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手提刀的时候，罗德里克忽然叫住他。
“先别碰脸。”
他看着我，方才催人吃饭时的那点温和，终于变成了不必再费心遮掩的笑。
“少爷要听他是怎么求饶的。脸弄坏了，带回去的东西可不好认。”
我将托比亚斯往石柱旁推了半步。
“男爵家的狗？”
“原来还记得。”
他抬起短剑，剑尖朝我衣襟点了一下。
“魔法护身扣是我们的。少爷另外付的那份，可不是买这个。”
协会侧门外那截褐色衣袖，这时终于有了下文。
“那个断了手的家伙，替他找来的？”
“你倒有本事让人记着。招惹一个不够，还把少爷的鞭子折了。”
“折了根鞭子，就值得你特意跑一趟？”
罗德里克耸耸肩。
“正好顺路。”
我看着他，调整了一下剑尖的角度。
“他知道你准备怎么做？”
“少爷说了，别让你回来再站到他面前。至于山里会遇见什么，谁说得准？”
他朝盾手偏了偏头。
“动手。别让他一直站着问。”
盾手的盾往旁边偏了一点。
他要挡住我，同时给右手的刀留出劈向托比亚斯的角度。黑铁中段，站得很稳，连盾后的膝盖都知道藏住。
可他把我的速度算错了。
【疾风步】踏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剑锋贴着盾沿进去，先切开握刀的手臂，再随着我转腕，越过他没能及时收回的肩，切进颈侧。盾手撞在门框上，刀落了，身体沿着木板滑下去。
罗德里克的猎弩已经抬起。
我抓住托比亚斯的肩，将他推到石柱后，自己也顺势转过去。弩矢擦过柱角，碎石打在外衣上。
货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青铜？”
罗德里克说出这两个字时，目光落在我的剑上。他刚才还在指使别人留下哪一处，此刻已经向后挪了一步。
残余的剑气正从刃缘散去。
“徽章没换。”我说。
托比亚斯在石柱后猛地看过来。
“还有，回去告诉少爷不方便。”我抬起剑，“但你恐怕回不去了。”
他的脸绷紧了。
我并没有站着等他接受这件事。剑尖一偏，挑起盾手掉在地上的盾，把它抛给柱后的托比亚斯。
“挡住货台。别追。”
短弩响了。
托比亚斯抱住盾，弩矢钉进盾面，尾杆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跪下去，后背抵住石柱，总算没有把盾扔开。
我借着弩手重新装填的间隙向前。
罗德里克丢开猎弩，短剑在手里一翻，接住了我的第一剑。接触的瞬间，剑身上传来的力道比我预想中更沉。他没有与我对劈，顺着刃面向内滑，剑尖直取肋下。
我收肘，转步。
两柄剑在胸前擦出一声尖响。
青铜高段的确不是只写在登记簿上的几个字。他比我刚才见过的动作更快，也更狠，短剑从极近的地方往里钻，左手始终留在腰侧，等着拿出另一件东西。
我将剑压低，逼他收步，余光掠过货台。
弩手已把下一支弩矢放进槽里。
“右边！”我说。
托比亚斯立即将盾移过去。
弩矢撞盾时，罗德里克也动了。他踢起一只盛油的小木格，逼我避开脚下，短剑接着向肩颈划来。
我让了半步，剑脊贴住他的刃，把那股力引向石柱。
【招架反击】。
出剑的空隙只有一瞬。我没有去追他的脖子，而是斩向仍在往前送的手腕。罗德里克猛地缩手，护腕的皮裂开，下面露出一点血。
他退过散落的木格，第一次拉开距离。
“不就是两件魔法装备吗？”
他喘息不重，说话却比刚才快。
“你也是出来挣钱的。早说有这份本事，我会把你和那种废物放在一起？”
他没有再提少爷，而是朝货台那边抬了一下眼。
“停下吧，都是同一个地方吃饭的人，闹到这一步，对谁有好处？”
托比亚斯躲在盾后，没有出声。
我从箱间走过去。
“你带出来的人，有多少没回去？”
“怎么，你还要替协会审问我？”他露出牙齿，“山里每天都死人。活着回去的，才有话可讲。”
他说话时，左手已经摸到腰后。我记住那只手的位置，没有顺着他的声音去看货箱。
他往侧面挪了一步，我也跟了一步，将自己仍放在他与托比亚斯之间。
货台上响起扳动弩机的声音。
罗德里克笑了一下。
“现在你有多少双手？那小子又有几条命？”
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铁链撞击。
托比亚斯没有再抱着盾缩在那里。他躲在盾后，挪到了立柱旁，守炬者从边缘伸出来，发红的刃贴住固定吊门的旧铁环。
第一下只切进去一半。
他咬住牙，收剑，再劈。
铁环本就锈蚀，又承着厚木门的重量，裂口终于被扯开。链条掠过轮子，包铁的门板轰然落下，震得货台扬起一片灰。
弩手的咒骂被关在了后面。
罗德里克转头的瞬间，我踏进了他的距离。
剑锋从下方抬起。
他举剑架住，整条手臂随着撞击沉了一下，立即顺势向旁边退。靴底落地时，石柱下的影子却攀上了他的脚踝。
【影缚】。
那条黑影绷得很紧。他用力一挣，我便感觉到牵制正在松动。
但已经够我再出一剑。
短剑从我肋前擦过去，带起一线冷风。我收腹让过，让脚下的石柱替我挡住货台的角度，剑锋随即由低处斜挑。
【破甲斩】落在他举起的护臂上。
里面藏着的薄铁片凹下去，裂口延伸到肩前，血顺着外套流出来。罗德里克跌撞着后退，踩碎了地上的油瓶，脚踝那圈暗影随他的挣扎散开。
他捂住肩，慌忙喊道：“等，等一下！”
我没有停步。
“仓里的东西分你一半。那小子也给他钱。今天的事——”
他藏在身后的左手带着刀甩了出来。
刀飞向托比亚斯。
我先挡开那柄刀，再切进他想借机逃向坡道的位置。短剑仓促地横起，碰上我的剑脊，刃口滑开时，他胸前已经没有遮挡了。
剑尖轻易就送了进去。
罗德里克向后撞上酒桶，嘴张了一下，没再说出价钱。
我抽回剑，望着失去生息的他滑到地上。
上午他教过托比亚斯，出剑的时候，不要只盯着自己想砍的地方。
他教得没有错。
货台后的木板响了一声。
我转过身，托比亚斯也跟着抬头。灰从厚木门上簌簌落下来，门边一道窄小的检修口已经被顶开，弩手的短弩先伸出了缝。
弩口对着托比亚斯露在盾外的半张脸。
我踩过倒下的木格，剑锋削开弩臂。
崩断的弦抽在门板上，弩手惊叫着缩手，随即拔刀刺来。我压住他的刀腕，长剑从门缝里送入，贯穿皮甲下的胸腔。
他再也无法将那道小门关上了。
我收回剑，等货台后彻底没了动静，才回到石柱旁。
托比亚斯仍然举着盾。
“好了。”我说，“放下。”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手臂才往下沉。盾落在脚边，守炬者的红光已经熄了，他的手却还握得很紧。
我替他把手指一根根松开，看见掌心被刚才的撞击擦破，脸侧也有一条碎石划出的血痕。
【治疗术】的柔和白光在指间聚起。
创口合拢以后，他像是这才想起疼，吸了一口气。
“他昨天还拉过我一把。”
托比亚斯说完，转头看向罗德里克倒下的地方，像在等那张已经不会动的脸给他一个解释。
那几枚作为买剑钱的银币还在箱上。
“把剑收好。”我说，“是你父亲交给你的。带回去给他看。”
托比亚斯终于松开紧攥的剑柄。护手上的暗红石头沾着一点油，也沾着他自己掌心的血，他擦净以后，才将守炬者插回鞘里。
“我刚才还觉得，这一趟遇到好人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我将地上的盾翻过来。两支弩矢都钉得很深，其中一支离他握住的皮带只有半掌。
“你看见他做了什么，就信了那些事。没什么可丢脸。”
“可你一开始就——”
“我看见他盯着魔法装备。却不知道他在替西里尔收人命的钱。”
我没有把这两件事说成自己早已知道的一件。院子里那点想看热闹的兴致，看到沉默的托比亚斯时，已经没什么可留的了。
年轻人抹过脸，把手里的剑收稳，伸手来接我拿着的灯。
“我拿。你要看门。”
我将灯递给他。火苗从一双手移到另一双手，照亮了柱根的一片碎玻璃。
货台后没有再响起装箭的声音。我们站在原地听了片刻，才一同转向那道尚未检查的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