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清晨停了。
协会后院的木桩吸足了水，绳圈颜色发深。有人将遮雨布卷起来，布兜里的积水沿边缘落下，恰好浇在托比亚斯准备坐的长凳上。
他往后跳了一步，抱着剑，站到了我旁边。
负责阶位复核的剑士从屋里出来，看过登记纸，又看我衣领上的黑铁徽章。
“雾桥登记的？”
“嗯。”
“最近有变化，应该早点来。”
我把长剑抽出来，放平，让他看刃上的细口。
“这两天没太抽得出时间。”
剑士抬头望了我一眼，翻过登记纸，终于看见背面附着的说明。
“你就是林恩。”
他没再说早一点的事，将纸压到檐下，指向院里腾空的一小块地。
先是近身的起落剑，再是隔着一段距离收放剑气。他让我换过一次方向，随后自己持木剑上前，试了几次突然变换的来势。
最后一剑停在我的肩侧。
我侧身错开，让过剑端，脚步已经到了他不方便回手的位置。长剑没有往前递，只平稳地收在身旁。
雨从屋檐落下来，打在我刚才站过的地方。
剑士收回木剑。
“够了。”
他在纸上填了几行，又让我将魔力沿着剑刃走一遍。这回不是斩出去，而是亮起、收回，再亮起。微弱的银白贴住钢刃，经过一处细缺时散了一点，我稍稍放慢，直到它重新连起来。
“剑该修了。”他说。
“已经约了人。”
他点头，将纸递给门边等候的文员。
托比亚斯凑过来时，我还在擦剑上的一点水。
“这就行了？”
“不然还要怎样？”
“我以为……”他看了看两边的木桩，“至少得把那个劈开。”
剑士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
“那是别的队下午要用的。你想赔吗？”
年轻人立刻不说了。
我把布叠好，忍不住笑了一声。
新徽章比旧的暖一些，边缘的浅纹还没磨平。梅芙将它放到柜台上，把登记册转向我，等我在末尾签名。
我在衣领上别了两次，针脚总碰到里面一层布。莉赛原本在旁边看展览的告示，见状伸手拿了过去。
“转过来一点。”
她将领边托平，找准位置，让细针穿过去。栗色的头发从耳旁垂下来，遮住半边眼镜；我伸手替她拨开，她却先抬眼瞪了我一下。
“别动。扎到算你的。”
我只好站着。
徽章落稳以后，她退开半步，端详了一阵。
“这样好。”
柜台上的玻璃映出一小片暗影。东方面孔，三十多岁的模样，领子略有些旧，别着一枚刚换的青铜徽章。
没多出什么力量。
只是昨天能够做的事情，今天终于不必先解释自己为什么做得到。
托比亚斯碰了碰腰间的剑柄。
“罗德里克要是早看见……”
他说到这里停住。我将旧徽章递回梅芙，转头看他。
“也许会换个人。”
院里有人试着敲了一下刚挂好的铜铃，声音清亮。年轻人望着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点头。
梅芙没有催我们。等他重新走到柜前，才把装钱的小布袋一并推出来。
药苔已经称过，核心和皮料也有了收购价。我们在天井里签下的分成仍作数，固定的二银另放在一边，没因为领队死了，就变成没人需要付的钱。
她让我核对名字。我看过便签，收起自己那份，托比亚斯却数了两遍。
数到最后，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另一张揉软的纸。
是洞里那张。
他将两张纸并在一起，手指沿着原先记好的数走过，终于把钱收进了袋子。那张旧纸没有扔，仍叠好放回原处。
莉赛问他今天准备做什么。
“去看测水轮。”他说，“他们说断掉的撑杆找回来了，还能看见被水冲弯的位置。”
灰石市立学院的学生正在院外等他。那个短红发的女孩朝我们举起手，另一人抱着一捆木条，险些把旁边的校旗顶歪。
托比亚斯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指着我的剑。
“你刚才那一步，我下午能问吗？”
“可以。问之前，把鞋带系紧。”
他低头看见散开的绳头，自己也笑了。
莉赛等他蹲下，才把手里的告示递给我。今天下午有一场公开的草药辨识，旁边的花房借出了一排长桌，她已经答应去帮着摆画。
“你去吗？”
“我认得的，大概不够把那排桌子摆满。”
“又不是让你去教。”
她将告示折好，收进册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中午得先留给我。”
“有事？”
“有。请你吃饭。”
她说得很郑重。我看向她的钱袋，她便将袋口攥在了手里。
“别又伸手。我已经领过工钱了。”
“这次没打算拦你。”
“真的？”
“不过能不能先说去哪儿？要是还得帮你洗盘子，我好把下午空出来。”
她用折好的告示轻轻拍了我一下。
走出协会，街上已经有了午前的暖意。做花车的人把一面涂好的太阳靠在墙边晾着，圆脸上的笑还没干，一只麻雀落到边缘，留下了两点很小的脚印。
正在洗笔的工匠抬头看见，举着刷子愣了一会儿。
莉赛把脸偏到我肩旁，忍住笑，走过以后才说，也许可以留着。
“等他看见第二只鸟再说。”我答。
街角贴了新印的短报。
白鹿旧驿站的消息挤在下半张，文字不多。一个卖线的女人用手指抵着其中一行，念给身旁的人听；念到“亲属可前往警署辨认”时，后面几个字忽然轻了。
旁边有人问，难道那些年说落进山沟的，都不是意外？
没有人能答。
我经过时，卖线的女人认出了衣领上的名字牌。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像想问什么，最后只把脚边的篮子往里挪，让出了原本很宽的一条路。
莉赛也慢下来。
我们走出那段铺着湿石的街道，来到泉厅侧面的露天座位。架上藤条还没有长满，新叶之间挂着昨夜的雨。莉赛挑了不滴水的一张桌子，自己去柜前点餐，回来时两只手都空着，神情却很满意。
“没有问我？”我说。
“问了塔妮。她知道你早饭吃多少。”
“这也算打听过。”
她抿着嘴笑，把外套搭到椅背上。
今天她穿深绿的裙子，领口只系了个小结，奶白的领饰没有戴。膝边的织物被她仔细收住，免得碰到桌脚尚未干透的泥。坐稳以后，她又将那枚叶子发夹按了一下，开始讲早晨来取画的学生。
有个人想把水仙的根画得更漂亮，给它多添了两层叶子。老师拿过去，问这盆东西准备长到多高。
我问最后改了没有。
“改了。旁边添了一个小人，说用来比大小。”
我端起水杯，实在没忍住。
热馅饼端上来的时候，边缘还在冒气，洋葱和肉汁的香味从切口里散出来。另一盘是薄薄的煎鱼，盘边放了小半只烤苹果。莉赛先看我的表情，再低头切自己的那份。
“够吗？”
“够了。”
“不够可以再添面包。”
我将剩下的半只苹果推到她那边。
“请客的人先吃完。”
她没再盯我的盘子，认真吃起饭来。
从前有人请我吃东西，我总会先算，回去该找个什么由头补上。这次看着她用小刀把烤软的苹果分开，那点习惯又冒了出来，随后便被我按住。
她正高兴。
我也确实喜欢这顿饭。
饭后我们绕过一间卖玻璃饰物的小铺。莉赛在橱窗前停了停，指向一朵蓝花，说芙蕾雅昨天讲过，这种玻璃离远了看，颜色反而更亮。
店里的人取出来，放在黑绒布上。花瓣不大，里面留着几条细细的浅纹，转向门口的光时，边缘便透出一圈清蓝。
莉赛没有问我该不该买。她拿自己的钱付了账，请店主用纸包好，才回来挽我的胳膊。
“先不戴？”
“晚上再试。”
“还要挑时候？”
“当然。”她看了看我的徽章，“你不也是今天才换吗。”
我想说这两件事大概不一样，话到嘴边，又觉得她说得挺好，便同她一起走过了午后的街口。
傍晚，奥伦的学徒来过旅店。
我原本以为出了什么事，他却从围裙口袋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只有几个字：明早，把剑拿来。
“师傅写的。他说刃口再缺下去，下次就得多磨一层。”
“他今天还好？”
学徒点头，又摇了一下。
“上午关着铺子。下午他去后院坐了会儿，回来就找了这张纸。”
我把纸收好。
“明天过去。”
他这才松了口气，接过塔妮给的一杯水，喝完便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先在柜台续了房。塔妮将账记进原先那一页，问我们还住不住原来的套间。莉赛正在楼梯口等我，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向二楼的门。
“住原来的吧。”她说，“窗边放画刚好。”
我付过钱，与她一起出门。她带着画本去花房，我去铁匠铺，约好中午在泉厅旁边见。
铺门只开了一半。
奥伦坐在炉旁，手里拿着一个窄木匣。我进门时，他已经将盖子合好，往柜子里面推了推，随后站起来，接过我的长剑。
刃口在门边的光里转过。
“又多了两处。”
“最后那一晚留下的。”
他用拇指的指甲轻轻试过缺口，没有追问，先将剑平放到工作台上。
小炉没有点，旁边那口大炉却烧得很旺。学徒正在修一截旧泉管，握锤的手有些犹豫。奥伦看了一眼，告诉他该往哪里再退半寸，才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盒。
盒底是一小截银色金属。
比我的指甲长不了多少，表面布满细小亮点。奥伦用钳子将它转向灯边，亮点沿着里面的纹路连起来，像光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
“星纹银。”他说，“不够打一件东西，给剑留道术纹，刚好。”
我看向他的脸。
“我只是来修刃口。”
“知道。”
他把钳子放下，拉过另一张凳子，让我坐。
“这块放了几年。早先有人拿来抵工钱，我还想着，等接到合适的活再用。镇上修水管、补锅、换车轴的多，真到附魔这一步，客人看看价钱，就先回去了。”
“那更该留着。”
奥伦伸手扶住盒盖，没让它合上。
“林恩，我不是不知道它值钱。”
我止住了话。
他望着工作台上的剑，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昨晚我妻子问我，今天还开不开铺子。我说开。坐在家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炉火映着他眉下的阴影。他用指腹抹过护手上的一道旧磨痕，声音很低。
“你以后还要出门。遇见事，总要有把能用的剑。”
我没有再拿价钱劝他，解下剑鞘，一并放到桌上。
“那就请你替我做好。”
他点点头。
“明天来拿。今天我慢一点。”
“好。”
奥伦取出刻针，先在一块废铜上试手。细针落下，划出一道极浅的弧，他看了片刻，才将那块铜推到旁边。
我离开时，学徒问他小炉要不要添炭。
“添一点。别急着拉风箱。”
那声音恢复了平时教人的样子，我却仍记得盒盖下方那只停了很久的手。
马车停在巷口。
深蓝制服的车夫坐着没动，另一个巡警在车旁转短棍，看见我空下来的剑带，才慢慢站直。
格里夫从车后走过来，手里拿着黑色手杖。他先看了一眼我衣领上的新徽章，目光又落回腰侧。
“林恩，还有几件东西要你认。”
我停在铺门外。
“什么东西？”
“罗德里克放在别处的货。铁笼，还有几副冒险者的装备。”
他展开手里的纸，让我看见顶上的名字。
东岸转运场。
正是白鹿驿站那几扇铁笼门上的字。
“沃德也去？”
“他有他的差事。”格里夫收起纸，“还是说，我请不动你？”
奥伦听见装备两个字，从铺里走出来。副署长看见他，便用杖尖轻轻点了一下门槛。
“案子没查完。先前那些话，别逢人就讲。山里死人，什么缘由都有。”
奥伦的手停在围裙边。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格里夫的目光。
“去认东西，可以。把地址留给协会。”
“就在东岸。过北桥以后，顺河往南——”
“我知道你要带路。我是说，留给协会。”
他望着我，手杖压住一粒小石子，慢慢碾了一下。
转短棍的巡警不再笑了。
我本来约了莉赛吃午饭，也没有非上这辆车不可的理由。可格里夫选在剑送进炉边以后出现，还要当着奥伦说那句话，倒让我想看看，他替这次邀请准备了多大的地方。
副署长的视线再次扫过我空着的剑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中午之前回不来，就让莉赛先吃。”我对学徒说，“东岸转运场，格里夫副署长带我过去认货。麻烦你再跑一趟。”
学徒没有看格里夫，擦了擦手，立即朝巷子另一头跑去。
“还想带几个人？”副署长问。
“地址就够了。”
我扶住车门，踏了上去。
身后，奥伦叫住了我。
我回头。
老人站在门内，望了一眼那两个巡警，将我方才留下的剑鞘拿在手里。
“明天别忘了来。”
“忘不了。”
车门合上，巷口那一线炉火从窗边退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