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室里还留着另一条出口，我没有立刻带托比亚斯走上去。弩手那边的出口还没看过，外面是否有人，也不知道。我让他守在能看见两条路的位置，自己提灯绕过去。
货台后面通向一条短坡道，尽头是上锁的栅门。隔着门能看见院后的野草，没有脚步，也没有等在那里的第四个人。
我找来钥匙，打开栅门，先让冷风吹散里面的气味。
回来时，托比亚斯正站在一只被撞开的箱子前。
“这些不是货。”他说。
箱里有拆下来的剑柄、没配成一双的护腕，还有被剪去姓名绣边的皮袋。东西被按能卖的部分分开，木屑间夹着一枚断掉的铜扣。
最上面放着一柄短剑。
柄尾缠了旧铜箍，一侧有两个粗些的铆钉，另一侧补了两个更细的。布包上写着一个名字，后面还有“石头已取，等拆柄”几个字。
尼尔。
我拿起那柄短剑。
炉前花白的眉毛、放进纸袋的宽钉，还有那句“听熟路的人”，一并浮到眼前。
托比亚斯认得包裹的是什么，却不认得名字。我将出镇前铁匠说过的事告诉他，话说完，他握住剑鞘的手又收紧了。
我们在货台后的废井边发现了更多东西。
井口被木板和碎石压着，一只旧靴卡在板缝里。我移开上面那块石头，灯照下去，先看见绳结，随后看见绳结圈着的骨头。
不止一个人。
我将灯抬回来，没有让托比亚斯继续往前。
“回镇以后，带人来。”
年轻人点头，转过脸，用力抹了一下鼻子。
我收好短剑和写着名字的布包，再去查罗德里克随身的东西。
他身上有那张刚签过的分成单，一小卷钱，以及一个被汗浸软的皮夹。皮夹里夹着两封旧货单，最里层另有两张折过的信纸。
第一张厚些，断开的封蜡压在折缝里。我用灯照过，认出了三把交叠的钥匙。纸上确实写着哈德威克庄园，下面有代理人的签名。
“南坡旧泉道的铁栅与封口石料，仍依前议分批送入。旧路多有闲人，不可在镇上的修缮车前卸货。奉男爵之命，花节开幕前须料理妥当，误期不另付工钱。”
再往下，是一段与眼前不大相称的客气话。
“阁下经手的货物，东桥头照旧凭我方凭条放行。其他款项待月底一并核算。”
纸角另添着一句，墨色比上面的深。
“少爷交代之事，另计。”
没有写林恩，也没有列出怎样杀我。可罗德里克刚才那番话，已经替最后这行补上了一个足够清楚的意思。
托比亚斯把灯举高。我又看了一遍，转身去看墙边的新铁栅。
栅条没有生锈，几只用来固定的铁环也包在油纸里。石料旁的小牌写着“南坡”，封蜡上与信纸相同的印纹被压扁了一半。除此之外，还有几口装酒的木桶，货单上写的是私人订货。
原来替庄园搬东西，替自己的生意省税，以及把同行的人变成货，都能放进这间地窖。路上的人看见领队熟悉关卡，未必能分清他靠的是哪一层关系。
“南坡的泉，就是镇上的热水？”托比亚斯问。
“镇子有好几处旧泉道。我还不知道写的是哪一处。”
“为什么不让修缮的人看见？”
“得找到地方，才能知道他不想让人看见什么。”
我把信与货物上的标记记下。它证明这些东西往哪里送，谁付钱，还不足以把白阶泉那些干掉的石阶都接到一个人的手上。
第二张纸薄些，折痕也更多。
信纸上端印着浅蓝色的学院纹章，下方一行细字：河口航务学院，考察处。
我将它展开。
字迹细密，句尾的墨点都收得整齐。写信的人甚至先向收信人道了谢。
“感谢诸位为此费心。关于榆湾的约定，日期不变。诸位不必为了等候旁人误了时机，请按照各自约定的道路前往，分别着手。事情办妥后，由弗雷泽先生查验并支付酬金。”
下一段又换了较宽的行距。
“约定的三件事，将分别酬谢，所得无需与其余两队平分。倘若有人办得更多，我自然不会吝惜。请务必使灰石一方赶不上花节的记录展评。至于学院的名誉，还望各位谨慎照顾，勿携带任何足以表明来处的标记。”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
纸背却是另一种潦草的笔迹。几项后面各有一横，像是收信的人给自己列的账。
“水轮三银，图稿两银。女老师右手，五银。另：不得烧毁可售仪器。”
托比亚斯站在我旁边，看完最后一行，眼睛慢慢睁大。
“女老师？”
信里还夹着一张路线图。灰石市立学院的名字印在上方，榆湾石桥画了红圈，旁边写着夜间测水的日期，正是今天，学生将在旧磨坊扎营。
我记起协会门口那排测量杆，还有艾薇拉找出来的两份教师药包。
十八个人。两位老师，十六个学生。
具体是谁写的字母，我还不知道。可谁要在今晚受伤，已经足够清楚。
写信的人把一场袭击拆成了几笔赏钱。毁一件仪器有一份，拿走图纸又有一份，谁多做，谁多拿。信里只催人别等同伴，却没说两队同时伸手时，该听哪一个的。
对坐在书桌前的人而言，或许这样就能叫他们互相赶着干活。对习惯把别人的东西装进自己口袋的人而言，旁边那一队，也就成了抢钱的。
“我们现在回去？”托比亚斯问。
我将地图摊在干净的箱盖上。
从驿站回镇，走山路要大半天。榆湾却在另一边，顺旧运货道下坡，用不了四个钟头。等我们回镇把信交出去，求援的人再赶过来，今晚剩下的恐怕只有收拾残局。
我在地图上确认过磨坊和河道的位置，将信折好。
“先去榆湾。找到老师，让他们带学生离开。”
托比亚斯望向门口，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跟你去。”
“你也可以带骡子回镇，沿来路走。过了镇界，会有人——”
“我一个人也未必走得比两个人快。”
他的话还带着一点抖，后半句却说得很清楚。
“我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些人。我会听你的。跑腿，带路，拿东西，都可以。”
我看着他，没有拿刚才那场险境逼他再证明一次勇气。
“到了那里，你先跟学生走。这里的东西，别丢。”
我将信纸与路线图包进干布，交给他。
他接得很稳。
收拾皮夹时，一块折成三角的红布掉了出来。旁边的便条只有几句：红布系左臂，问“要多少码”，答“整卷都要”；蒙面，不报名，不探问别队来历。
这样的脏活，各自带来的人彼此认得，不同队之间却不必认识。雇主给了一个暗号，大概以为这就能省掉所有麻烦。
我想了想，将红布和罗德里克那件罩衣一起拿起来。弩手袖上也绑着同样的红带，外面罩了一层袖套，方才没露出来。
托比亚斯看着我。
“先带上。”我说，“先找机会报信。他们要是已经动手，再用这个靠近。”
他的目光在罩衣和地上的人之间来回了一次。
“装成他？”
“让他们以为北路的人到了。不必真像他，只要肯先认暗号和红布，就够我们走近几步。”
我把弩手的兜帽递过去。
“如果碰上熟人，骗不了多久。真被识破，扔下斗篷就走，别让它绊住脚。”
托比亚斯接住，点了头。
我们牵着骡子离开旧驿站时，太阳已经落到山脊上方。
上午分得的石英还在各自的袋子里。罗德里克列出的三项价钱，则压在托比亚斯胸前，随着脚步，轻轻蹭过他的衣料。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没有头的白鹿。
驿站的影子已经拖过院子，伏在长草上。
我们沿旧运货道下坡。骡子驮着药苔和皮料，剩下的公用绳索也放在袋里。三人的兵器锁回货室，带走的只有用来伪装的外衣、红带，和要交给别人辨认的东西。托比亚斯把那柄旧短剑放进包底，上面垫了一层干草。
山背的日光比镇上走得快。方才还照着树梢的亮色，转过一道岩壁，便只剩在远处山尖。这里的路偶尔能看见车轮压过的痕迹，到了窄处，又只能容骡子侧身挤过。
我停下来两次，照着图确认岔口。图上的榆湾在西岸山地里，临着一条最后汇入主河的溪水。磨坊标在溪流转弯处，正好接上这条运货道。
太阳完全落下去以前，我们在一处伸出岩壁的石檐下停了片刻。我给骡子松了肚带，托比亚斯从背包里取出水袋，喝得太快，呛了一口。
他缓过来，才把另一只递给我。
“如果他们都已经到了呢？”
“先找老师。能让学生离开，就不必在他们中间打。”
“他们要是不肯让？”
我检查剑柄，将卡在护手缝里的细木屑拨掉。
“那就让他们顾不上。”
托比亚斯望着我，又看向远处渐暗的树林。他没有再问那些人到底多少，拿出半块没吃完的面包，慢慢咬下去。
这一路上，他的手时常去碰包裹短剑的位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将那块自己分得的石英拿出来，换到里面较稳的口袋。
“没碎。”他说。
我点头，将水袋还给他。
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散去，溪水的白沫便显得更清楚。我们重新上路，走过一片长满细竹似的节草的浅滩。草茎碰着外衣，留下一阵细小的沙响，水边有鱼受惊，银白的侧腹亮了一下，又没入黑处。
前面的人声就是这时候传过来的。
不是一整句，只是一声喊，随后被溪谷吞掉。我牵住骡子，示意托比亚斯停下，自己绕到坡前。
树枝之间能看见屋顶。磨坊靠溪的半边补过新木片，窗下亮着灯；一座窄小的石拱桥连着两岸，比北桥低矮得多，桥边没有收费棚，只有拆下来的旧水车架。
我刚想寻找能绕到屋后的路，另一面墙下便亮起火光。
有人在喊学生上岸。更远处一盏灯晃了一下，紧接着传来弩弦的声音。
我退回树林。
“骡子拴在这里。把罩衣拿出来。”
托比亚斯没有再问。他蹲下去，解开了那只放着红布的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