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橡泉时，早雾已经退到屋顶以上。
磨坊的车走大路，我与托比亚斯赶着骡子跟在最后一辆车旁。近镇的土路变成碎石，随后是我们熟悉的铺街石，白阶泉的薄雾从左侧树林上露出来，接着才看见泉厅弯起的玻璃顶。
卖面包的人刚拉开门，送泉水的车往窄巷里拐，街口有人正把花节的彩布抻平。我们到协会时，门前那棵曾经堵路的小树已经移进院子，还多了一张写着“请勿系马”的牌。
莉赛站在柜台旁。
她先看见我，随即望向身后的学生和巡警，目光又回到我脸上。
“夜里有人骑马来报信。我今天到协会，梅芙才告诉我，是你们。”
“信是在驿站找到的，来不及先回镇。”
“我猜也是。”
莉赛看向托比亚斯。他肩上仍搭着学生借给他的毯子，面对她的目光，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
“你们比约好的时候还早。”她说，“只是带回来的人多了些。”
她抬手，将我的领口拨开一点，看过护身扣里明显暗下去的光，眉头轻轻拢起来。
我让她看了看手臂。
“没有伤。”
她仍看了片刻，才把领口理回去。
“里面还有热燕麦粥，我留了一碗。你要交什么材料，我替你拿进去，先把饭吃了。”
我点头，又看了一眼她胳膊下夹着的画本。
“昨天的课听到了？”
“听到了。笔记留在房里，我还给你画了一种会粘衣服的种子。”
她把册子往臂弯里收了一点。
“今天下午和芙蕾雅去花房。昨天挑过纸，我们想找地方试颜色。”
她停顿了一下。
“等你这边说清楚。”
“你照常去。说完了，我来找你。”
莉赛看向我身后，霍尔登正把学生带到院中。那些人虽然一身狼狈，至少都在自己走路。
“好。”她说。
我接过她替我拿来的碗，热气浮到脸前，那点绷了一夜的注意才终于松下来一些。
我们到警署时，小会客间的椅子只摆了一张。
班纳的腿虽然治过，走路仍有些不稳。沃德刚让人再搬两张来，门口便响起手杖敲地的声音。
“先别忙。”
说话的男人戴硬檐帽，制服前襟被肚腹撑得很紧，细窄的胡须修得一丝不乱。领口压着两道银线，比沃德多了一道。
门边的巡警立即站直。
“格里夫副署长。”
他进来，没有先问伤员，拿起的却是那张写着货室位置的纸。
“你们动了里面的东西？”
“取走了信、路线图和一柄可能属于失踪者的短剑。”我说，“其余的留在原处。”
“可能？”
他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纸往桌上一拍。
“拿着别人的货，就敢到处说找着了被害人的东西。外地人做事，都这么快？”
“布上有名字。”
“你写上去，也会有名字。”
托比亚斯往前走了一步，想把那柄短剑拿出来，被格里夫身旁的巡警抬手拦住。对方一掌按在他肩上，将他推回墙边。
“问你了吗？”
我伸手移开压着年轻人的那条胳膊，挡在两人中间。
那个巡警使了一下力，没把手抽回去，脸上的笑便僵了。
我松开他的手腕。
“他说的，也是你要问的事。”
格里夫盯着我，随后看向胸前的徽章。
“黑铁。”
他坐进唯一那张椅子，手杖压在膝上。
“出去时还是个黑铁，回来杀了一个青铜，又正好救下整队学生。林恩先生，你这趟委托做得可真划算。”
“我就在现场。”霍尔登说。
副署长朝她抬了一下手。
“我没有问你的感谢。我在问，一个黑铁怎样带着一封信，赶到别人事先不知道的地方，替自己做出这么漂亮的一件事。”
“那就先听完。”我将托比亚斯带到桌前，“人就在这里，你要问，我也在。”
被我移开胳膊的巡警摸向腰边的短棍。沃德伸手按住他，屋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格里夫看过沃德写下的死者人数，指节在“三人”旁敲了两下。
“跟你起了争执的几个人，倒都不能再开口了。”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先听完货室里发生过什么。
现在看来，货室里的货更值得他坐下来问。至于死在井里的人，还没轮到他翻页。
沃德把昨夜记好的陈述放在桌上，另外摊开庄园来信。我说明罗德里克翻脸时提过西里尔，以及信上南坡的运货安排。
格里夫扫过那枚封蜡，手杖在膝上停了停。
“庄园买几扇铁栅，也要向你解释？”
“我说的是他拿钱杀我。”
“死人的话，你倒记得清楚。”
他伸手要拿信，沃德已经把纸收进夹子，另取出抄件。副署长抬眼看他，他便指了指桌上尚未写完的记录。
“原件一起收着，后面还要给老师们核对。”
格里夫没有接那张抄件。
我将短剑上的布展开，放到沃德面前，没有再往副署长那里递。
“名字和来处都在这里，查得到。”
格里夫的脸沉了下去。
门外恰在这时传来脚步。他抬眼看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杖立即移开，站起了身。
“杜兰特主任。”霍尔登认出了来人。
那人的深灰外套熨得平整，硬毡帽没有沾到早雾里的水。副署长亲自替他拉开那张椅子，又叫人倒茶，刚才堵在门边的巡警也让到了旁边。
班纳仍靠墙站着。
我从门外拖来一张矮凳，放到他身旁。凳脚擦过地面，格里夫皱眉望来，我已经扶着老师坐下。
杜兰特先向霍尔登表示慰问，问有没有学生不幸遇难。
“没有。”
“感谢圣光。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摘下一只手套，似乎准备同她握手。霍尔登没伸手，他便将手套叠在帽子里，坐得更端正了些。
弗雷泽被带进来时，几乎立刻朝他倾过身。
“主任——”
“站好。”格里夫用手杖挡在两人之间，“在警署里，也改不了这副样子？”
弗雷泽停住，杜兰特将茶杯放回碟上。
“我让你递送邀请、联络器材。雇暴徒伤害同行，是谁给你的许可？学院多年积累的名誉，怎么经得起你这样挥霍？”
他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却让门外的人也能听清。
霍尔登将信推到他面前。
“这是河口航务学院考察处的信纸。背面写了价钱，正面写得更体面。”
杜兰特看得很仔细，尤其看了落款。
“每位办事员都能取用信纸。上面也没有我的签名。”
弗雷泽张开嘴，格里夫却先将纸翻了回来。
“听清楚了吗？没有签名。”
“有使灰石赶不上展评的要求。”霍尔登说，“也有五银买我右手的价钱。”
“暴徒写几个字，就能让一位考察主任替他们担责？”
副署长把信推远一点，转过身，问杜兰特需不需要再添热水。
弗雷泽终于忍不住了。
“是您说，事情办成——”
“闭嘴。”格里夫说。
杜兰特抬起手，像是要替他求个情，接下来的话却落得十分清楚。
“正常的工作，当然有报酬。印章由你保管，路线由你领取，不能一出事，就把所有人一起拖进去。”
我看见弗雷泽的眼睛从信纸移到主任脸上，又移向副署长，最后停在两人中间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上。
没有人给他搬椅子。
哈德威克男爵的代理律师随后进来，穿深色长礼服，硬领上扣着窄领带。仆人抱着手杖跟在后面，制服上缀着三把金钥匙。
他把名片放到桌上，取出一份盖印的纸。
“男爵愿意为杜兰特先生担保。这是本区治安法官签字的许可。”
他说完，目光在桌角的庄园信纸上停了一瞬，又转开，先替杜兰特把帽子挪到不容易沾墨的地方。
格里夫接得很快。
“那就好。总不能因为有人拿着学院信纸，就让负责考察的人一直在这里耽误。”
他说话时，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至于没有人担保的，我们还得多问几句。”
“你要问，我可以答。”我看着他，“让他们站着听你喝茶，就免了。”
我把窗边叠着的另一张凳子取过来，放到托比亚斯身后。
我认得那枚纹章。北桥东头收钱的棚子、西里尔的马车、罗德里克夹在皮夹里的来信，现在又多了一个替主任拉开门的人。
“昨夜的记录，已经写完了吗？”我问沃德。
“在现场签过。”沃德说。
他将原信收回夹子，旁边另放着两份已经抄好的陈述。霍尔登拿起其中一份，指出少写的一件受损器材，要求一并补上。
昨夜那些话说的时候，还没有这杯茶，也没有男爵的律师。沃德带去的巡警、两位老师和学生都在旁边，纸上不只一个人的名字。
格里夫看着他们，没有再伸手去拿夹子。
沃德将短剑上的铆钉、布上的名字一并记好，又让托比亚斯重新包住剑。
“带去请奥伦辨认。我晚些时候再过去。”
律师只办杜兰特的担保。弗雷泽问了一声“我呢”，对方便扣好公文包，连头也没有回。
“一名雇员在考察期间做了不该做的事。”律师临走前这样说。
霍尔登把自己那份陈述放进文件夹。
“有人出钱，指名要毁掉我的右手。我会把这句话写进给学院的信。”
格里夫正准备接话，杜兰特却先站起来，拍平外套上的褶。
“当然。学院也需要查清楚。”
临走前，他又说考察处的钥匙和借款凭据都在弗雷泽那里，需要当面收回。律师替他提出请求，格里夫便指向相邻的小房间，让两人进去交还东西，门口留下自己带来的巡警。
我还在等自己那份陈述誊清。
两间屋子之间只隔了一条窄过道。
我将视线落在桌沿，慢慢接上前一夜留在弗雷泽身上的那点联系。
耳边先传来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再是纸张落下。
“签了。”杜兰特说。
“签什么？”
“你擅用了考察处的名义，雇人时并未征得我的同意。写清这一点，其余的，律师会照料。”
弗雷泽的呼吸很急。
“是您要我找人！您说，只要灰石赶不上展评，拨款就更有希望落到我们这里。您说他们只要错过——”
“我让你把事情办妥。”
杜兰特的声音低下去。
“不是让你拿着学院的钱，连几个学生都拦不住，还把整封信留给外人。”
一阵短暂的沉默。
弗雷泽突然问：“男爵呢？”
“已经说好了。”
“您真把钱送去了？”
“两枚金币，今早亲手交的。男爵的担保、治安法官的签字，你以为递一张名片就有？”
我抬了一下眼。
门口的巡警正催人去取另一瓶墨水，屋里的杜兰特却没有停。
“院董们要查账，总得等账册送到。眼下先承认是你擅自做主。我留在考察处，才能替你说话；把我也拖下来，谁还认得你？”
“那两枚金币，能不能——”
“弗雷泽。”
那一声很轻。
“你现在连我的钥匙都还没交回来。”
纸又往桌上推了一次。
我收回注意。
眼前的笔尖落在“亲历者”后面，负责誊写的人抬头，请我确认姓名。我接过纸，逐行看完，签下林恩。
那间小屋里到底怎样谈妥，我没有再听。
杜兰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装钥匙的布袋。弗雷泽没有跟着出来，门重新关上了。
主任先向门边的人点头，随后停在我面前。
“请容我向你致谢，林恩先生。学院不会忘记你这次的援助。”
“哪一所？”我问。
他的笑停了一下。
霍尔登从我身后走过来。
“灰石会记住。”
她将抄好的陈述收进文件夹，侧过身，挡住了杜兰特原本准备伸来的手。
杜兰特重新戴好帽子。
外面等着一辆带金钥匙纹章的马车。有人替他拉开门，他踏上去，外套下摆仍很平整。
我望着那辆车驶出街口。
以前遇到这种车，我会先去看车夫有没有朝这边抬鞭，再决定自己该站到哪一块石头后面。有些话，即使听得明白，也只好当作风从耳边过去。
现在，我站在台阶正中，等马车转过弯，才慢慢收回目光。
两枚金币。
我把这个数目留在心里，没有转述那间屋子里的低语。眼前有人替主任搬椅子，身后有人替他关门，谁最愿意听见我还有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耳朵，倒不难想。
格里夫也走到门边，瞥见我还在，手杖便朝台阶一敲。
“事情没有查完。从货室拿的那些旧物和单据，不许私自卖掉，也别急着离镇。”
“要问委托，去协会找我。”我说，“要问昨夜发生了什么，这里站着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盯了我一会儿，回身进门。
我记住了他刚才替律师让路时的动作。
霍尔登正在台阶另一侧整理文件。那封共同夜测的邀请也在里面，右下角有杜兰特完整的亲笔签名。
“这个我另留了抄件，原件和陈述一起寄回学院。”她说，“梅芙那边也放一份。不能让学生以为，昨夜只是自己做了场噩梦。”
我将自己的那份折好，看着她把信封封住。
杜兰特花钱买到的那一点清静，看起来并不能把所有声音一起买走。
霍尔登离开前问我，接下来准备在镇里待多久。
“还没定。想看看花节。”
“那请你来看我们的展示。”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卡，写下姓名和临时住处。
“记录保住了，展台就照常摆。你若想借地图，或者在附近见到奇怪的岩层、水道，拿来找我。”她把一缕散发拨到耳后，“我们带了几套旧测绘图，别的谢礼一时拿不出，至少这些还能帮上忙。”
我接过卡，想起白阶泉那片干得发白的石面，也想起信里的南坡。两者是不是同一处，眼下仍没有答案。
“我可能真有几个问题。”
“那就来。”
她把卡压稳在我手里。
“只是别今天。今天我得先让他们睡一觉，再把借来的东西还上。”
“这次请你喝茶，用我们自己带来的锅。”
我笑了一声，向她道别。
回协会的路上，托比亚斯已经等在街边。那柄带铜箍的短剑被他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去铁匠铺吗？”他问。
我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那包东西。
我们先回协会找梅芙。她听完，从柜台后过来，将手里的簿子交给同事。
“我陪你们去。奥伦认得我。”
梅芙伸手替我将包裹的布角掖好，摸到下面那截硬直的剑鞘时，手停了一下。
“走吧。”她说。
门外，一辆给花车运彩布的小车恰好经过。车轮碾上石缝，布卷往旁边滚了半寸，又被搬运的人伸手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