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挂在破屋架上，顺着一片歪斜的瓦往下滴。
火只剩底下的一圈红炭，弩手重新架好锅，放进剩下的肉干。罗德里克蹲在一旁看图，听见我起来，将还没凉透的水壶递过来。
托比亚斯的剑平放在铺盖边，一只手仍压着剑鞘。
“第一次在外面过夜，东西总要摸得到才放心。”罗德里克说。
“你第一次也这样？”
“我抱钱袋。那时候我的剑没有钱袋值钱。”
我笑了一声，将杯子搁到火边。年轻人听见说话声，撑起身，第一眼果然去找剑，确认还在，才把铺盖掀开。
“梦里也得看着它？”盾手问。
托比亚斯脸一红，低头收东西，没有顶嘴。
罗德里克用木勺敲了敲锅沿。
“先吃。等下洞里有你忙的。”
吃过饭，我们处理了昨天留在院中的穴蜥。
罗德里克从一具尸体里取出一枚灰黄的核心，用布擦净，递给离他最近的托比亚斯。年轻人托在掌中，手掌被晨光照亮，那枚东西却仍浑浊得像一滴凝住的树脂。
另一具没有。
“不是每只都有。”罗德里克将剖开的位置翻给他看，“找过就行，别把皮都切碎了。皮还能卖钱。”
托比亚斯点头，又多看了一眼那枚核心，才把它放进公用的材料袋。
我们把骡子留在马房，带着灯和绳，从后门下了石阶。
旧酒窖比地上完整。木架倒在灰里，瓶口从碎砖间露出来，有些里面长满细根。一只近乎透明的小蛙伏在破陶罐上，灯照过去，它的后腿轻轻动了一下。
“别抓。”弩手说，“没毒，难吃。”
托比亚斯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只是想看看。它的肚子都透着光。”
“想看就提灯。”弩手把短弩移到另一边，“空一只手，待会儿自己扶墙。”
弩手提灯越过积水，先钻进墙上的裂缝。我们跟过去，脚下修砌过的石板渐渐消失，洞壁向上拱起，水顺着灰色岩层滴落，汇成一条贴着石根走的小溪。
灯光前面，还有一层很淡的蓝。
那是铺在岩壁上的苔。
细细的茎从茸毛般的叶片间探出，顶端托着半透明的小囊。微光在囊里浮动，亮起来时，连附近石头上凝的水珠也染了一点颜色。灯囊虫绕着它们飞，腹部由金色渐渐变绿，却没有一只往我们的灯火上撞。
“雾灯苔。”罗德里克打开薄木盒，“囊别弄破。药剂铺要的是这个，不是底下那层泥。”
他只示范了一次，便将采集刀交给我们。
我取下几簇，发现长在高处的囊更完整。贴地的那层被咬得很碎，泥里还有虫子的残翅。一道尾印横过浅水，伸进右侧石隙。
我让托比亚斯退到身后，将灯稍稍抬高。
石缝里睁着一只眼睛。
“右边。”
盾手的盾立即移过去。
穴蜥扑出来，脑袋撞上盾面，沉闷的一声在洞里来回滚。盾手后脚抵住石块，肩膀向前压；罗德里克的弩已经转向另一边，弩矢将一只从侧壁滑下来的穴蜥钉在浅水里。
我没有朝鳞甲最厚的地方劈。
盾沿抬起时，兽首偏开，剑尖顺着下颌送入，再向外稍稍一带。兽爪挠过剑身，拖出刺耳的声响，终于失去力气。
脚边的水猛地溅起来。
“守住你那边。”我说。
托比亚斯没有像昨天那样抢着冲。他站在我指给他的石缝前，等那条灰尾绕过来，才把剑递出去。第一剑砍得浅了，穴蜥回头咬，他紧接着后撤半步，让开的同时，第二剑切进露出的颈侧。
兽尾抽上靴边，他晃了晃，站住了。
“这回不错。”
他喘着气，先确认附近没有再动的东西，才朝我看过来。
我很熟悉那种表情。想笑，又怕笑得太早，好像一高兴，刚刚挣来的那点本事就会被人收走。
我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擦剑。
前方传来一声更沉的摩擦。
浅溪边一块灰石动了。
那只穴蜥先前贴在凹处，背上的泥与鳞几乎同岩壁一样。它比地上的同类宽了一圈，腹部拖过石面，尾巴扫中弩手挂灯的石突。灯摇起来，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又忽然照到洞顶。
罗德里克已经放下弩，拔出了短剑。
“别往水里退。盾往右边！”
盾手横过一步，那条尾巴砸在盾侧，他的手臂明显沉了沉。罗德里克没有硬挡兽首，贴着岩壁让过去，靴底踏上一处石棱，短剑从上方刺下。
第一下没进去。他手腕一转，剑尖滑到鳞片交接的地方，血才顺着灰皮涌出来。
穴蜥扭身，我看见它后腿已经越过盾沿。
剑锋从那条腿后划过。
我只用了足够切断筋腱的力道，便立刻收步，让开砸下来的兽身。弩手重新装好的弩响了，弩矢没入它张开的嘴，罗德里克随即把短剑送得更深。
那阵刮石头的声音终于停了。
盾手甩了甩手，骂了一句，检查盾上裂开的旧皮。
“这条算大的。”罗德里克说。
他把剑拔出来，先看众人的手脚，再让弩手去照附近的石隙。
托比亚斯还望着倒下的穴蜥，罗德里克用指节敲敲他的剑鞘。
“出剑别只看你想砍的地方。旁边还有什么，得留一只眼睛。”
年轻人赶紧抬头，朝周围看去。没有更多尾印往深处延伸，也没有成片的新卵。我们把能藏兽的浅洞逐一看过，止步于一处过低的水口。
“后面不去？”托比亚斯问。
“今天只到这里。”罗德里克将灯探低，让他看那道水口，“看清了？人得弯着腰，剑转不过来。要进去，先换工具，再谈另一份价钱。”
罗德里克将灯收回。
我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
洞底的水很冷，和镇上热泉完全不同。水口深处仍有细碎的回音，灯照不到尽头，留下的只是湿石和黑暗。托比亚斯看了一会儿，终于从那里退开。
清剿过后，我们沿来路采苔。
一处石脊上结着淡青色的晶簇。罗德里克用刀尖试过，说是青蓝石英，可以卖给饰品铺，不是储魔晶；完整的一簇，才值得花时间凿。
托比亚斯立即蹲了下去。
他比挥剑时更小心，敲了好一阵，终于沿天然裂纹取下一块。晶尖上还挂着水，转到灯下，像攥住了几片薄薄的晴空。
“父亲一定没见过这样的。”他说。
“那就给他留一小块。”我说。
他抬头看我，又低头看石头，认真地点了一下。
等我们回到酒窖口，日光已经移到天井另一侧。
弩手在旧石桌上铺开粗布，公用材料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摆了出来。药苔装在盒里，不适合当场拆，核心和皮也要带回镇上卖；石英却足够分成几份。
罗德里克先挑出几块太碎的，拨在一旁，又把成色不同的晶簇重新配了配。
托比亚斯一直看着中间那块带双尖的。
罗德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
“这么喜欢？”
年轻人犹豫着点头。
“凭什么他拿最大的？”盾手用指节敲了敲石桌。
“是他凿的。”罗德里克仍带着笑，把碎晶拨向盾手那边，“这一把细料给你。你要想挑大的，下次早些动手。”
领队将双尖石英推过去，随后问我们有没有意见。我摇头，弩手只催他快点，盾手拿了靠自己最近的一份，也没有再说。
那块石头终于到了托比亚斯手里。
这次不必再放回公用的袋子。他用自己的布包起来，塞进内袋，还隔着布按了按，像是担心一松手，它又会变成别人的。
我分到的一簇颜色更深，晶尖短些，边缘却很完整。想起莉赛画水时总在找的那点蓝，我另外裹了一层软布，放进背包。
罗德里克拿出分成单，将需要回镇折价的材料记在背面，让我们看过。
“钱拿到手，按这里分。没人白干活。”
他把笔递给托比亚斯。年轻人签完名字，耳根还有些红。
我们坐在天井边吃了午饭。
盾手夸镇上有家酒馆肯把麦酒杯添到冒泡，弩手说泡沫倒确实没掺水。盾手瞪他，罗德里克从骡袋里取出一个小壶，给他们各倒了一点，叫两人别把剩下的午饭也吵冷了。
托比亚斯没有喝，低头算自己的钱。
“二银，加这些……”他用指尖隔着衣袋碰了一下石英，“回去还能给家里寄一点。”
“先给自己买双合脚的靴子。”罗德里克说，“明天路上再磨破脚，我可不背你。”
年轻人笑起来，将自己另抄的记数纸叠好，放进内袋，又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我收起自己的材料。只算带路、清剿和分账，他确实配得上领队多拿的那一份。
他给托比亚斯分最大的晶簇时，手并没有迟疑。年轻人因此连吃饭都比昨天快活，谈起回家以后要把石头摆在哪里，连盾手的取笑也肯跟着笑了。
我没打断他，只在罗德里克收起账纸时，又看了一眼那人的手。
饭后，罗德里克让弩手去检查下层货室的吊索。
“原先放了些绳梯在下面。”他对我们说，“下午收齐，把采来的药苔晾开些。明早下山，不耽误回镇。”
他将简图向旁边移了一点。
“外面那条坡道通马房，不用再从水里走一趟。”
我看过他摊开的旧驿站简图。货室就在脚下，出口通到院后，不算偏离登记的地方。
我们收拾好材料，跟他下去。
一张旧蛛网挡在台阶转角。托比亚斯将魔力送入守炬者，剑柄上的红石亮起，细薄的热色沿刃口延伸。他割断最厚的几束丝，余下的用剑背拨开，很快便收了力量。
罗德里克在后面看着。
“这剑的石头，还能用多久？”
“父亲说，别一直催着烧，就不会——”
“我是说，几年？”
托比亚斯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也是，你才用几天。”
罗德里克笑着绕过他，推开了下面的门。
里面没有想象中凌乱。布卷靠墙码着，酒桶上的新蜡还很亮，灯油装在有软垫的木格中，旁边确实堆着绳梯。另一侧压着几副沉重的铁笼门，木牌上写着“东岸转运场”，还有一行提醒搬运者提防兽爪的小字。靠近里墙，一摞新铁栅压在石料旁，包装上沾着暗红封蜡，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印纹，罗德里克已经站到了前面。
我停下了脚。
“谁的货？”
“朋友的。放这里，少给路上那两家送钱。”
盾手从我们身后进来，盾沿碰过门框。弩手已登上左侧货台，那里悬着一道包铁的厚木门，门链绕过上方的轮子，固定在立柱上。
罗德里克从箱上拍去一点灰。
“既然下来了，再替我搬两包。别担心，这点力气也算钱。”
“这份钱不挣。”我说，“绳梯拿了，我们出去。”
他没有看我，转而望向托比亚斯的剑。
“托比亚斯，我再教你一件事。”
他像昨晚讲解绳结那样，将声音放得很稳。
“好东西会引来麻烦。你拿不住，最好交给拿得住的人。”
“这是我的。”托比亚斯说。
“当然是你的。”
罗德里克把几枚银币放在箱上。他将银币一枚枚排开，仿佛摆得整齐一点，就足够让那柄魔法剑换个主人。
“十银。换柄铁剑，再给家里寄一笔，还剩不少。别摆那副脸，我至少肯付钱。”
托比亚斯的手握紧了剑柄。
“不卖。”托比亚斯的声音发紧，“我答应过父亲，要带它回去。”
“那就再想想。”
我伸手将年轻人往身后带了半步，视线掠过门口。
盾手已把盾提起来。
弩手的短弩横在货台边缘，没有指着地面。
罗德里克终于望向我，笑容还挂在脸上，眼里却已经没了那点耐心。
“林恩，你年纪大些，该比他明白。”他朝空箱盖偏了偏头，“魔法护身扣解下来，剑放那儿。别让我讲第二遍。”
我没有动。
“你们上午干得还不错。”他说，“可别真以为，自己有那么大本事。”
“刚分完东西，这就要收回去？”我问。
“分账是分账。我教你们的那些，总不能白教。”
盾手已经笑出了声。托比亚斯朝那几枚银币看了一眼，脸上的颜色一点点褪下去。
天井里分到手的石英，此刻还压在背包侧面。
原来采药和分账都不耽误他做下一笔生意。两份黑铁的报酬不多，配上随身的魔法物品，却足够让一趟普通委托多赚不少。
我在院子里看出他贪心，倒还没知道他连人也准备一并处理掉。
托比亚斯的呼吸贴着我的肩后。我把那点觉得有趣的心思收住，视线落在盾手的刀上。
我将托比亚斯挡稳，抽出了剑。
“让开。”
罗德里克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卸掉拿家传剑那小子的手。东方人要是再动，就先杀他。”
盾手踩着碎石上前，刀从盾边露出来。
我也向前走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