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背蜥扑出来时，爪子先刮过石面。
它的背比我刚才看见的那块石头宽了一倍。灰黄的硬鳞贴着皮肉，几排短棘忽然竖起，嘴里还挂着一根没咽下去的细骨。
我往桥侧让了一步，长剑从身前斜斩下去。
银光贴着钢刃亮起。
剑锋切过它抬起的吻端，硬鳞裂开的震动传到掌心，随后便轻了。它的头被斩得偏向一侧，整个身体仍向前冲。我顺着那股力退半步，抽剑，再踏回来，第二剑落在它转到面前的颈侧。
蜥蜴撞倒残栏下的一片草，尾巴抽了一下，打在我刚才站过的石头上。
我将剑提起，【锐锋】留下的银光仍贴着刃缘。
没有在转腕时散开，也没让我再分心去补。
“后边！”
托比亚斯已经转了身。
另一头棘背蜥从桥下的浅沟爬上来，贴着灌木绕过我们，直扑炭窑旁的骡车。骡子惊得昂起头，车夫拉住缰绳，将它往窑墙另一边带，后轮却正好压上一块松石，车尾往旁边滑了半尺。
油桶撞在一起，发出空空的闷响。
托比亚斯赶到车旁，长剑斜立，截住魔物扑向骡腿的方向。暗红从【守炬者】的刃缘浮起，热气使它前面的草叶轻轻卷曲。蜥蜴被逼得缩头，尾巴仍沿地面扫来，他往窑墙贴近一步，让那条尾巴打在轮后，始终没有离开车头。
我正要回去，桥那头忽然响起一声更沉的刮擦。
山壁上的灰影向下滑了一段。
这头大得多。
它攀着桥后岩壁落地，粗尾甩开灌木，腹下的鳞刮着石头，直朝桥口挤来。若让它上桥，整条窄路便会被堵住。
托比亚斯背对这边，仍守在骡子前。
“守住，别追！”我朝他喊。
他应了一声。
我踏过桥头，剑尖在大蜥蜴眼前一晃，随即向旁边的废料坡退去。它的头跟着偏过来，前足蹬地，将几块碎石推下坡，沉重的身体紧接着撞出。
这片坡不长，底下是昔日倒弃的石屑，长着稀疏的草。离开车道两步，地面就向下斜。我踩在一块露出的整石上，等它越过桥侧残柱，才骤然换步。
【疾风步】。
风从脚下掠过，我斜切到它肩侧，长剑借着前冲的力道扫向支撑身体的前足。银光割开坚硬的鳞，剑锋碰到骨头，阻力骤增，我随即收住，不去硬压到底。
那只前足已经承不住它的重量。
它向坡下栽去，尾巴本能地向上甩。我退过半步，粗尾擦着衣摆过去，把路边的一丛灌木齐根折断。它的后爪还想攀住坡沿，我将剑举到肩侧，魔力沿着剑根的术纹压向刃口。
【破甲斩】落了下去。
这一剑斩在颈背，几片宽鳞崩裂，底下传来清楚的断响。大蜥蜴滑进石屑，挣动的尾巴掀起一片灰，终于没有再爬上来。
我站稳，收回剑。
它没有堵住桥。
转身时，托比亚斯已经将剩下那头逼离了车头。他没有追着往外走，仍守着骡子的前腿；车夫把卡轮的石头踢开，牵着骡子继续后退，终于将它带到了窑墙后。
蜥蜴往前一扑，少年的剑便从它面前送过去。热刃擦着鼻端，它急忙偏头，露出朝向道路的半边身体。
我从侧面赶到，剑锋一沉，斩断它前爪的去势。它倒下来，嘴仍朝着车轮咬，我随即补上第二剑，压住它抬起的头。
尾巴在地上拖出最后一道浅痕。
林间只剩骡子的喘气声。
托比亚斯没有立即收剑。他望着灌木，等我绕到窑后检查过，才慢慢松开肩膀。
车夫扶着车辕，额角出了一层汗。
“箱子没事吧？”少年问。
“没掉。绳子得重捆。”
车夫低头去解扣，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索性先把缰绳绕上铁环，抱住骡子的头，贴着它耳朵说了几句话。
托比亚斯伸手按住木箱，指尖在箱沿留下了一点血。
我叫他卷起袖边。
护腕边缘被爪尖划开了两道，皮肉上也是两道浅口。他看了看，似乎这时才觉得疼，皱着眉把黏在伤口上的布拨开。
“刚才要是追出去，”他说，“它一转弯，就能从我旁边过去。”
“所以你留住了。”
我让他把手抬高些，先用水冲去灰土。
白光落在手腕上，翻起的一点皮肉慢慢合拢。他动了动手指，再握拳，低头看向那只破损的护腕。
“这个还得补。”
“这个得找皮匠。”
车夫听见，终于笑了一声。他打开药膏箱，拨了拨罐子之间的纸卷，又重新扣好盖。
“一个没碎。”
我望着那只盖紧的箱子，忽然觉得，方才没有去追第一头魔物的尾巴，倒比多砍一剑更有用。
我们将桥头的尸体拖到路外。大的一头暂时留在废料坡下，不影响车轮经过。车夫留下守车，我和托比亚斯再往前走。
这座小石桥下面只有一线细水。旧拱石咬得很紧，坏的是栏柱和外缘，车辙仍完整留在桥面上。我们顺着尾痕看过两侧浅沟，拨开能藏东西的灌木，走到采石场时，太阳已经从树冠上面照了下来。
岩壁上留着一层层凿痕。
有的石料只切开三面，还与山体连在一起；有的已经取下，棱角磨钝，半截埋在泥里。靠外的废石坑长满芦草，几只小鸟在里面跳，一听见脚步，便从另一侧钻了出去。
托比亚斯指着坑沿。
“刚才那头就是从这种沟里绕过来的。”
浅沟贴着岩脚，一直通回石桥。靠近车道的地方被藤蔓盖住，站着看，很容易漏掉。我们把这一段拨开，又沿沟走了几步，没有发现新的巢穴。
前面便是旧时装卸石料的平台。
向河岸去的路从平台外缘绕过，原本不算窄，只是坍落的石块滚下来，占去了大半。两块方石之间还能过人，车轮却得从靠坑的一边擦过去，外缘又已经松了。
我用剑鞘探过脚下，将一根枯枝插在塌边上。
“车不能从这儿挤。”
托比亚斯蹲下来，看向方石底下的空隙。
“往里面撬？”
“等车夫过来看。他的车，他最清楚还差多少。”
平台内侧立着一座低石拱，拱顶几乎被藤叶遮住。拱下有些发白的雾气，出来不远就散了。我原以为是石坑里的潮气，走近才发现，风从门里面吹出来，扑在指间，竟是温的。
我停住脚。
门边各有一道竖槽，一直向下延伸到石槛里面。槽壁结着灰白水垢，几处被磨得光滑，旁边还凿着不甚整齐的短横线。
“以前运石头的门？”托比亚斯问。
我伸手拂去一截槽边的泥。
“提闸板的。”
那道长槽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到过的一座浴场。工匠用绳索和木轮往上提闸，门后积下来的水一泄，连石缝里的污泥也带走了。我那时替人送货，被拦在外头，等了大半天，看他们开了又关，嫌那块板子怎么也升不到合适的地方。
管事说，刻痕没对上。
后来我才知道，门侧那些不起眼的短线，也不是谁拿凿子乱敲的。
我将石拱边的一条擦清，俯身往里面看。
只有几步平地，再往前，旧石槽向下断开了。深处传来模糊的水声，有时被风遮住，过一阵，又从更低的地方响起来。门槛外侧长着几簇黄花，一片蜕皮挂在花根旁，背部裂开，空爪套抓着枯枝。
托比亚斯拿剑鞘拨了一下。
“怪不得它们待在这里。”
我没有往断口那边走。脚下还算稳的地方到了尽头，再下去，得另外找落脚处。
身后响起车夫的呼喊。
我回头应了一声，退到平台外，拿出纸，画下门槽、刻痕和车道的位置。断口以后的地方只留了空白，水声从哪边来，一时也听不准。
“带回去问问。”我说。
托比亚斯朝温雾又看了一眼，随我回去接车。
车夫将骡车牵过小桥，在平台前停住。他沿着准备让车经过的地方走了一圈，用靴子压了压路边的碎石，随后解下撬杆。
“不差太多。把这块挪开，右轮就能落到整石上。”
他在杆下垫了石块，让托比亚斯按住另一头。我将附近松动的碎石拨开，找好能落脚的位置，等他叫了一声，便一起用力。
石头移动时，底下传出粗糙的摩擦声。第一下只错开一点，第二下才慢慢翻过去，露出下面一窝慌忙乱跑的黑甲虫。
少年连忙挪脚。
车夫弯腰，从那片刚露出来的地方拿起一枚锈钉，放进衣袋。
“别扎轮子。”
我们将松石铺到凹处，踩实，再由他牵着骡子走过去。车轮压上平台，先向旁边倾了些，随后稳稳落回路面。浅木箱晃了一下，绳扣仍牢牢勒在箱角。
托比亚斯跟着走到另一头，回身看了一遍。
“回来装满油，还能过？”
“慢些就能。上坡得你们帮忙推。”
车夫拍掉手里的土，将撬杆绑回原处。
河坡上还有一个急弯。我们先步行去看，确认下面直通旧渡口，才折回收拾材料。棘背蜥的鳞皮能用，颚骨也有人收；大的一头体内有枚灰金色核心，擦去血污后，里面浮着几缕细暗纹。
我把它包好，装进随身的小硬匣。
其余材料分成两份，托比亚斯拿走自己那份，又指给我看几块裂了边的鳞。我留下其中还能裁小的两片，其余便不带了。
材料包放在车尾，用旧粗布盖住，与装吃用货物的箱子隔开。车夫重新检查绑绳，我擦净长剑，往剑根的银纹看了一眼。
没有缺口，也没有发暗的地方。
我把剑收入鞘，忽然想起奥伦昨日盯着我看的神情。他大概不必再担心自己的后院木门了。
等真正能坐下来，肚子已经空了。
我们在平台边的树荫里吃午饭。骡子拴在后面，面前放了一把草，挑了半天，终于开始嚼。河在山坡下亮着，风吹过来时，能听见水声，但看不见北桥。
我解开莉赛给的布包，取出面包与奶酪。车夫带了腌萝卜，托比亚斯从衣袋里摸出两只小苹果，自己拿一只，又将另一只掰开，分给我们。
我咬了一口，牙根立即酸了。
少年看着我的脸。
“不好吃？”
“卖的人怎么说？”
“越小越甜。”
车夫也咬了一口，慢慢嚼完，低头看看剩下的半只。
“他卖的时候，胆子应该很大。”
托比亚斯自己尝过，坐在那里笑起来。我将那半只苹果放到奶酪旁，想了想，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酸归酸，嘴里倒清爽了。
吃过饭，车夫去解缰绳，托比亚斯将散在地上的包装纸收起来，塞回自己的包。我站在路边等他们，眼睛沿着车道往下看。
林子在坡脚渐渐疏开，一点白色的树干露在对岸。
午后的光已经照到渡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