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正从木台裂开的缝里挤上来。
白天看过去，这条溪也许并不宽。到了夜里，浪花只在灯下露出一截，下面到底有多深，站在岸上反而看不清。测水的木台贴着磨坊外墙架起，断掉的牵索甩在水里，时不时抽中立柱。
一名学生抱着横木，另一人的半截身体悬在水中，手指抓住同伴的外套。测水轮仍在转，拖着倾斜的长杆，一点点将整座台子往下游扳。
岸上的女人撑着短杖，额边已经见血。另六名学生挤在她身后，一面薄薄的护光挡在前方，每挨上一支弩矢，便向内凹进一小块。
对岸那个弩手既盯着这里，也盯着磨坊前的人。他认得的同伴倒在那儿，往这边来的红带，对他而言便都不大可信了。
我抓起岸桩旁的备用绳，抛向木台。
“绕在腰上！”
抱住横木的学生伸手去接，够了两次才抓住。木台随动作一沉，另一人惊得喊了一声。
短棍也在这时从侧后扫来。
我回剑接住，手腕往下一沉。
“人和图你拿了，这个你也想要？”
是磨坊那位首领。他身上沾着同伴的血，面巾歪到下巴，目光却先从水轮扫向我握绳的手。
他追着赏钱过来，还以为我也一样。
“让开。”
“拿两张图就走，别连三银的也惦记。”
短棍再次压下。他没有拿够力道来试探，棍身的铁箍撞上剑刃，震得我臂上一沉。
青铜。
我收住剑，顺势让他的力落向岸边的木栏。
栏杆断开，一截木头砸中悬在水中的长杆。学生又向下滑了一点。
“停手！”撑杖的女人喊，“下面有人！”
首领瞥了一眼，短棍反而指向最后一根牵绳。
“那就把杖扔了，叫他们都上来。”
我的剑先压上他的手腕。
“后门通了。班纳和八个学生在东坡，带其余的人过去。”我对女人说。
她猛地看向我。
这句话没有留给匪徒太多误会的余地。短棍停了一瞬，他往我已经空下来的左臂看，那里原本的红带被我扯断，丢在绳桩边。
“你不是来拿货的？”
我没有答，借着他分神，一剑切进肋侧。
他踉跄着退开，下一棍仍砸了下来。我回步挡在学生身前，不去追那道伤口，将刚才抛出的绳头绕过石桩，交给一个靠得最近的年轻人。
“握住，先别打结。”
对岸的弩响了。
我用剑带偏第一支，侧面的另一个匪徒却刚好绞紧手弩。他先前射倒了灰背心的护卫，如今看见首领受伤，又把下一支送向了我。
距离太近，肩前还是被一股力撞了一下。
魔法护身扣在衣襟内发热，透明的光贴着身体撑开。弩矢折断，掉在岸沿。
首领盯住了那一点光。
“原来还有件值钱的。”
他没有再问我是哪一路。
我站稳脚，将剑尖向旁边偏了些。岸上已经够挤，他只要再向前一步，棍子便会擦过身后的石墙。
【疾风步】在他抬棍时带我切近。
剑锋掠过手腕，棍子跟着一沉。他硬生生收肘，转身挥向我的腰。我顺着刃面接住那一下，脚下没有退，身后的学生却忽然叫了起来。
木台又断了一根横木。
我左手抓紧绳索，往岸上拖。
灯下的影子同时攀过匪首的靴子，缠住脚踝。他想跟着上前，被【影缚】拽住，第一步没能迈出；再聚力挣扎时，绷紧的影子已经开始变薄。
这点工夫够我把水里的人拖近，却不够一直留住他。
“绳给我！”
托比亚斯从磨坊后的坡路跑来，短红发女孩跟在身后。他蹲到石桩旁，接住绳子，双脚抵住岸沿。
“都到坡上了，老师守着。已经有人骑马去报信！”
女孩将一袋白色粉末抱到撑杖的女人身旁。
“霍尔登老师，标流粉！”
老师让她倒进岸边的空桶，抬了一下短杖。
一股短促的风卷过桶沿，粉末顺着桥洞上方的窄处飞向对岸。弩手正探头装箭，迎面被扑了满脸，咳嗽着缩了回去。
护光重新在学生前方展开。
我腾出手，接住首领挣脱以后横扫的一棍。
剑脊贴上棍身，转腕，滑入。
【招架反击】的剑锋从他未能及时收回的指节间划过。短棍脱手，他去抓，肩胸便露了出来。
下一剑切开皮甲。
他撞到石墙上，忽然喊：“我没碰你们！”
手却伸向腰后的短刀。
我将剑送进他胸口，没再等那只手拔出来。
他靠墙坐下去，目光仍望着我衣襟内已经暗下来的护身扣。
我拔剑回身，和托比亚斯一起将两个学生拉过湿滑的岸沿。霍尔登接住他们，先确认还能呼吸，再催人往东坡走。
一个浑身湿透的男生还想回头。
“水轮——”
“先把你的手给我！水轮会留在溪里等你！”
她没有把人往前推，而是将自己的胳膊横到他胸前，等他站稳，才一起离开岸沿。另一名落水的学生丢了一只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同行的人立即腾出肩膀让他扶。
他终于低下头，踉跄着跟上。
磨坊前的两个人也在撤。
那个手背被护卫砸伤的匪徒抓着铜仪器，朝院后跑，想沿学生走过的路出去。班纳还坐在坡口的石台旁，见他举刀过来，杖端立即亮起一点光。
一截旧根从路上被推起，绊住他的脚。
铜仪器先滚出去，两个学生随后压住他持刀的手。我赶过去踢开刀，将人翻过来绑好。
另一个扔掉来不及再装的手弩，扑向灰背心腰边的钱袋。
灰背心抬脚踢他，却被抱住膝盖拽倒。那只袋子扯开一个口，银币落进泥里，两个人又一起去捞，连我已经走近都没发现。
我踩住持弩匪徒的手背，捡起旁边的绳，把他拉离灰背心。那人挣了一下，发现首领已经不动，终于不敢再摸刀。
灰背心却趁机滚到一旁，爬着钻进门廊。
对岸最后那名护卫也不再装箭。他丢下弩，沿水边逃，被霍尔登抬起的短土脊挡了一下。我从石桥绕过去，将他截在桥头，剑尖抵住肩背，他便立即举起两只手。
回到磨坊时，灰背心正蹲在火灰旁。
他扯掉了蒙脸的黑布，拆开袖口外另缠的一圈，下面露出一截河口航务学院的绣边。那段布被他撕下来，慌忙往尚未熄透的灰里塞。火光照见他的手指，细而白净，虎口只有一道刚被钱袋带子磨红的痕迹。
“请等一下！”
他看见我，站起来拉平背心，又想把脸转向阴影。
“我是学院雇员。这些人根本不照约定办事，我也在制止——”
霍尔登停在我身旁。
“弗雷泽。”
那人才抬起头，脸色就变了。
“昨天你送来共同夜测的邀请，说杜兰特主任有意交流。我给了你路线。”
她握杖的手很稳。
“刚才要我伸出右手的人，也是你。”
信纸上的那个名字，这才与眼前的人对上。
弗雷泽看看她，又看我，忽然将一柄铜刀掷来，转身便跑。
我侧身挡刀，追过几步，剑锋划开他的前臂。他栽倒后还要往怀里探，被我一脚踩住手，终于松开掌心，掉出剩下的那半只钱袋。
霍尔登用地上剩下的绳子捆住他。
“问主任！”弗雷泽挣扎着抬头，“我拿的是学院的钱，怎么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你们得去问他！”
老师勒紧绳结，让他没法再摸怀里。
“我会问。你的刀却是刚刚扔的，别想趁说话再摸一把。”
我蹲下捡起钱袋。
借着捡钱袋的动作，我在袖口下引出一只白色的小蝶，让它从指边掠过去。翅脉里藏着的淡红被袖影遮住，小蝶落进弗雷泽尚在流血的伤口，随即融了进去。
【血蝶侵染】留下的联系很轻。
我将注意探过去，弗雷泽附近的喘息和绳索摩擦声，便像从另一处贴着耳边传来。血蝶钻进流血的伤口以后，会留下一处只有我能循到的联系。靠得够近、又肯分心去听时，连隔着门的说话声也能传回来。
我听见的是附近真实的声音，听不见他心里没说出口的话。是否有人在背后吩咐，还得等他自己开口。
它也能在侵染处妨碍行动。列车上，鲁珀特那条不听使唤的手臂，以及随后从身体里爆开的蝶影，都已让我知道这份联系不止能用来听。
我暂且没有碰那股力量。眼下，这个人接下来会对谁开口，更值得留意。
注意移开，重叠的声音便淡下去，只剩眼前仍在继续的求饶。
信上只有一个字母。
如果写信的人愿意来捞他，或许就有机会听见比字母更多的东西。
托比亚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我收好钱袋，才将捆人的绳头递过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弗雷泽的手，似乎并未留意我袖下那点微光。
“还有刀吗？”
“查过。”我说。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心里。
火被彻底扑灭时，磨坊里的铜锅还好好搁在地上。
学生们用它烧了热水。
霍尔登把人点齐，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也有人答应，才坐到台阶上。她额边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我替她合拢创口，又去看班纳的腿。
断箭取出来以后，我用【治疗术】合拢伤口，让班纳先坐一会儿。他试着动了动脚，终于松开始终抓着台阶的手。
托比亚斯被两个学生拉着坐下。有人递热水，有人问他是不是也用剑，有人指着他背上包得奇怪的东西，想知道护手那颗红石是不是也在洞里找到的。
他终于把弩手的斗篷脱下来，露出了自己的脸。
刚才抱记录板的女孩蹲在旁边，认真看了两眼。
“你这么年轻？”
“十九。”
“刚才你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我还以为是个带过很多队伍的人。”
托比亚斯看向我。我正从火边接过一杯水，没替他回答。
“怕说错。”他最后承认，“我差一点就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们了。”
女孩先笑了，又把热水往他手边推近一些。他跟着笑起来，笑到一半，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我在旁边坐下，将脱掉的罩衣卷起来，放到远离学生的一边。
霍尔登来向我道谢。
她没有先问我是哪所学院的人，只问了姓名，又认真向托比亚斯问了一遍，将两个名字都写进自己尚未烧坏的册子。
“夜里还得麻烦你们留一下。”她说，“镇上的人来之前，我不放心让他们走山路。”
我点头。
“一起等。”
她看向墙边绑着的几个人，过了片刻才说：“花节上的展评，结果会送到王都。哪所学院拿到奖，明年争取王国的拨款就更容易。河口航务学院想添测绘仪器，我们也想。”
一个学生在屋里喊她，说最湿的几页已经分开放好了。她应了一声，让他别急着烤。
“我们测的是春季水位，错过了，明年才能补。”她重新看向我，声音低下去，“弗雷泽来借路线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愿意一起量。”
屋里有人在晾湿透的图纸，另有人举着灯，翻检散开的记录本。两名学生靠在门边打盹，碰到一起，又各自坐正。
我把杯子里的热水慢慢喝完。
灯下，托比亚斯终于取出上午分到的那块石英，让旁边的人看。
晶尖映着火光，早已不是洞里的蓝。
“这里原先连着整块石头。”他说着，比出一个小小的弧，“我敲了好久。你摸这边，小心，尖的。”
这一次，接过去看的人都很小心。
我离开火边，检查磨坊通往林子的门。门外有一股夜风，带着被火烤热的湿草味。几只飞蛾仍在灯罩附近打转，其中一只跌到窗沿，缓了一会儿，又扑扇着飞起来。
堆在墙边的记录板，有些浸了水，有些让刀划破了。一个男生蹲在那里，把散页重新排好，排到缺页处，手便停下来，再去旁边找。
“明天再补。”霍尔登走过去。
“前面两天的画也烧了。”
老师蹲下，翻过那本黑了一半的册子。
“人都在，记得的就先记。看不清的，不要硬说看清了。”
男生点头，把已经烧薄的封面搁在膝上。她陪他找了一会儿，才起身去照看另外几人。
被捆在墙边的弗雷泽听见他们说话，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我没有去替他整理衣襟，转身把学生放错位置的一盏灯移开，免得烤着那些尚能救回的纸。
后半夜，远处终于有马蹄声。
巡警领着人沿山路赶来，手灯在林子里一亮一暗。进门的男人先看见那口铜锅，又看见旁边晾着的一圈袜子，脚步停了一下。
“伤员在哪里？报信的孩子说，有人中了弩。”
“已经治过。学生都在，袭击我们的人在那里。”霍尔登朝墙边指了指。
那人将灯放下，手套摘了一半，又先腾出一只手去扶了扶门边打瞌睡的学生。身后的巡警喊他沃德巡佐，他应过，才问我们的姓名。
我先把伪装用的外衣和红带交给他，又说了白鹿旧驿站的事，包括三名袭击者、货室里的遗物与废井。他在纸上记位置，问清哪条路能走骡子，随后分了人，先往驿站去守住出口，等镇上派搬运的人来。
“井下面先别乱动。”他说，“我叫人带布和箱子。”
托比亚斯在旁边握紧了自己的杯子。
他的陈述从白天的石英说起，讲到盾手提刀时，手不自觉地移向剑柄。沃德没有打断，也没叫他把罗德里克教过什么删掉，只将纸翻了一面，让他继续。
我给年轻人换过热水。杯底碰桌时，他才发现上一杯根本没怎么喝。
夜空由黑转成深蓝，林中先有一声鸟叫，随后另一处也应了。
我带两名巡警去取回骡子和材料。回到磨坊时，学生们已经站在外面，裹着毯子望向溪里。测水轮卡在下游的浅滩，新露出的天光照着断裂的木架，也照着支撑处尚未冲走的麻绳。
一名学生用炭条在掌心画了两笔，霍尔登看过，点了点头。
“回来再改。”
他们收起东西，沿着接应车辆能到的土路走去。一个年轻人回头叫托比亚斯同车，说车上还有一块干地方，他把背包换了个肩，终于快步跟上。
我牵着骡子走在后面。脚边的小草上全是露，日光越过杉树以后，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