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芙陪我们去铁匠铺，托比亚斯走在另一边。
街上的花车正换上新油漆，几个孩子趴在护栏外，看一个木雕的太阳被人抬上车顶。我们从旁边走过，谁也没有停下来。
奥伦还在工作。
炉前换了一段裂开的泉管，他正用钳子夹住边缘，叫学徒把风箱拉慢一点。台钳旁排着几枚新管接头，螺纹齐整，都是城里用车床做出的同样尺寸；夹在钳口的旧管却粗细不匀，还得一点点修到能配上。
听见脚步，他回头看我，先注意到腰间的剑。
“回来了？东西放下，坐。”
我没有立即解剑。
我把那包东西放到柜台上。梅芙这才走到老人身边。
布展开时，奥伦的视线从她胸前的铜牌移下来，落在旧短剑的柄尾。
他把钳子搁下了。
搁得很轻，铁钳还是在桌面碰了一声。
“哪里找来的？”
“白鹿旧驿站下面。”我说，“罗德里克藏货的地方。”
奥伦伸出手，先碰了碰铜箍，随后将短剑翻过来，用拇指摸过另一侧的铆钉。
“钉在这个位置，柄尾还是会晃。”
他说得很低。
“他把柄尾敲松了，自己加的铜。敲了两个，还晃，我替他补了另外两个。”
拇指在那两个细小的钉头上来回摸了一次。
“这就是他的。”
我将写着名字的旧布摊在剑旁，告诉他藏货室里那些拆散的装备，还有废井中绑着手腕的遗骨。
我们尚不能仅凭布上的名字，就认定井里哪一具属于尼尔。但那柄剑一直留在罗德里克的货箱里，并没有像他所说，随人一起落进深石沟。
奥伦听到最后，仍没有放下剑。
“他说，绳子放到底了。”
我没接话。
“我还问他冷不冷。他说沟里都是水，春天也冷。我一直想着，等哪天水少了……”
他停住，嘴唇很缓慢地动了一下。
炉旁的学徒已经不拉风箱了。屋里只剩炭火细细的声音，一根长铁条放在火中，颜色渐渐暗下去。
过了很久，奥伦问罗德里克在哪里。
“死了。”
“你杀的？”
“他要杀我们。”
老人点了一下头。
又点了一下。
“那天他回来，我请他喝了一杯。”
他的手终于松开剑柄，掌心却还覆在上面。
“还向他道了谢。”
梅芙走到炉旁，把风口合小，随后让学徒去给奥伦倒杯水。我将包剑的布重新铺平，托住露在柜台外的一截剑尖。
奥伦没有哭出声。
我们陪他坐了一阵，谁都没急着再问下一件事。
离开铁匠铺以后，托比亚斯一直走到街角才开口。
“我父亲也在等我寄信。”
“那就寄。”
“今天。”
他向人问过邮局的位置，攥着钱袋走了。我去药剂铺交完雾灯苔，回协会时，发现院里的地图旁围了两位拿皮夹的人。
一位庄园代理人说，旧驿站已经废弃多年，领地不负责维护，不该把山里的事故一概算到他们头上。
另一位说，那段山路的归属本就没谈拢，更不宜仓促下结论。
等巡警提到货室里还有没缴税的酒和布，两人却一起往地图前凑。前一位摘下眼镜擦了擦，后一位已经从皮夹里抽出了尺。
摘眼镜的说，酒窖上面是有界石的。
拿尺的说，入口虽然在那边，通往货室的坡道却另有契约。
梅芙把笔放到他们面前。
“请吧，一人一支笔。”梅芙又添了一支，“边界画定，清理废井、搬运遗骨和看货的账单，就按这个地址寄。免得你们以后还得再来。”
两个人望着那两支笔，又都觉得，不能只凭一张地图决定。
我从旁边走过，没再听他们怎样维护各自的谨慎。
柜台上又多了几张问货的便条。有家油铺托人来打听，白鹿存着的两桶灯油还能不能送；老板娘知道有人被害，先骂了一句，回头却仍得找别处补货。梅芙告诉她，认货的人会分开核对，没法现在就给准话。
门外有人问她明天的灯油是不是又要涨价，她停下脚，脸上的火气慢慢变成了愁。
我没有再往那边看。莉赛已经去了花房，柜台给我留着一张她画的小图。
花房的铸铁细柱向上弯成拱，托着一格格玻璃。几扇高窗用长杆支起，潮湿的暖气从缝里散出去。我找过去时，里面正有人替一排高盆换位置，花盆底擦过铁架，发出短促的响声。
玻璃顶上挂着水珠，光落到宽大的叶面，湿亮得像刚上过一层油。
她坐在低凳上，浅褐色裙摆收在膝边，米色连裤袜的膝头沾了一小点泥。芙蕾雅坐在旁边，浅灰披肩放在干净的木箱上，手套也脱了，露出握着细笔的手。
两个人正在看一盆叶背发红的植物。莉赛将颜色混到一半，发现水放多了，便把那片水痕顺势染成另一层浅绿。
我在门外停下，没有叫她。
她抬头找水壶时看见了我，眼睛立即亮起来，随后又低头补了两笔。
“等一下，别挡光——不是赶你走！这片颜色快干了，我补完就好。”
“慢慢画。”
芙蕾雅向我点头，目光从我的剑带移到脸上。
“听说你回来了。灰石市立学院的学生上午到过医务点，艾薇拉正帮忙补领绷带。”
“她还在忙？”
“有人把手上擦破的一点皮藏着，怕老师不让参加后面的实践。她让那个人坐下，把两只袖子都卷起来。”
芙蕾雅说到这里，终于笑了笑，又起身将一张凳子移到我身旁。
“坐这边。那边的叶子会往领子里滴水，我已经试过了。”
她指指挂在花架旁晾着的一小块手帕。
我坐下，看她们把那片叶子画完。一个花匠推着小车从中间经过，芙蕾雅主动收了凳子，等车过去，才将裙摆理回原处。
莉赛在这里已经有可以借笔的人，也有必须先补完的颜色。我刚到时那点想立刻听她说话的念头，便安静地往后退了一点。
她不必一整天都替我空着。
等画纸放上窗边，她才将布袋拿过来，给我看皮匠改好的扣带。多余的一小截被裁掉，边缘重新压平，装起来也不容易勾住另一副护腕的带子。
“你走那天下工以后改的。”她说，“练弩还是换定弦。这个收得顺，换起来也快些。”
“改扣带的工钱呢？”
“付过了，用我自己的钱。协会那两天的八十铜也拿到了，梅芙早上给的。”
莉赛看见我的手碰向钱袋，立即伸出一根手指。
“不许补给我。礼物归我，怎么戴舒服，也归我管。”
我把手放下来。她扶了扶眼镜，嘴角那点得意却没藏住。
“改得好。”
莉赛笑了，将护腕收回去。随后，她与芙蕾雅约好下次来画玻璃顶上的光，才抱起画本，同我一起离开花房。芙蕾雅还想留一会儿，我们便替她把小桌挪到不滴水的地方。
路上，她讲昨天听到的草药课，讲两种叶子为什么不能混进汤里，也讲有个学生把用于记号的绸带系在枝头，第二天发现整根枝条被鸟搬走了。
我大部分时候只是听。偶尔问一句，她便能顺着讲出更多。
走回旅店前，我从背包里取出自己分到的石英。
“给你带的。”
她把布拆开，眼睛一下睁圆。
“这是洞里找到的？”
“青蓝石英。不是储魔晶，普通的矿石。”
“我又没问它能不能用来放魔法。”
她将晶簇托到日光下，眼镜后的瞳孔跟着那点亮色转过去。
晶尖上已没有洞里的水，颜色浅了些，日光照进去，底部却仍透着一层清蓝。
“放架子上好不好？画旁边那个空角。”她又把晶簇转了半圈，“不，先别收，我还想看看。”
“它现在是你的。”
莉赛转了转石头，挑好朝外的一面，才重新包住。回房以后，我们打开储物间，她站在入口外，把石英放到自己小柜上方的木托一角，让它与白阶泉的画隔开一点。
那里原先只是空着的位置。
如今再看，倒像一直等着这一小片蓝。
巡警在天亮前已分人去守住驿站。镇上随后派了搬运的人，带着箱子和能走旧路的小车赶去，才开始清理废井。车回来的时候又是夜里，街上刚落起细雨，轮子在石缝间碾出低低的水声。
井里清出了三具旧遗骨。巡警带回了旧衣、残留的绳结，也带回了货室里三名袭击者的尸体。奥伦去了警署，梅芙陪着他，直到很晚才从门里出来。
我和莉赛站在台阶下面。
奥伦抱着那柄用布裹好的短剑，朝我点了一下头。
“是尼尔。”
我向前走了一步。刚才梅芙出来时已经告诉我，旧衣上有奥伦妻子缝补的痕迹，腿骨上也留下了少年时断过骨的痕迹，与他提供的情况相合。几具遗骨的手腕都绑过，没有任何一具像是挣扎着摔进井里的。
这不是穴蜥留下的伤亡。
奥伦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往前伸，像是想握住我的肩，最后只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比我想的冷。
“谢谢你。”
我没有说该做的，也没有说一切都过去了。
“人找到了。”我说。
他握紧了一下。
莉赛撑开带来的伞，与梅芙一起陪奥伦走到街角那辆等着的车旁。我留在后面，等她回来，再与她沿着泉厅亮着灯的长廊慢慢往旅店走。
雨落得很细，泉厅的玻璃顶渐渐看不清了。我们没有走急，只在拐角避过屋檐接不住的一股水。
莉赛握着伞柄，走到街边才问我，罗德里克是不是也对托比亚斯说过那些照顾新人的话。
“说过。也真的教过。”
她停了片刻，将伞往我这边移了一点。
“那他以后再听见，会很难受吧。”
“也许。”
我想起年轻人白天问邮局的位置时，拿着信纸的手。
“他今天还是去寄了信。”
莉赛点点头，没有再问。
回到榛枝旅店，塔妮给我们留着炉边的位置。锅里还有热汤，切好的面包蒙在布下；她见莉赛的披肩沾着雨，把碗往前推，便回柜台去算自己的账，没有挨个追问警署门口发生过什么。
吃完以后，我们上楼。起居间的窗玻璃蒙着薄薄一层水气，灯下的两把椅子还在原处，靠墙的卧室门都掩着。莉赛先把画本放到不沾水的桌角，又将我的那把椅子拉开。
我关好外门，放下临街的帘子，卸下背包，将剑、皮带和钱袋搁到椅上，才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林恩的轮廓维持了两天多，几次战斗以后，连平时不必费心的声音都需要收着。门锁扣住，我终于顺着呼吸松开那点约束。肩背沿着门板缓缓收窄，指尖的光映到铜锁上；再抬起眼，原先能越过的画板已遮住半盏灯，莉赛的侧脸却离我的视线近了。
赶路与守夜留下的困倦还在。我扶着门站稳，等那层白光退下去，才走向她留好的桌边。
银发滑过肩头，末端的一点烬红落到领侧。外衣收成浅色的短上衣，裙缘随着我转身轻轻展开。我低头看了看，觉得衣领与窗边的灯光不相称，又让那一小圈饰边淡下去，成了柔和的奶白。
“唔……这下好些。”
莉赛把湿披肩挂好，回头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回来啦。”
我本来已经准备问她有没有留下好吃的，听见这三个字，脚步却慢了些。
“嗯，回来啦。”
我走过去，把额头很轻地往她肩边碰了一下。她没有退，抬手替我将一缕头发拨到后面，等我自己站直，才指向桌上。
“有一点东西。”
纸包里是一块栗子糕，切成两半，旁边还有她从纸铺拿回的试色纸。我拿起一小块，先看她。
“给我的？”
“特意留的。”
“哦？林恩有吗？”
“楼下吃了两碗汤。”
“那怎么算。”
我替自己分辩得很理直气壮，咬下去以后却顾不上再说。栗子的甜味比奶油淡些，里面掺了一点细碎的果仁，咬到舌尖时，又多一分香。
莉赛看着我吃，嘴角渐渐弯起来。
“他带的石头放好了？”我问。
“放好了。”
“带那么大一块回来，倒是很会给你找地方。”
“你刚才也觉得好看。”
“我只是觉得，架子还能再好看一点。”
我擦净指尖，打开通往储物间的窄门。暖光照出她的小柜，画板斜放在木托上，晶簇搁在旁边，底下仍垫着那块带回来时用的布。
我将手伸进去，把木托前沿向里收了一点。浅浅的弧形托边慢慢合拢，刚好拦住晶簇底部，不挡住透光的晶尖。
“喏。这样不会一碰就滚。”
莉赛站在门外看过，忽然笑了。
“林恩带回来，你替他摆好。”
我转头看她。
“那你得夸两次。”
“不是已经夸过了？”
“什么时候？”
“从花房回来的路上。”
“……哎呀，那是白天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我也笑了，伸手去拨她册子上的浅蓝彩带，拨了一下，又替她放回原位。
柜子里还有新添的东西。一张草药课的速写压在薄木板下面，纸角写着芙蕾雅帮她挑的两种颜色。旁边另有一张画得很匆忙的小图，叶子没涂匀，几根细刺却特别认真。
“这个，就是粘衣服的？”
“嗯。老师让我们自己找，我找了半天，最后在袖口上找到两颗。”
我转过身，靠着桌沿望她。
“欸，那它不是替你把作业送来了？”
她推了推眼镜，终于肯承认自己当时也这样想。
我让她把那堂课讲给我听。她先说谁把两种叶子认反了，后来又翻出芙蕾雅挑的试色纸，指给我看同样的绿，干了以后为什么不一样。我坐到桌边，白色袜面映着灯光，脚尖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偶尔伸手拿起一张纸，又按她的意思放回去。
讲到一半，她看见我已经吃完的纸包，便将另半块糕推过来。
“你不吃？”
“刚才尝过了。”
我没有全拿走，掰下一小角，剩下的仍递回她手里。
“一起呀。你这两天又上工又听课，别只顾给我留。”
她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窗外的雨落在栏杆上，声音很轻。隔了片刻，莉赛问起奥伦，明天是不是还会去找他修剑。
我将刚拿起来的试色纸放回桌上。
“过两天吧。先让他陪陪家里人。”
她点头。我们都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塔妮收椅子的声音，有人向她道晚安，门铃响过，便只剩雨声。
我收起空间的入口，把灯挪到莉赛习惯的位置。她忽然看了看那幅没画完的肖像，又望向我。
“眼睛还补吗？”
“补。”
我立即从桌边下来，拉过那张椅子。
坐好以后，才想起再问一句。
“不过，这次我可以说话吧？”
“可以。”
我朝她弯起眼睛。
“那就好。你看这只眼睛等了这么久——”
莉赛的铅笔停在纸上，抬头望着我。
我抿住笑，把后半句话收了回去，安稳地坐好。她重新低下头，灯光照着纸上那一处留白，第一笔很轻地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