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坡比上坡更费小心。
旧车辙沿着石壁向河边转，一侧是长着细草的坡面，另一侧的树根却已被雨水冲出来。车夫在急弯前勒住骡子，将车停稳，取出木楔，垫在后轮下面。
他先走下去看过，回来把外侧几根枝条掰开，再取走木楔，一步步牵车转弯。我和托比亚斯扶着车尾，听见轮子下的碎石慢慢滚出去，直到两只轮都回到旧辙里，才松开手。
“回来这里往上推。”车夫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空油桶。
“到时候可比现在重。”
“所以现在让它慢点，别叫我们连车也得扛回来。”
树木渐渐稀了。
河面从枝叶间铺开，远处亮得晃眼，近岸却被倒伏的柳枝分成几道窄窄的水纹。河心露着一块黑石，白沫在两侧散开，向下游流去。北桥在我们的下游，隔着山嘴，只能从树梢间看见一小截高杆。
渡口还剩半段石坡。
旁边那座旧棚的顶塌了，几根横木间长出藤蔓，下午的太阳从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划出斜斜的亮条。车夫试过石柱上的铁环，把骡子拴好，给它添水，又卸下一袋草料。
对岸的白桦树下停着一辆马车。
枣红马甩着尾巴，车旁的人朝我们挥了挥手。更靠水的地方，一条浅底货船从芦草后面转出，船尾站着一个戴旧软帽的渡工。
他先用长篙撑开船，到了水深处，才坐下来摇桨。
船头朝着斜上游，船身却横着向我们这一边靠。我看它绕过那块黑石外侧的水纹，渐渐挨近石坡，最后轻轻碰上旧木桩。
渡工抛来绳子，托比亚斯接住，绕上桩头。
“我还以为今天又不来了。”那人朝车夫说。
车夫把盖着材料的粗布掀起一点。
“这回它们没拦住。”
渡工低头看看那片背鳞，抬脚将船帮撑得离石坡更近。
“药膏放中间，别贴边。那两只桶先给我。”
我们把香草皂箱搬下车，再递药膏箱。托比亚斯蹲在船里护住箱角，等空油桶放稳，才挪出一个能坐人的位置。车夫始终站在岸上，一手拉绳，一手扶着船帮。
我上船前回头看了一眼。
材料还在骡车尾部，骡子正把鼻子埋进草料。车夫拍了拍车辕，告诉我们回来时别忘了盐。
“不会。”托比亚斯说。
“我看见过只记得油的。到了镇口才想起，还想让我把骡子变成船。”
少年笑着坐好。
绳子解开，船离了岸。
水从船板旁边一层层划过去，倒下的柳枝慢慢遮住车夫的腿，再遮住骡车。药膏箱里透出一点薄荷味，船底则有潮木头的气息。托比亚斯挪了挪靴子，低头看见脚边一小片水。
“这里怎么有水？”
“刚才溅的。”渡工说。
“我还以为——”
“若真漏到要紧，你就不用低头找了。”
我笑起来。少年也笑，把脚收回去，仍将手压在药膏箱上。
河中央比岸边凉。
风沿水面过来，吹得衬衫贴住小臂。山壁上几处白色采石痕已经连成一片，看起来比刚才在下面走时小得多。我辨了一会儿，才找出旧道从哪一段林子里穿过。
托比亚斯也在看。
“过了那个弯，就看不见车了。”
“人还在那里。”渡工说，“你若总回头，到了那边还得把脖子转回来。”
他话刚说完，下游河弯便露出一角帆。
一条宽肚货船沿深水处向上游走，船上的人立在高处，没朝我们这边看。它隔得不算近，船后的浪仍一排排追过来。我们的小船先抬起，又往另一侧低下去，脚边那片水立即流向油桶。
渡工换桨时，靴底在湿板上滑了半步。
托比亚斯一只手压住箱盖，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前臂。我俯身拉住油桶的绑绳，将它们稳在船中，没有让桶沿撞到少年的膝盖。
浪过去，船还晃了两下。
渡工站稳，重新握住桨，将偏出去的船头带回来。
“抓得好。”
托比亚斯松手，坐回原处，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刚才被治疗好的那只手没有再出血，他把护腕边的破皮按平，才抬头望向东岸。
白桦树已经很近。
岸上的女人沿石坡走下来，先接住绳子，在木桩上绕牢，随后才看我们。她穿褐色裙子，灰绿色围裙收在腰间，袖子挽得高，深色头发用一条细带绑住。额前有一缕头发散了，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没能弄回去，便不再管。
“托比亚斯？”
少年应了。
“铜秤杂货铺的。”她朝马车偏偏头，“先把药膏给我。那头来的消息说你们上午清路，我还怕要白等一趟。”
第一箱货递上去，她抱住箱底，沿石坡走得很稳。我跟在后面，把另一箱抬到车上，发现车板已经铺好旧毯，两侧留出放油桶的位置。
她把托比亚斯报出的数量重复一遍，便请我们上车。
渡工在木桩旁坐下，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面包。
“不到一小时。”女店员说。
他举起面包，算是听到了。
白桦磨坊就在渡口不远处。
水轮半浸在引水渠里，木斗接满水，一格格往下转，带着上头的齿轮发出沉沉的咬合声。侧门敞着，楼上垂下一根装麦粉的布管，一个围白围裙的人扶住管口，换过下面的麻袋。
风把细粉吹到车前，落在枣红马的鬃毛上。
女店员伸手拂掉一点，朝磨坊里喊，今天又磨得整条路都是。里面那人笑着摆手，说晚上扫，马车便从那阵面粉里穿了过去。
再越过两排仓库，街上热闹起来。
路口有一根歪木柱，钉着布莱尔的牌子，下面还留着指向磨坊的旧箭头。红砖房的仓门很宽，屋顶却压得低，阁楼窗前挂着空麻袋。街边没有橡泉那些冒白气的石槽，湿泥上全是车辙，桶箍、煤块和削下来的薄木片散在路旁。
煤烟里混着烤面包的甜味。
一位母亲牵着小女孩从面包房出来，孩子抱着纸包，才走两步便停下来掰饼。母亲也只好停住，腾出手，替她接掉在衣服上的碎屑。
“铺子在镇里面？”我问。
女店员朝远处的旧石墙抬了抬下巴。
“这是外市。磨坊、仓库都在外面，里头放不下。我们就在前面，挂铜秤的那家。”
马车经过通往城门的岔口。门洞里横着一道木栏，一个佩暗红袖套的守卫坐在后面，面前放着墨水瓶和裁好的纸。背包的男人递过一张纸，守卫看了日期，又把它推回来。
旁边的小窗口前已经有人排着。
“进门也要钱？”我问。
“外地人的通行纸，八铜，管七天。住里面的另有证明。要带货进去卖，还得有贸易许可。”
她看了一眼我腰间的剑。
“带剑也一样。除非有人在里面等着替你开门。”
马车转进外市的街巷。
铜秤招牌比想象中小，被雨淋得深一块、浅一块，一边的秤盘还缺了个角。橱窗摆着蜡烛、针线、肥皂与糖浆，门框上钉着量布的木尺，来往的人把下半截蹭得发亮。
女店员将车赶进侧院，解开手套，塞到围裙口袋里。
“箱子先放这边，油桶拿进来。”
托比亚斯没有急着抱桶。他先打开药膏箱，请她看过罐底的记号，又把香草皂的纸包翻过来，核对不同作坊留的印子。
她点到最后一排时，门边一位提小铁罐的老妇人站了起来。
“是上回那种？”
女店员拿出一罐递给她。老妇人转着罐底辨认，指头在那个浅浅的标记上停了停，脸上松开一点。
“就是这个。我还留着旧罐子。”
她举起手里的铁罐，盖沿已经磨白了。
“前些天来，你总说没有。”
“今天才送到。给您包上？”
老妇人掏钱，数到一半，又问能不能再拿一罐替邻居带。女店员便从箱里取出第二罐，用纸裹住，给她塞进布袋。
她没有讲这两罐东西走过了哪条山路。
托比亚斯看着老妇人提起袋子，替她扶住门，又回到箱旁，将最后一层垫纸展开。
柜台上压着一张新告示。三把金钥匙涂得很亮，下面几行字说外来贸易须持许可，货物出领地须经验税，只能在北桥和指定货码头放行；绕道运送，货物没收。
女店员见我在看，量油的手停了停。
“新规矩。”
“什么时候贴的？”
“几天前。以前小商贩还能按次付，现在来买两桶油，也得先借一家的名。”
她把量壶提起来，油在窄口里晃出一层亮色。
“名额给了那几家特许商行。借名字要钱，验货要钱，过桥还要钱。若货从内镇出来，城门再看一遍。我要把这些都添进价里，人家又问我，油是不是忽然变成了香水。”
托比亚斯按住货单，没有插话。
她将第一壶油倒进桶里，蹲下来看看刻线，又起身去取第二壶。
“上个月卖不出去，是我的货不好。这个月卖得出去，倒也成了我的错。”
街上传来靴跟声。
她朝门外望去，看见一名袖口缝金钥匙的巡警经过，话立即拐了个弯。
“当然，新规定总是为大家好。”
巡警往铺里看了一眼。
我站在箱边，没有挪动。托比亚斯的手仍扶着油桶，拇指却慢慢压进两块桶板之间的缝里。那人很快走过门口，隔壁修车铺的敲打声重新盖住了脚步。
女店员低下头，把壶嘴对准桶口。
“愿他每天都得过两回桥。”
我没忍住，笑了。
她抬眼看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托比亚斯终于松开手指，接过木塞，试了试大小，没有把那一个偏松的勉强敲进去。
“换这个吧。”他从旁边拿起另一个。
女店员试过，点头。
货款在柜台上点清。少年收下送来那批货的钱，又照着单子付盐、油和粗布的钱。不同铺子要的东西，他分开记在纸背，数到最后一行，发现女店员写的数量少了一小格，便把原单推过去。
她凑近看了看，转身从架上补拿了一包盐。
“对，算在这袋里。我刚才光顾着骂人了。”
两人重新点过，她把盐袋口扎紧，放进空出来的浅木箱，又把一卷粗布抱到车上。另一只箱子叠在旁边，两只小油桶收好木塞，压在不容易滚动的位置。
她去隔壁请人来照看一会儿店，托比亚斯独自绕着车检查绳扣。
我看他忙着，便去拐角的面包房。
柜台上刚摆出一盘麦芽脆饼，圆薄的饼面压着小水轮，边缘嵌着几粒杏仁。卖饼的女人给前面的顾客称完，问我要多少。
我付了六铜，让她包一小袋。
“尝一块？”她捏起一片刚从边上掉下来的。
我摇头。
“带回去一起吃。”
她笑了笑，将那片也放进去，折好袋口。
回来时，托比亚斯正扶住险些沿车板滚下来的布卷，女店员已经重新戴上手套。橱窗里的香草皂添了两排，方才空着的位置被填满，药膏箱则彻底轻了。
她把车赶出侧院，朝临时帮忙看店的人交代了两句，才坐上车辕。
返程经过城门岔口，那个背包的男人终于从窗口前退开，手里举着新拿到的纸。后面的人立即向前挪了一步。
我们沿磨坊的方向走。
水轮仍在转，白桦树的影子却已移到石坡另一侧。渡工的面包吃完了，正坐在木桩上摆弄一截磨起毛的绳。见我们回来，他收起绳头，下船把两块横板挪开一些。
盐和布先搬下去，油桶随后。马车留在东岸，枣红马站在白桦树下，低头啃树根旁的草。
女店员将最后一只空箱递过来，拍了拍掌心。
“路若还能走，下回多带一点皂。今天那些，摆不了几天。”
“我回去问作坊。”托比亚斯说。
“药膏也别忘。刚才已经有人来问第二种了。”
“我记下了。”
他将纸收好，坐到桶边，等我上船。绳子松开，船慢慢离开石坡，女店员抬起手，额前那缕头发又被风吹到了眼边。
托比亚斯也向她挥了一下。
过了河心，他再往身后看，铜秤招牌已经藏在仓库后面，只有磨坊的水轮露着一点边。
我扶着盐袋，听船桨在两侧交替入水。去时药膏箱里的薄荷味已经淡了，灯油的气息从塞口透出来，渡工把装得更沉的小船慢慢摇向西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