色。近处西桥头的银鹿旗被风吹开，远处河东的金钥匙旗却贴着旗杆。桥面上停着一辆盖帆布的货车，车夫已经下地，弯腰在棚前翻找东西。
“还得过那边？”托比亚斯问。
“不过。”罗德里克用猎弩朝林间比了比，“白鹿在这一岸，走旧道。桥上那点热闹，留给愿意出钱的人。”
盾手笑了一声。
我认出东头栏杆边那截补上的新木条。前几日过桥时，车夫握紧缰绳的模样还记得，如今隔着河谷，连收费人的脸都看不清了。
山风把一阵极轻的铃声送上来。货车终于往前挪，到了另一头，却又停了。
托比亚斯望着那辆车。
“一座桥，为什么两头都收钱？”
“两头不是一家的领地。”罗德里克说，“他们都觉得，自己的那一半最值钱。”
“修桥呢？”
弩手从前面回过头，露出几颗黄牙。
“那时候就记得自己只有一半了。”
我笑了一声，低头跨过草中的旧车辙。木轮多年没再从这里压过去，细小的白花却沿着凹下去的两道长得很密。
镇子的最后几片屋顶逐渐被树枝遮住。我们经过一座废弃的换马亭，亭柱还在，顶上长着一层茸茸的苔。石阶边插了半块告示板，上面的“道路养护”还能辨出来，下面收钱的数目已经烂掉了。
弩手蹚过亭前积水，甩甩脚。
“没人在这里收了？”托比亚斯问。
“新路开通以后就撤了。告示舍不得拆，拆下来，没准还得再付一笔。”
罗德里克让骡子绕开一块松动的石板，自己踩过试了试，才示意我们跟上。
山里的声音逐渐多起来。
水从枯叶下面流过，枝头偶尔有短促的鸟叫。越过一处向阳坡时，草叶间飞起细小的金色虫子，落在背阴处，光便暗了。我停下来望了一眼，发现光不是翅膀反射出来的，而在它们鼓起的腹部。
“灯囊虫。”罗德里克说，“夜里别追着它走。它吃的苔，通常长在比脚下更湿的地方。”
托比亚斯原先已经伸出手，听完，改去按住自己的剑。
午后我们进了杉林。
光从细长的树冠之间落下来，地上干湿分得很清楚。晒着太阳的松针散着暖味，阴坡的腐叶却软得能陷进去半只脚。每到这种地方，骡子便慢下来，耳朵往后动，等罗德里克先走过去。
弩手在一处泥边蹲下，没动刀，只拨开几根草。下面印着分叉的蹄痕，水还没有将边缘浸塌。
“山羊。两只大的，一只小的。”
托比亚斯也蹲下，端详那几只大小不一的脚印。
“能追？”
“能。”弩手站起来，“你去追，我们去驿站。晚上饿了，别来找我分宵夜。”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罗德里克告诉他，洞穴清剿带的绳和药盒已经占了地方，多扛一只羊，回程就要少带一包能卖钱的药苔。
我走在后面，看着托比亚斯将这句话记住。他不是不懂挣钱，只是头一次见到山里这样多的东西，什么都想再瞧一眼。
林间有一段路被倒木截住。树根连着土翻起，底下露出许多白色细根，几只灰蓝的甲虫挤在腐木里。罗德里克找到下侧一个足够宽的缺口，让我们先取下骡子一边的袋子，再从树干旁挤过去。
轮到托比亚斯，他的剑鞘卡在枝杈上。
盾手刚要开口，我已经将那根断枝往外压了一点。
“转腰。别倒着往后挤。”
年轻人侧过身体，剑鞘便滑出来了。他向我道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那截木头，像在记它怎么绊住自己的。
到了有平石的坡口，我们停下来吃东西。年轻人拿出干得能敲响石头的面包，看了看我的咸饼，努力将目光挪开。
我掰了一半递给他。
“下次换你带。”
“我家附近有种加胡椒的肉馅饼。”他说，“那个好吃。”
“那我记着了。”
他掰开半块饼，吃得很慢，另一只手还替骡子挡着鼻子。那畜生闻见咸味，硬把脑袋挤到两个人中间。
罗德里克抛来一点豆饼，将骡子哄走，又坐到石头上检查宽钉。
“第一次来这里？”他问我。
“第一次。”
“节日看够了就走，还是准备多接些活？”
“看有没有合适的。”
他点点头，没继续问。盾手却凑到罗德里克身边，低声说起镇上的酒价。我听见“河东庄园”几个字，随后是一阵笑，听不清的那半句混进了水声里。
我抬起水袋喝了一口。领队在院子里看魔法护身扣时的目光，还有门边那条吊带，都没从记忆里消失。不过眼前这条路、药铺的委托与脚下的新鲜兽迹，也并不是拿来骗我的布景。
我将饼纸收进背包，起身去看坡下的水。托比亚斯也吃完了，将掉在衣襟上的碎屑拢进掌心，丢到骡子够得着的草边。
快到傍晚，旧驿站从树后露出一面墙。
墙上还留着白鹿的浅浮雕，鹿头已经掉了，一只前蹄却抬得很高。通往屋前的车辙长满草，原本供马喝水的石槽里浮着落叶，断掉的屋架斜在墙头，几株小树从里面伸出来。
弩手在前面忽然举手。
石槽后有东西在动。
我先看见一段灰色的尾巴，随后是贴地滑出的脑袋。那只穴蜥比猎犬还长，背脊上生着一排扁硬的鳞，前爪扣在湿石上，嘴角挂着一小缕黏液。
托比亚斯抽剑，剑鞘撞了一下石头。
穴蜥猛地扑过来。
罗德里克抓住年轻人的后领，将他拽离石槽边缘。与此同时，盾手的盾撞向兽首，沉闷的一声，把那张刚张开的嘴压向侧面。
我的剑从盾沿外递进去，切过它前腿后方露出的软皮。
鳞甲并不处处都需要劈开。剑锋找到能进去的地方，余下的事便容易得多。
穴蜥翻倒时，石槽后又窜出一道影子。罗德里克已经松开托比亚斯，猎弩抬起，弩弦响了一声。那东西撞上旧木栅，挣扎着滚进草里。
院中重新静下来，只剩托比亚斯急促的呼吸。
我收回剑，没把刚才尚未用上的力量再送出去。
罗德里克蹲下，检查年轻人的腿，又拍了拍他的膝侧。
“没伤到？”
托比亚斯摇头，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我刚才——”
“第一次都这样。”
罗德里克把他掉在地上的剑鞘捡起来，交回他手里。
“新人跟着我，最要紧的是听话。我把你们带出来，总得对你们负责。”
他说得稳当，年轻人也听得很认真。
我将剑上的血擦净，抬头望向旧驿站敞着的后门。门里有一条向下的石阶，冷风从深处吹上来，带着潮湿的菌味。
这趟委托真正要去的地方，在下面。
罗德里克没有立刻让人下去。
他把灯送到阶口，看了看第一层地窖，又捡起一块小石子往墙根投。回声从里面传出来，水滴声隔了一会儿才接上。
“明早。”他说，“先把睡觉的地方收拾出来。”
旧马房剩着半片屋顶。我们清走地上的碎木，将铺盖放到不滴水的里面，骡子拴在门边，伸长脖子就能够到院里的草。盾手想把火生在墙下，被罗德里克叫住，改挪到了倒塌屋架的另一侧。
“上面还有干木头。你要喜欢睡在火里，先把我们几人的东西搬远。”
盾手嘀咕了一句，还是搬了。
我和托比亚斯去找柴。年轻人抱起一根潮湿的大木头，走了几步，先被从下面爬出来的蜈蚣吓了一跳，差点把整根丢到自己脚上。
“树底下的先别拿。”我用剑尖拨开松掉的树皮，“找挂在枝上的枯木，干些。”
他换了两根，再蹲下时，先看看底下有什么。
天色渐暗，白鹿浮雕从墙上退成一块苍白的轮廓。林子深处有鸟叫过两声，便停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灯囊虫陆续亮起来，低低浮在溪边，像有人把几粒小小的火种遗在湿草里。
锅里煮了燕麦、干肉与罗德里克带的一把豆子。我们围着火坐下，年轻人用勺子搅碗，找到一块比指甲大的肉，先看了看旁边的人，才送进嘴里。
“家里不吃这个？”盾手问。
“吃。我是看看有没有煮透。”
“一路上都熟在袋子里了。”
罗德里克将一小撮盐递过去，让盾手少说两句，又问托比亚斯的父亲做什么。年轻人说家里有一间小杂货铺，父亲早年跟车运过货，后来腿不方便，便留在镇上。
“他总担心我出来，把钱花在赔东西上。”
“那就挣些回去。”罗德里克说，“头一趟别想太多。东西拿稳，叫你退的时候肯退，比什么都好。”
他伸手拿过年轻人放在旁边的绳扣，告诉他结留得太紧，冻了手以后不好拆。示范过一次，又把绳还回去，让他照着做。
托比亚斯认真试了两回。罗德里克看过，点头，他才把那段绳收好。
我坐在火边，将自己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做这份委托，他确实知道怎样把人带到地方，也知道怎样让一个新人觉得自己有用。
火的另一边，弩手把那柄家传剑端详了一会儿。
“剑拿那么紧，不硌腿？”
托比亚斯把剑往旁边挪了挪，仍没松开。
罗德里克笑起来，说让托比亚斯抱着，别欺负刚出门的。随后，他把明早要用的药盒放到干处，又将每个人守夜的时刻排好。
夜深以后，轮到我坐到门边。
山路上没有车灯，窗洞外的山谷也比镇上暗得多。风穿过破屋架，吹得火焰向一边伏下；一只很小的蛙从石槽里爬出来，停在暖石的边沿，圆眼睛映着一点红。
我靠着石柱，看它挪过两块石头，钻进湿草。
莉赛要是在，大概会先拿出画本，再问我它为什么不怕冷。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旅店了，桌边仍有没画完的肖像，也许还多了一张听课用的纸。
托比亚斯在铺盖里动了动。
“还没睡？”我问。
他睁开眼，望着外面的灯囊虫。
“睡醒了。这里跟我想的不一样。”
“想得更好，还是更坏？”
他想了片刻。
“以为会一直紧张。刚才听水声，又觉得挺好。”
我往火里添了一根细柴。木头里面藏的湿气轻轻响了一下，随后烧起来。
“睡吧。明早还要忙。”
他点点头，把剑鞘往身边放平，终于没有再抱在胸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