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卧室出来时，莉赛已经把一张纸铺到起居间的桌上。她给纸腾出地方，又把我的茶杯挪到了纸角。
我拉过椅子，伸手去拿，她按住杯沿。
“等一下，卷起来了。”
于是我只好托着下巴，等她将另一头也压好。纸上画着一圈很大的花，叶片从下面簇上来，几条细线向两侧伸，最外头还有两只不大像车轮的圆圈。
“花车的侧板。”她说，“今天描到木板上，傍晚先装一次。”
我望着中间那团圆鼓鼓的东西，迟迟没有开口。
莉赛看了我一眼。
“你已经想好了。”
“唔……也不一定。”
“是什么？”
“如果旁边再画两根胡萝卜——”
她立即把压在另一角的画本抽起来。我笑着扑过去按住纸，银发从肩头滑落，烬红的发梢扫过那片还没上色的花心。
“好啦好啦，是花。这个看得出来。”
“靠旁边的叶子看出来？”
“靠你刚才告诉我。”
她用画本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我接住本子，替她压回去，又取来铅笔，将花心里挤在一起的线指给她看。
“这里少两片呢？外头这片展开一点，别全往里面抱。”
莉赛俯下身，用指腹擦掉一点铅灰，试着改了两笔。晨光照着她栗色的头发，昨晚别过的蓝玻璃花已经摘下，放在一旁的小布袋上。今天她穿浅褐色的裙子，袖口收得整齐，准备到花房再套围裙。
我拿起那朵蓝花，往她肩前比了比。
“不戴？”
“描板会蹭颜料。回来再戴。”
“那我替你看着。”
她抬起眼睛，先看花，再看我的脸。
“昨晚你把它画得那么大，今天还认得？”
“认得呀。小的是这朵，大的是我喜欢的那朵。”
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低头，把刚改过的花瓣又描了一遍，嘴角却已经藏不住。我将胸针放回袋里，没再趁机逗她，只把茶杯挪到一块空白处，终于喝到了早上第一口茶。
已经不太热了。
“傍晚要搬板子的话，请林恩帮忙吧。”我说。
莉赛的笔没有停。
“你先看看他今天有没有别的事。”
“也是。刚拿了新剑的人，心思很难留在木板上。”
我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等她把纸卷好，我关紧窗帘，将那朵蓝花放回袋里，才站到能伸展手臂的地方。
白光沿发梢收拢，眼前的桌面渐渐低下去。刚才托着脸，随口便能接出的玩笑，这会儿仍想得清楚，真正开口却只剩了一点压在唇边的笑。我低头活动手指，重新找稳腰腹间的力量，抬起眼时，玻璃里已是那副三十多岁、带着东方面孔的轮廓。
我从储物架取出长剑、腰带和旅行包。剑扣回到熟悉的位置，今天要走的路也该问清了。
莉赛正在系小布袋，听见剑扣合上的声音，转过头。
“今天去哪儿？”
“先去协会看看。没别的事，就去花房找你。”
我把入口合好，接过她递来的外套。
“木板的事我记得。”
“我还没问呢。”
“等你问，就显得我不大情愿了。”
她满意地走在前面，下楼时还回头提醒我，花房里靠门的那盆枝叶很长，别再让它挂住剑带。
早饭后，我们在街口分开。
镇上又来了几辆载行李的车。有个年轻人站在车辕旁，仰头找旅店的招牌；同伴抱着一只长盒子，反复叫他先挪开，后面的人还要下车。花带只系好半边的木拱下，送面包的伙计单手举着篮，侧身从人缝里穿过去，篮底正好擦过一顶帽子。
我帮那人捡回帽子，走向冒险者协会。
托比亚斯在窗边等我。
【守炬者】靠着长椅，绑带收短了，起身时没有再撞到桌角。他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见到我，便把旁边摊着的东西收拢，腾出位置。
“林恩先生，您今天有空吗？”
我往委托板上看了一眼。
“你又找好了队伍？”
“这次只有一辆车。”
他停了停，将纸展开。
“我想请您帮忙清一条路，再护着走完这一趟。是我自己的事，没挂到板上。”
纸先被一条弯曲的河分成两半。橡泉在西岸，北桥画在镇北的河弯处，对岸写着布莱尔。往上游走，一条细线绕过山嘴，在一块涂黑的地方拐了弯，最终接到河边。
“旧炭道。”托比亚斯用手指沿线走了一遍，“经过一处停用的采石场，尽头是老渡口。路还在，有魔物占着。车夫前天去试，没走过去。”
他指给我看图上画得格外窄的一段。
“小车能走，宽轮货车不行。对岸另有人赶马车来，船只运人和货。”
“送什么？”
“香草皂、药膏。回来带盐、灯油和粗布。”
他又拿出一张更小的纸，上面分了几行，字迹有深有浅，有一处显然被不同的人改过。
“芬奇杂货铺，还有街南的两家。船是磨坊的人替我们约的。对面的店在等药膏，我们这边也缺货。”
“北桥过不去？”
“两头收钱，还要验货。不过现在最麻烦的是许可。”
托比亚斯将那张小纸折好，声音低了一点。
“布莱尔刚改的。小商贩也得先拿贸易许可，才能从指定地方把货送出去。我去问，名额没有了。柜台后面的人让我找几家特许商行，借他们的名义走。”
“他们肯借？”
“肯。可药膏得先卖给他们，带回来的油也得向他们买。”
他没有接着算下去，从口袋里取出钱袋，放到图旁。
“四枚银币。头一回清路，加上这次护送。几家铺子一起出的，我也拿了一些。魔物材料另外分。”
我没有马上拿钱。
“清开以后呢？”
“车和船还能用。对面的磨坊肯按趟收钱，车夫也愿意再跑。下次先看路况，要是有新东西占了路，再找人。”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
“前天没成，药膏还在铺里。再搁几天，他们也会另找买家。”
窗下有人挪开椅子，让一位拄杖的老人过去。托比亚斯将钱袋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给那只擦着桌角的布包让路，目光却一直等着我。
我压住地图卷起的边。
“去听车夫说说。他看见了什么，路上哪里能退，先弄明白。”
少年站起来时，椅脚轻轻响了一声。
“就在后院。”
后院停着一辆窄轮骡车。两只浅木箱靠近车头，箱旁垫着干草；两只空油桶捆在后面，车底插着厚木板，一根长撬杆横绑在车沿下面。耳尖发白的骡子正从草堆里挑吃的，鼻子把最干的那一把拨到了旁边。
车夫蹲在轮边，往轴头抹油。他穿褐色短外套，肘部补着颜色更深的布，抬头看见我，先看了看脸，再看衣领。
“那晚把学生带回来的，是您？”
“还有托比亚斯。”
他朝少年点了点头，拿布擦手。
“我妹妹家的孩子在里面。回来说了半宿，第二天一觉睡到午后。”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我一下，随后转到车尾，指给我看被咬掉的一角车板。
断面上有几道很深的齿痕。
“棘背蜥。伏着跟石头差不多。前天一头堵路，另一头绕到后面，我没敢再往里走。”
“看见多大的？”
他在地上比出身体的长度，又补上尾巴，接着用靴尖画了一座小桥。
“桥只跨条山沟，不是北桥。桥前有废炭窑，地方宽，能掉头。再过去就是采石场，沿石壁走，到头才下河坡。”
我问过能停车的位置，收下两枚预付的银币。
“先清路。没叫你之前，别把车赶进窄处。”
他答应得很快。
托比亚斯扶住药膏箱，等车夫扣好盖子，两个人一起收紧绳。箱里轻轻响了一下，隔罐的旧纸压得很牢，没有第二声碰撞。
我让他们在镇北等，先绕去花房。
门开着，芙蕾雅抱着一摞纸从里面出来，腾不开手，只好用肩膀顶住门边。我替她扶住，她便朝后头示意。
“莉赛在里面。小心地上，那些还没干。”
两块描好边框的木板平放在矮架上，莉赛正把蓝颜料倒进浅碟。听见脚步，她先看我，又看了看我肩上的旅行包。
“找到事了？”
我将旧炭道、上游渡口和布莱尔说给她听，又在她递来的纸上写下这几个地方。
“顺利就晚饭前回来。如果到午后还没清到渡口，车夫就折返，我们也回来。”
莉赛看完，把纸压到画本下面。
“那搬木板的事可以等。别为了赶这个，在山路上乱跑。”
她去取了一只小布包，里面装着早上留下的面包和奶酪，又往上添了两块。
“本来准备给你留到中午。”
“正好带着。”
我伸手接过，她却没有立即松手，朝我的剑柄看了一眼。
“也别只顾着试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剑柄上的另一只手。
芙蕾雅在门边笑出了声。
“她还没看你，你就摸了。”
“我下次换一边放。”
莉赛把布包塞给我，让我赶紧走，门边那盆花还没来得及搬。我替她挪开花盆，转身出门时，听见她又叫住芙蕾雅，问叶子改成浅一些的绿会不会更好。
我在台阶上回头，两人已经凑到那只浅碟旁边。
镇北的木拱下，巡警正替送花车挪空篮。他看见骡车，问我们是不是进山，听车夫答了，便将最后一只篮子踢到路边，招手让车过去。
我问托比亚斯，镇里不查那种许可？
“没有这项。”车夫接了话，“普通货进出不另收钱。若要在街上摆摊，倒得先问清哪里还能放车，别堵着人家门。”
他指向前面的坡。
“出了这里，就不是镇议会说了算。”
沿路的温水石槽渐渐藏进篱笆，花圃也留在身后。旧界石上沾着泥，半截鹿角纹还露着深蓝色的底。我们在一座废称重棚旁停下，给骡子饮水。
北桥就在前面。
西头的深蓝旗迎着风展开，银鹿抬着前蹄。桥那头则是暗红底色，三把金钥匙时隐时现。两端都有收费棚，各自守着一根横杆。桥中央换了几块浅色新板，紧挨着的新旧木头高低不齐，一辆货车从上面走过，车尾的麻袋便跟着颠了一下。
近岸的牌子写着载货车二十铜，下面另有一行小字：货物另验。
我问对面收多少。
“三十铜。前阵子也是二十。”车夫说。
“一座桥，五十铜。”
“还没算货。”
收费棚前，另一辆装麻袋的车刚交过钱，横杆旁的人便用铜头短杖点了点货物。
“单子。”
车夫递去一张折皱的纸。
“这是进领地的。出去要另一张。”
那人把纸推回来，指向棚侧的小窗。麻袋车停在原处，后面的人喊了一声，车夫只好下车，摘下帽子往窗口走。
托比亚斯将油桶上松出的一截绳收紧，没有看很久。
我望着桥中央那几块翘边的木板，问谁来修。
车夫抬起帽沿。
“收钱时都管。真搬木头来，就说坏的是另一半。”
骡子饮完水，甩了甩耳朵。车在称重棚后转向，离开通往桥头的大路，驶入长草的旧道。
起初还能听见桥前催车的声音，过了第一道坡，便只剩木轮碾过碎石的响动。树荫下露出断续的旧石板，两道车辙比旁边低一些，积着昨夜的露水。林间偶有小鸟穿过去，一只毛茸茸的灰兽抱着果子坐在石头上，直到骡子靠近才肯让开。
托比亚斯指给我看时，它已经钻进倒木后面，只露出一截尾巴。
“比收钱的人好说话。”车夫说。
我笑了一声，走到车前。
有一段路肩被水冲空，倒下来的树枝恰好盖住下面的缺口。托比亚斯先蹲下拨开枝条，抬手叫停车，等我用剑鞘探过深浅，才同车夫一起搬来厚木板。
我们将板横搭在实土上，压了几块小石头。骡子先过去，车轮随后滚上来，板子往下一沉，又慢慢抬回原处。
“回来收。”车夫说。
“给后来的人留着不好？”我问。
“等他们也出一份板子钱。”
越过这段坡，几座矮圆的废炭窑出现在林间。窑顶大半塌了，烟孔里长出细树，黑石头上覆着一层湿苔。路在这里放宽，足够让小车掉头；再往前，山沟上的石桥只露出半截残栏。
我停下来。
扁石边缘有一条新擦过的白痕，旁边粘着灰黄的硬鳞。泥里拖着尾巴留下的浅沟，横过车辙，钻进一片低矮灌木。
“车退到窑墙旁边。”我说。
车夫收住缰绳。托比亚斯拔出剑，站到我右后方，目光沿着灌木往石桥移。
桥头有三块颜色相近的石头。
最靠外的那一块，忽然张开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