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红布比脸容易认。
树林背风，粗大的树根在坡上围出一小片平地。我们把骡子拴在那里，药苔与沉重的材料藏在枝叶下。托比亚斯给它添了些草，又把铁匠儿子的遗物重新包严，才折回来找我。
“回来还从这里走？”
“记住这棵树。走散了，不要蒙着脸往镇上跑。”
他看了看树干上被雷劈过的白痕，点头。
我借树干挡住视线，让外衣收成贴身的暗色。宽袖束紧，衣摆缩短，走过荆棘时，不会轻易挂住。外面再罩上罗德里克那件有旧油渍的罩衣，肩线便宽了些。
罩衣是真的，衣襟上干掉的血也是真的。我将它拉紧，遮住腰间的剑，再让面巾和兜帽盖住口鼻、头发。
托比亚斯穿了弩手的短斗篷。守炬者的护手用旧布裹好，暗红的小石头便看不见了。他试着走了两步，差点踩住垂下来的系带。
我替他割短。
“别学弩手怎么走路。你再盯着自己的脚，连卖斗篷的人都会怀疑衣服是你偷的。”
他抬起头，低低应了一声。
“遇到认得他们的人呢？”
“救人，走。我们不是来替他过日子的。”
托比亚斯点头，又摸了一下胸前的信。
我让他等进去以后，先把徽章和信给老师看。蒙着脸、拿着刀，即便嘴上说来救人，也未必能让刚受惊的人相信。更不能一着急，就抓着学生往外拖。
他记住这几句，将左臂的红带系紧。
山路在前方折向河谷。
榆湾石桥的拱洞先从夜色里露出来。桥旁是一座废磨坊，靠河的半边屋顶补过新木片，檐下挂着灯。更远一点，几团细小的光正贴着水面移动。
先前在磨坊后亮起的火已经蹿高了一些。
有人喊了一声。溪上的光晃起来，木板急急响了几下，又传来一句“别跑，上岸”。
我按住托比亚斯的肩。
前方石头后站起一个提短弩的男人。他的脸包在脏布里，左臂同样系着红带，连眉毛都被兜帽遮了大半。
“要多少码？”
“整卷都要。”
他的弩口低下去。
“北路的？你们可真会挑时候。”
我点了一下头，视线落向冒烟的屋后。
男人已经转身往下走。
“拿钱的那位掏出怀表，说钟点到了，叫人点的。我们的人还在桥边等溪上那批回来，他又说，再等，赏钱就让别队拿了。”
他蹭掉靴边一块泥，越说越烦。
“给我们只写了天黑。要早动手，早说一句不就完了？”
我没有接话，跟着他经过桥头。
这群人认得自己带来的同伴，却不认识另外两路。露着脸做这种事，本来就得多担一份风险，反倒没人急着替雇主把所有姓名问齐。
红带和暗号，把我们送到了磨坊门口。
后墙烧的是草垛。湿木板被烤出浓烟，暂时还没有整片燃起来。墙边坐着一个戴旧圆帽的男人，裤腿上有血，折断的弩矢还留着短短一截。
八个学生挤在他旁边，有的腕上缠着绳，有的还没有。一个男生举着水桶，既不敢把水倒下，也不敢把桶放下。
引路的人朝门廊扬了扬下巴。
“北路到了。”
门廊下还有一股人，红带系法与引路者略有不同。彼此打量时，先看的都是胳膊，谁也没有上来握手认人。
拿短棍的粗颈男人回过头。面巾在他下巴上勒出一道褶，短棍顶端包着厚铁箍。
“叫他们看人！”
他只扫过我左臂，便转身去骂另一个蒙面人。
“图！我叫你拿图，你抱锅出来干什么？”
“铜的。”
那人把锅往怀里紧了紧，像是这两个字足够说明一切。
短棍敲在锅沿上，清脆得连墙边的学生都缩了一下。
“拿锅谁给你赏钱？”
屋里又有人喊，找到一个带铜环的箱子。短棍首领扭头进去，把锅和外头的人一起丢在身后。
我经过水桶旁，托住桶底，轻轻压向还没有烧起来的墙根。男生怔了一下，水终于泼了出去。
烟腾起来，遮住半截门廊。
我借着蹲下的动作，给戴圆帽的男人看了协会徽章。
“别出声。信在他那里。”
托比亚斯用斗篷挡住递信的手。男人借门后漏来的灯光看了几行，神色便变了，随即抬眼，望向溪边。
他又望向我胸前那枚徽章，没有立即把手递过来。
我将刀翻过，刀背先碰了碰他腕上的绳，示意他看后门。
“先说人。”我低声道。
“我姓班纳。这里八个，霍尔登带另外八个，在水轮旁。”
“后门通哪里？”
“烘粮场。再往上，是东坡小路。”
我将信收回罩衣里，刀尖贴着他腕下，挑断最里面那一圈绳。断头仍留在袖口，看上去和先前一样。
“他扶您走。别挤，都往坡上去。”
班纳看了看托比亚斯，点头。
一个短红发女孩挪近一点，手指攥着胸前衣料，里面露出一角画了线条的纸。
“真的记录板在后屋，柜子底下。”她几乎没动嘴唇，“外面只有草图。”
我看向后门。门边还有一根长木闩，靠墙竖着，足够从外面卡住门环。
“拿好真的，跟他走。”
托比亚斯扶着班纳站起来，我替另外几人松绳，让他们暂时仍将手并在身前。
引路的匪徒正站在廊外看溪岸。
一面土黄色的薄光在低处亮起，接住了飞来的弩矢。光后有个握短杖的女人，带着几名学生，退向测水轮旁的木台。
短棍首领从屋里出来，也看见了。他腋下夹着一块画满线条的木板，旁边的同伴抬着仪器箱，抱锅的那人总算把锅留在屋里，腾出了手。
首领向那人指了指溪里缓缓转动的轮子。
“那件也得拿，三银呢。”
对方刚往岸桩走，一个穿灰背心的男人便从石桥旁赶来。外头那件旧衣明显不合身，口鼻裹着黑布，袖口也另缠了一圈。手里的银壳怀表，被他扣得啪的一响。
桥对岸那个持弩的人正随着他的手势调转弩口，另一名护卫则跟到近处，手里提着短弩，腰边挂着短斧。
“谁让你们搬的？”灰背心指向木箱，“先抬来验过。”
“人还在这里，溪上的也跑不了。少不了你的。”
“没有我查验，什么都不算。别拿一箱石头充数。”
抱箱子的匪徒手紧了一下。
我没有继续看他们，顺势将班纳送进后门。托比亚斯扶稳他，红发女孩从柜底取出记录板，另几人跟在后面。外头的争吵越响，他们的脚步便越轻。
一个男生跨过门槛时，松开的绳圈从袖口滑落，掉在廊柱边。
引路的匪徒终于回过头。
他看见那圈绳，又看见女孩抱着的木夹，立即去抬短弩。
“北路的，把图留下！”
我扣住弩臂，向下压。他另一只手拔刀，刀才出鞘一半，便连手背一起撞上门框。
刀掉了。
我按住他的后颈，将人磕在廊柱上。他倒下时，门外几道目光一起转过来。
托比亚斯在后门停了一下。我朝他摆手，他便扶住班纳继续走。最后一个学生跨出去，红发女孩将门掩上。
短棍首领的视线从倒下的同伴移到后门，又移回我脸上的面巾。
“我们先按住的人，你说搬就搬？”
我从地上拾起那把短弩，扯下弩弦。
“不是说，各凭本事吗？”
我把短弩扔到墙根，没有解释被带走的人为何没有挣扎。学生方才还捆着手，身旁又跟着一个同样蒙面的托比亚斯，在这些人眼里，足够像是另一队抢走的俘虏。
他的棍子抬起来了。
“还想连人带图一块拿走？图钱要，人也打算押到你们那边去？”
他认定我把能领钱的人和东西都搬去了自己的地方。信上分开算的赏钱，在他嘴里成了不许别人碰的私产。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将身后的门缝挡严，没有再辩解。
灰背心比他先挤了过来。
“都留下！出了事，谁都别想拿钱。”
他说着拍了一下腰侧，鼓起来的小钱袋在衣摆下晃过，又被手掌紧紧压住。
短棍首领扭头看他。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们自己打起来，毁了东西，还想照原价算？”
他朝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直接去拉仪器箱。抬箱的匪徒没有松手，护卫便用弩托砸在他指节上，硬将箱子拽向自己。
匪徒喊了一声，抓住护卫的衣领。
护卫再次拧过弩托，将那只手压在箱角，狠狠一碾。
铜包角撕开手背，血立即流下来。
短棍随即砸向护卫的肩。
“货没拿稳，你倒先扣我们的钱！”
护卫举弩去挡，木弩臂当场断了一截。他拔出短斧，首领后退。岸桩旁那个丢了铜锅的匪徒扭头看见，几步冲回来，从腰边掏出一张手弩，几乎抵着护卫的胸肩扣动了弩机。
那人倒退着撞上灰背心。
灰背心推了两下，才发现护卫颈边正在涌血，怀表被他自己的手抖得撞在腰扣上。
我将倒在廊柱下的看守拖进门后，用散落的绳绑紧。后门外已经响起木闩落定的声音，托比亚斯带人出去了。
桥对岸的弩手看见同伴倒下，立即转过弩口。
“拿下他们！”灰背心喊。
弩矢从我身旁掠过，钉进首领身后的箱盖。碎木飞起，抬箱的匪徒将箱子一扔，抽刀就朝灰背心扑去。
那只钱袋，也从衣摆下彻底露了出来。
前一刻还在吵验货，后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可以先拿到手的酬金。
我退开半步，避过他们撞翻的木箱，沿侧门转向溪岸。
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拿手弩的匪徒被弩矢逼回岸桩后，仍伸手去拽那件值三银的水轮。牵索缠着拆不开，他便拔刀砍下去，想连杆一起拖走。绳头从岸桩弹开，原本与木台相连的长杆却先被水带偏。
土黄色的光向旁一晃。
两名学生跟着倾斜的横木滑下去，一盏灯落进溪里，光瞬间灭了。
我踩过岸边的低栏，向那根尚未断开的绳桩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