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桥的路沿着西岸向上。
河面上有一条拖着木排的小船，前面两个人撑篙，后面一个坐在木头上，正把浸湿的帽子拧干。车从岸边经过时，他抬头喊了一声，像是问桥边能不能靠岸，驾车的巡警没有理会。
西头收费棚里的男人伸手拦车，看清车前的徽记，又瞥见窗内的副署长，立刻退了回去。
马车驶上桥。
深蓝的银鹿旗留在身后，前方暗红旗面上的三把金钥匙被风展开。东头的人连车帘也没有掀，只同车夫说了句话，便抬起横杆。
过桥以后，我们转向南。
对岸的泉厅屋顶从一排树之间露出来，玻璃上落着太阳，亮得像刚铺开的水。我认出了莉赛平时去的那间花房，它旁边的长廊此刻只是一条细细的白线。
格里夫把窗帘拉上了。
“到了就配合些。”
我靠回座位。
“你不说是什么，我怎么配合？”
他没再答。
转运场的外墙很高，门上的字有些旧，其中一个角被常年擦过的绳索磨白。车停在院里，门房匆匆迎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汤。
格里夫让他把搬货的人叫去前场，后面的旧仓今天不许进。
老人问要不要把收货簿拿来。
“让你看着门。”
他顿时不问了。
两名巡警都下了车。方才驾车的从座下拿出一张弩，转短棍的将短棍插回腰带，也在肩上挂好了弩。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鞋底碾过碎谷壳。货棚里有旧车轮、盐袋和叠好的空筐，靠近后墙的地方，地面却被冲洗过，水沿一条窄沟流向铁栅下方。
里面传来爪子刮石的声音。
旧仓门打开，先露出一张铺着纸的桌子，再是一只扣着铜箍的箱。
站在箱旁的人昨天见过。
他在协会同另一位代理人争货室究竟归谁管，眼镜摘下来又戴回去，一度很愿意拿尺子量边界。今天眼镜安稳地架在鼻梁上，手里只握着一根细杖。
“来得不慢。”他说。
“路上没人收钱。”我答。
管事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箱盖没有盖紧，里面露着几截草绳包好的铜管。侧面印有泉务处的字样，旧纸签被擦掉一半，仍能看见“付讫”两个字。
我站到箱边。
“这也是罗德里克的？”
管事用手杖压下箱盖。
“认错了。”
“上面写着镇上的名字。”
“那就让镇上的人来谈。”
他不耐烦地敲了敲桌沿。
“先顾你自己。”
桌旁还有一个护卫。
深色外套，河东的金钥匙纹章，左边护臂比右边厚，手指始终放在剑柄附近。他没像两个巡警那样笑，目光先看我的肩，随后是膝盖和落脚的位置。
衣领下面，青铜徽章磨得发亮。
格里夫拉开椅子，示意我坐。
我没有坐，伸手翻过最上面那张纸。
第一页说我与罗德里克因报酬生隙，第二页说榆湾的袭击另有内情。翻到最后，纸上连托比亚斯为什么替我说话都安排好了：年轻人受我胁迫，不敢如实陈述。
我将最后那页举到眼前。
“这个是认东西？”
“有些话，你可以重新想想。”格里夫推来钢笔，“受了惊，记错了，并不丢人。”
钢笔滚过桌面，停在我的手边。
签字处空着。
再往前一行，关于废井、旧剑和遇害者的陈述，也成了受惊以后不可靠的猜测。
我把纸放下。
“奥伦认得他儿子的剑。”
“我没有让你替铁匠担保。”
“他也认出了人。”
格里夫的手杖重重抵住桌脚。
“听不懂吗？”
旁边的巡警将弩端平了一点，弩机上已经扣着箭。我望向他，他的嘴角便往上提，像终于等到我看见。
护卫向门边移了半步。
我把钢笔拿起来，拔去笔帽，发现连墨水都准备好了。
“这么着急，怎么不连名字也替我签？”
格里夫起身，椅脚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带进去。”
一只手压向我的肩。
我侧身让开，护卫没有再抓，长剑却出了鞘。那点沿刃凝起的光稳稳停住，正好封住我转回外门的方向。
另外两张弩分开了。
我看过他们的位置，便顺着旧仓后方那道小门，走进兽栏。
这里比外头低一级。
我跨下门槛，先听见深处一阵喘息。高窗漏进的光被铁网切成细格，浮尘在格子里慢慢落，到了地面，便只照出一片被冲淡的旧血色。湿铁与牲畜的腥气积在低处，门一合，连前场装车的呼喊都远了。
石墙很厚，头顶罩着铁网，网外只留一圈狭窄的巡查道。对面嵌着两扇铁笼门，门旁挂着长叉和卷链的手柄。一头灰褐色巨兽从阴影里站起来，肩背擦过横栏，前爪外侧的硬钩缓缓划过地面。
第二头在它身后睁开了眼。
木牌上写着裂爪獒，旁边另钉了一块禁止靠近的告示。告示下沿缺了一角，断裂的木头上留着很深的齿印。
管事跟在最后，回身将门锁上。
钥匙还留在锁孔里。
我听见那一声锁舌落稳，回头问：“所有要认的东西，都在这里？”
“签字。”格里夫把纸拍在喂食台上。
“不签呢？”
转过短棍的巡警朝笼子抬了一下下巴。
“那就仔细认。”
护卫站在我侧前方，两名巡警靠着墙，射界没有挤在一起。格里夫握住机关的长柄，指间夹着那支笔，似乎仍在等我伸手。
原来如此。
知道我换了青铜，所以挑没有剑的时候；知道在街上不好动手，所以选在石墙和铁网里面。连刚才没有用完的那句话，也可以交给两头魔物替他说。
我摘下徽章，连同腰侧的随身物一并收好，搁在喂食台后的一道石凹里，随后看向那张纸。
纸上有一小块墨渍，恰好落在“自愿”两个字旁边。
“你把我想得太老实了。”我说。
副署长怔了一下。
随后，笔被他掷到地上。
“那就教教他。”
铁链骤然绷紧。
左边的笼门才抬高一截，弩弦已在身后响起。我向喂食台旁转身，箭矢掠过肩头，扎进对面的木柱。
那点始终收着的约束，终于松开。
袖口从腕边退去，几片白蝶沿着指背散开。台沿从腰侧升到身前，我的脚步随新的重心轻轻错开，银发已经越过颈侧，烬红发梢掠过刚刚变窄的肩。
格里夫的嘴张开了，目光却先追着落下的长发，没能把骂声接上。管事的细杖碰到门板，他先看我的脸，又低头去找地上是否藏着另一个人。两名巡警的弩口一上一下，方才分开的射界忽然乱了。
浅色衣摆在脚边展开。我看着他们来不及藏住的神情，原先留着听条件的那点耐心，终于变成了想笑的兴致。
护卫的剑并没有停。
他向前逼近，剑端稍稍下沉，仍追着我胸前原来的位置。我伸手，暗色的蝶翼从掌心舒展，红缘一线线合拢，【晚祷】落在了指间。
两柄剑碰在一起。
我借着那一下向外转腕，让他的剑沿长刃滑开。左手越过喂食台，握住了卷链长柄的末端。
格里夫还抓着另一头。
“松手呀。”
我往回一带。
铁门轰然落下，将刚伸出的兽爪逼回栏内。格里夫被带得撞上台沿，手指终于松开，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护卫的左臂紧跟着压来。
我退了半步，剑尖沿厚护臂外侧划过。钢甲挡住第一下，他正要借势撞进来，一线烬红的蝶影便循着原来的剑痕合拢。
【烬蝶追斩】。
甲边裂开，扣带绷断。
他的手臂猛地往回缩，脚下却还撑得住，立即改用剑封住面前。我停在台侧，朝那只晃动的护臂看了一眼。
“手臂包得真仔细。可惜啦。”
没人接话。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尖。
白缎细带，鞋面缀着一朵小小的花。早晨起居间里还有半杯热茶，莉赛在窗边翻画，我原本想配那样的光。现在站在湿冷石砖上，花倒显得有些无处可去。
“唔，换一双。”
另一张弩响了。
我从台边让开，弩矢穿过散落的几片白蝶，撞上石墙，落进排水沟。白蝶重新聚回肩侧，我的脚也稳稳落在了一块干燥的砖上。
细带随浅光收拢，奶白色短靴合到脚踝上方。靴侧排着浅银小扣，柔软的白蕾丝只露出窄窄一点，裙边则随着抬脚略向上收了收。
我用鞋尖轻轻点过地面。
“嗯。这个好。”
换箭的巡警盯着我，手里那支箭却迟迟放不进槽。他低头才发现，箭尾抵着的不是弩槽，而是自己没松开的指节。
“别看鞋啦。”我提醒他，“手在下面呢。”
护卫忽然拽住他的衣领，往我面前一推。
剑从那人肋侧刺出来。
我侧过长刃，挡开那一下，顺着两个人挤在一起的肩膀绕了过去。护卫想转身，脚还没落稳，剑背已经截住膝侧。
他沉了下去。
第二下落在另一条腿上，他的剑脱手滑出，我用靴尖将它送进了排水沟。
巡警扑向地上的弩。我踩住弩身，长刃横过，等他再想爬起来，双腿已经支撑不住，只能拖着身子向木台挪。
护卫抓住了他的后领。
刚才替他挡剑的人，如今成了他手边最容易抓住的东西。
门锁响了一声。
管事正在转钥匙。
我望过去，靴下的暗影沿着他裤腿升起，贴住外套，缠过肘弯。【影缚】将他留在门前，连那只握着钥匙的手，也停在了半途。
他使劲扭动肩膀，镜片后的眼睛终于不再只看我的衣服。
“你是——”
“哎呀，现在才想起来问。”
我走到门前，从他僵住的指间取下钥匙。另一名巡警将弩扔了，突然抽刀扑来，刀尖直往腰侧送。
白蝶从刃前散开。
他刺进了一小片没有重量的光，手还未收回，我已经站到旁边，长剑压住他向前的腿。短刀落地，我再截去另一边的支撑，便将他留在了门槛内。
他一把攥住管事的衣角。
管事被影子束着，没能倒下，外套却被扯得越来越紧。
“放开！”
他这句话终于不再像谈生意。
我低头避开那只来抓靴子的手，转向格里夫。
副署长已经退到两根机关长柄之间。
他看了看门，再看地上的人，忽然将两根长柄一起推下去。链轮猛转，笼门往上升起，两头裂爪獒先后挤出低矮的笼口，爪钩在石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格里夫抓起长叉，敲打铁栏。
“那边！”
一头魔物猛地转向他。
他将叉尖挥到我这边，喉咙里的声音顿时拔高。
“吃了她！”
我实在没忍住。
“它们也认得副署长吗？”
笑声还未落，最近那头已经扑过来。我用剑锋逼开它的鼻端，向门侧挪了半步，宽大的兽肩撞上喂食台，将台脚撞得四散。
几张纸飞起来。
其中一张挂在爪钩上，随着它转身，慢慢撕成两半。
格里夫扔下长叉，朝门口冲来。
我在他迈步的地方送过剑背。他向前扑倒，手杖滚进墙边，另一条腿还想蹬地。我垂下剑，将那点力道也留在了原处。
他伸手抓我的裙边。
我提起一点裙侧，退开。
“开门！”
“钥匙不是你给我的呀。”
我将钥匙举起来，望向管事。
“是这位先生借的。”
管事急得脸上没有一点颜色，嘴里接连吐出几句许诺，房契、钱、男爵的名片，顺序乱得很。
我听着，朝他走近。
他眼里的光刚亮起一点，我便将钥匙插进锁孔，拉开门。
暗影退回地面。
管事推开攥着他衣角的人，踉跄着扑向出口。长剑从他腿侧一掠，他跪倒在门槛前，还想伸手攀住门框，我已经取走了他最后一点站起来的力气。
“别挤。”
我跨过门槛，把裙摆从那只手旁边拢回来。
“方才关门的时候，你可一点也不急。”
门在我身后合上。
锁舌重新落稳。
五个人都留在了里面。
我沿着巡查道走了两步，扶住石柱，回头看向铁栏内。第一头裂爪獒低下头，闻到地面的血，护卫急忙用残破的护臂去挡；门边的人往空笼爬，另一只手却死死拽住了他的脚踝。
格里夫先喊我的名字，又改口叫女士。
我将钥匙在指间转过，靠在了柱边。
他还能提出很多条件。
其中有些，刚才请我改口时就该拿出来了。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再走回门边。视线越过那些挤在一起的身影，看见喂食台下的一小片纸，上面留下我的名字，签字处仍然是空的。
过了一会儿，呼喊声里不再有人记得那份陈述。
铁网上方，日光挪过半格，照在奶白色的靴面上。我低头看了看，拇指在钥匙齿上轻轻一拨，那点叮当声很快便落了下去。
院外传来木轮压过石地的动静。
等兽栏里再没有人的声音，我便离开石柱，重新握稳了剑。
两头裂爪獒还在里面。
它们冲着脚步声转头，最近的一头撞向铁门。我从侧面的巡查口递进长刃，让它追着剑光偏过头，剑锋随后没入下颌后的软处。
另一头绕过倒下的同伴，迎面扑来。
我换到另一侧，长剑贴着铁栏穿过，截断了那声低吼。它的爪钩在门上拉出几道白痕，终于重重落了下去。
铁网完好，笼门开着，通往院子的门仍然锁住。
我等了一阵，确认里面再没有动静，才将【晚祷】收回。暗色蝶翼沿着长刃合拢，红缘从指间一闪而逝，最后融回身体。
那枚钥匙还在手里。
“唔。”
我朝锁孔看了一眼。
“这个得还。”
我打开兽栏的门，越过倒下的喂食台，从石凹里取回钱袋与随身物。石头替它们挡住了飞溅的污血，外面的皮带只沾了一点灰。我拢好东西，退回旧仓，关上通往兽栏的门。货棚外仍有人走动，隔着墙，听得见有人嫌车轮挡路，要前头让一让。
我避进货箱与门板之间，将银发重新收束。指尖的白光一点点合拢，肩背渐宽，视线也越过门上的铁栓，重新望见前院那段屋檐。
我戴好随身物，又将钥匙在宽了些的掌心转过。方才那句带笑的提醒还在耳边。我低低试了一句“劳烦叫沃德来”，声音稳稳落回仓中。
这才该出去。
原先被钢笔沾到的那点墨，还留在指侧。
我擦了一下，没擦干净，便放下手，向前院走去。
门房站在廊下，汤碗已经放到桌上。他听见脚步，抬头往我身后看。
“副署长呢？”
“后面出了事。”
我让他先别往旧仓去，把兽栏的钥匙放到空碗旁。
“劳烦叫沃德来。还有，别让搬货的人进后院。”
他看了一眼钥匙，脸色变了。
“那些兽——”
“已经不会出来了。”
老人扶着桌沿，过了一会儿，才叫来前场的人守门，自己匆匆往外跑。
我在廊下坐了下来。
对岸的午钟恰好响起，隔着宽阔的水面，最后一声已经很轻了。
约好的那顿午饭，看来还是得晚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