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来时，我还坐在门房外面。
他看了一眼停在院里的马车，径直走过来。身后两名巡警没有往旧仓去，先按他的手势守住了通向后院的路。
“学徒说你跟副署长来认货。”
“是。”
“认出了什么？”
我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他。
“一份替我写好的口供，还有两头裂爪獒。”
他没有立即接话。
我告诉他，那几个人要我否认榆湾与白鹿驿站的陈述，拿弩逼人签字，随后打开兽笼。说到护卫和两名巡警时，他朝我空着的腰侧看了一眼。
“你的剑呢？”
“奥伦那里，昨天约好修的。”
“你怎么出来的？”
“有人帮忙。”
我望向他。
“一位银发女士。”
沃德拿着钥匙，等了片刻。
“人在哪里？”
“我出来的时候，前院已经没有她了。”
这句话倒很容易说。我朝旧仓方向抬了抬下巴，提醒他地上还有未签字的纸，刚才坐车来的人，也都在门房眼前经过。
老人立即点头。
他认得格里夫带来的两名巡警，也认得管事。说到今天不让搬货的人进后仓时，他的手下意识朝值守簿伸去，翻了几页，又停下来，像忽然明白这本簿子从前为什么总有几处不许写。
沃德让他留下，自己进了后院。
过了很久，里面响起呼叫同伴的声音。
前场原本还在装车的工人都停住了。有个人解下肩上的绳，想靠近问问，守门的巡警抬手拦住，让他去廊下等。
我往旁边让了一个位置。
那人坐下来，目光在我空着的剑带上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问，是不是那两头兽跑出来了。
“没有跑到外头。”
他吐出一口气，半靠着墙，不再说话。
沃德重新出来时，袖口沾了一点灰。他将一张被扯破的纸放到桌上，手指压住上面仍能辨认的字。
“这是拿给你签的？”
“还有前面几页。”
他点头，将纸收好，随后看着我。
“那位女士，怎么进的兽栏？”
“我没看见她进来的时候。”
“叫什么？”
“没留下名字。”
笔尖停在纸上。
我看得出他还有很多问题，便将能说的那部分又说了一遍。她银发，发梢带着一点红，眼睛也是红色，穿浅色的衣裙；我没有受伤，兽栏里最后留下的魔物也被她杀了。
门房站得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不是火车上那位？”
沃德抬眼。
“哪位？”
“报上写的圣女。下着暖雨，把快死的人都救回来了。前几天来送饲料的人还念过，说也是银头发。”
他越说越低，往后院望了一眼。
“可她怎么会到这里……”
旁边的搬运工摘下帽子，攥在手里。
“来救人，总比来喂兽好。”
沃德让他们把亲眼见过的事情说完，最后才在那段外貌下面留了一行空白。
“名字等找到人再填。”
我没有替他补上。
回镇之前，我指给他看货间里印着泉务处字样的箱子。管事方才挡住的那几截铜管仍在里面，草绳底下还有一层接头。
“这个，也请镇上来个人认认。”
沃德看过箱侧，没有再叫我守着。他让人赶出副署长带来的马车，自己同我坐回原来的座位。
窗帘没有拉上。
我们沿东岸向北，重新过了那座桥。西头收费棚里的人刚要同车夫搭话，目光落到沃德身旁，便看见了我。
他的嘴慢慢合上。
我向他点了一下头。
车进镇时，莉赛和梅芙已经在警署外面。莉赛抱着画本，指间夹着学徒送去的地址条，纸边被捏得弯了。
我下车，她就走过来。
先看手，再看衣服，最后才看脸。
“吃饭了吗？”我问。
她原本已经张开嘴，听见这句，眉毛都抬了起来。
“你还记得午饭？”
“记得。就是晚了一点。”
她握住我的手腕，将袖口往上推过一点，看清没有伤，才慢慢松开。
“我吃了。你的让塔妮留着。”
停了停，她又补上一句。
“先进去，把该说的说完。”
梅芙已经在听沃德讲转运场的情况。她听到兽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随后将刚才准备好的纸条递给他。
“上午没人登记这趟传唤。我们去问的时候，说他只是出门巡视。”
沃德接过，没在门口争论。
我进了先前那间屋子。
副署长坐过的椅子空着，黑手杖当然也没有跟回来。桌上有人换了新墨水，靠窗的半杯茶已经凉透。
这回，没人替我决定哪一句才算回答。
我把经过说完，在自己的陈述下面签了名。那位银发女士的身份仍留着待查，沃德没有说所有事情至此都清楚了，只让我这几天留个能找到人的地方。
“榛枝旅店。”我说，“原来的房间。”
他知道。
离开时，走廊另一头有人喊了一声弗雷泽的名字。那扇小门开过，又关上，里面传来椅脚挪动的响声。
我没有停步。
杜兰特还在外头，白鹿的另外两家亲属还没都找齐，河东的金钥匙旗也照旧挂在桥边。今天死在兽栏里的五个人，并没有把这些事情一并带走。
莉赛在台阶下等我。
我们沿着背街走回去，经过卖绳的小铺时，她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把门关上以后的事告诉她。这次没有银发女士从哪里来的空白，也没有让她自己从别人的说法里拼凑。
她听到预先写好的口供，脚步停了一下。
“他们连奥伦的事也要改？”
“要。”
她抿紧嘴，朝警署方向望去，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往前走。
“那个学徒来找我时，说你上车前还在笑。”
我没否认。
莉赛转头看我。
“你觉得他拿你没办法。”
“我知道，他带的那些东西留不住我。”
她望着我，手指在画本边缘轻轻捏了一下。
“那也得让我听见你自己这样说。”
我看向她。
“嗯。”
这声答应说得很轻。她没有立即挽住我，却也没走远，两个人的袖子隔一会儿便碰到一起。
到旅店门前，我伸手接她的画本，她终于递了过来。
“别压这个角。里面有没干透的颜色。”
我把册子托平。
“知道。”
那天傍晚，镇上的修理车去了东岸。
第二天我们从旅店出来，泉厅侧街已有一口旧水池被清空。池边的木板掀着，一个修理匠半蹲在下面，嘴角夹着短铅笔，左拇指的布换得比上回干净。
我认出了他，挂旗那天来送铜扣、扶梯的也是这双手。
莉赛先看见他身旁的木箱。
泉务处，付讫。
正是旧仓里的那一只。
玛格丽特站在池边，外套搭在栏杆上，袖口卷着。她没有拿文件，手里提了一桶用来冲洗旧槽的水，见我们过来，便朝箱子抬了抬下巴。
“拿回来了。”
修理匠将换下来的旧接头递给她看，指着边缘原先漏水的地方。裂纹已经发黑，拿在手里，轻轻一掰便掉下一片。
“总不能再拿布条缠了。”他说。
玛格丽特把旧件搁到墙边。
“够把这里修好？”
“够。再把前头两处漏的补上。”
“白阶泉那边呢？”我问。
修理匠摇头，抽出嘴里的铅笔，在木箱边缘比了一下。
“不是这些。这里多半是短管、接头，原先送出来返修的。要换长段，得用那批成套的管材。货还在河东庄园的仓库，没到这儿。”
玛格丽特看着箱子，没再笑。
一旁等着的妇人抱着洗衣盆，见我们都不说话，便朝水池探头。
“那今天这里能用了吗？”
“能。”修理匠答。
她立即把盆放下来，转身向街角招手。
“先拿这边来！说今天能用了！”
隔着两家铺面，有人应了一声。
修理匠拧好最后一道扣环，直起身，向另一头示意。阀门转动时，管子里先响起几声空空的震颤，随后，带着锈色的水冲进槽里。
妇人想伸盆去接，被他拦住。
“等这一阵。”
她便抱着盆等。
水慢慢清了。热气从池面升起，掠过洗衣盆的边缘，妇人试了一下，手指立即往回缩，随后又带着笑放下去。
“这个才像样。”
另一人抱着一摞床单赶来，问先占哪个位置。她们很快商量好，把各自的盆沿池边排开。有个小孩想把手伸进水里玩，被母亲拍了一下手背，自己也笑着缩回去。
玛格丽特提起空桶，往旁边让出路。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很多话，只道：“谢了。”
我站在新接好的短管旁，看着那股热水淌进已经很旧的石槽。墙角还有没修好的地方，远处白阶泉的台阶也仍干着一半，但抱盆的人已经不必再往下一条街去了。
莉赛在我身边翻开册子，很快画了两条线。
“又画水？”我问。
“画盆。一下多了这么多。”
她低头补上其中一个磕缺的盆沿，玛格丽特探身看了一眼，说这个缺口倒画得很像，那个盆每回都能把她的手套挂住。
莉赛笑起来，把缺口旁边的小钩也添上了。
取剑以前，我们在街口听见了新一轮议论。
银发女士已经从兽栏传到了茶铺，有人坚称她从房顶落下来，也有人说是副署长先把她关进去。门房明明没有看见人，这两种说法却都讲得很有把握。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听到红眼睛，忽然抬起头。
“从前挂的女皇像，也这么画。”
正在喝茶的老头把杯子放下。
“那张穿的是深红礼服。”
“我说眼睛。”
“画师爱画。你又没见过真人。”
“你见过？”
老头不说话了，过了一阵，才把茶重新端起来。
另一桌有人问，那位救火车的圣女到底是不是也长这样。几个人各自想起一段报上的话，最后连裙子的长短也没谈拢。
我没有进去替他们决定。
莉赛却往我这边望了一眼，等走远，才小声问：“你说得很仔细？”
“问到了，总得答几句。”
“连眼睛也说了。”
“那双眼睛不难记。”
她看着我，嘴角想翘，又压了回去。
“这话最好晚上再讲一遍。”
“她会要你重复的。”
莉赛终于笑了。
奥伦的铺子开着。
这次我进门，他没有从柜里拿盒子，只将一块铺好的皮革揭开，露出上面的长剑。
剑柄还是原来的，护手上的旧磨痕也在。刃口那些细缺已经磨平，剑根多了一枚小小的纹印，两道极淡的银线顺着剑脊往前走，不迎着光，几乎看不出来。
我握住剑柄，先试了试重量。
没有陌生到需要重新找手感。
奥伦带我们到后院，木架上挂着叠好的硬皮，另一旁夹着几片薄铜。
“【锐锋】。”他说，“从护手这里，把魔力送进去。”
我照着做。
银线从剑根亮起，沿着钢刃向前伸展，最后贴住刃缘，收成一层很薄的光。我转过手腕，那层光也跟着转动，稳稳留在原处。
“试试。”
我走近木架，按惯常的力道出剑。
硬皮分开得比预想中快。原来会拖住剑锋的那点阻滞轻了，余势还往前送，我及时收住，剑端才停在木架前。
莉赛站在旁边，探头看了看切口。
“切得真平。”
奥伦点头，指向薄铜。
第二剑我收了些力。
刃口切入时仍能感觉到铜片的抵抗，却没在末尾拖出长长的裂边。收剑以后，断面向下卷起一道很窄的弧，银光沿钢刃渐渐淡去。
“术纹替你把魔力留在该走的位置。”老人说，“省一些心思，不会替你出力。”
我再送入一点魔力，感受它沿着银线行过。以往临时覆在剑刃上的力量，转腕时总要留意有没有散，现在轻轻收紧便连起来，刃缘的光也比先前均匀。
我沿着刃口看过去，又望向院里那扇厚木门，忍不住握稳了一点。
奥伦看见了。
“别找我的门试。”
莉赛在身后笑出了声。
“只是想想。”我说。
“这院子进来的人，都是先想想。”
他把剑鞘递给我，随后补了一句，硬碰之前还得判断，星纹银保得住术纹，钢剑本身仍有极限。
我点头，认真将剑收好。
“谢谢。”
奥伦望着腰间那把剑，伸手替我将鞘口的皮扣按平。他眼下还有疲倦，手上的动作却很熟悉。
“用着吧。”
我问日后需要怎么养护，他便把常用的油指给我看，又讲了术纹附近哪种硬刷不能用。这一回，我没有急着走，莉赛也站在旁边听，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护腕。
临出门，学徒端来一只装着午饭的篮子，说师母让师傅别又等冷了。
奥伦接过篮子，掀开布，里面是一碗炖豆，上面盖着两片切好的肉。
“去多拿一只碗。”他对学徒说。
小炉已经灭了，大炉还亮着。我同他道别，走出门时，听见碗放上桌的一声轻响。
那天晚上，莉赛总算别上了新买的蓝花。
我坐在起居间的窗边，脚边放着擦过的长剑。帘子已经拉上，灯光把桌面照成温暖的一小片。莉赛换好衣服，从自己的卧室出来，顺手将门带上。她把头发挪到肩后，在灯照得到的地方停住。
“这样呢？”
我看了片刻。
花别得略偏，正好靠着深绿衣领的一边。浅蓝玻璃透着暖光，花瓣里的细纹没有白天那么清楚，反而像有一小团亮色收在里面。
“再往这边一点。”
她伸手要碰，我已经放下擦剑的布，走了过去。
指尖扶住领边，将花瓣轻轻转了一个角度。别针是她自己别好的，我没拆，只把被压住的一点布理平。
“好了。”
我退开看她，忽然很想叫她别动。
那念头留了下来。我先把铅笔挪到手边。
我将佩剑与随身物收进储物架，合好入口，才坐回椅子里。今晚不必再出去，我便松开肩背一直维持着的轮廓，舒舒服服地往后靠了些。
白光在桌沿下短短一闪。椅背贴住的位置变了，原先轻易搭住地面的双脚也得重新摆好。银发滑下来，有一缕压在领边，我伸手拨出，顺势把奶白短靴的靴尖往前点了点。
再看莉赛时，那朵蓝花依旧落在我最想看的地方。我把铅笔握到更细的指间，忽然觉得，光站着夸她，实在不够。
“坐一下。”
莉赛正准备收桌上的画纸，闻言回头。
“做什么？”
“今天换你。”
我抽出一张空纸，取过铅笔，朝她弯起眼睛。
“一直都是你看着我画。让我也试试嘛。”
她望向纸，又望向我，犹豫了一下，竟真的坐到灯边。
坐稳以后，还把那朵蓝花理了一遍。
我先画了脸的轮廓，再画头发。前面几笔都还算顺利，等到眼镜，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唔……”
我将纸移远一点，再拿近。
“你先别笑。”
她本来没笑，听到这句话，嘴角反而往上弯。
“我还没笑呢。”
“现在已经有一点了。”
我想把歪掉的镜框改回来，又怕改得太黑。铅笔在半空犹豫了一阵，只好先去画衣领，心里十分不服气：明明刚才那朵花看得那么清楚，轮到纸上，怎么连五片花瓣也不肯好好待着。
莉赛忍了一会儿，还是起身来看。
“欸，别过来，还没——”
她已经站到我肩边。
纸上的人歪着一边眼镜，衣领倒画得挺认真。那朵蓝花比真的大了一倍，像是我担心别人看不见，特意给它腾出了位置。
莉赛低头看着，笑意一点点落到眼睛里。
“你先画花的？”
“没有。先画眼镜，后来觉得花比较听话。”
她笑出了声，我也忍不住，把铅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好了，不许笑太久。”
“我喜欢这里。”
她指着那朵过大的花。我抬眼看她，她又伸出手，碰了一下自己领上的玻璃花瓣。
“颜色以后再添。先这样留着。”
“眼镜也留？”
“留。”
我认真想了一下，还是拿起笔，在纸角写下她的名字。
“那就不改了。你自己答应的。”
莉赛把画接过去，小心压在画册里面。那幅画到一半的银发肖像就在另一页，两张纸相隔很近，边角却都被她理得平平整整。
窗外有人推着修好的小车经过，轮子转得顺，响声也比前几天轻。楼下开了一会儿热水，水流沿管子淌过，随后归于安静。
我看着她低头收画，伸手将灯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奶白色靴尖碰到椅脚，轻轻响了一声。她抬头，我便朝她笑，伸出手，让她把桌边那张险些飘下去的试色纸递过来。
纸上还有一点干透的蓝。
这回我知道，该把它留在哪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