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的车夫听见船桨声，放下刷子，先走到了坡边。
骡子站在旧棚下面，鬃毛里的草籽已经刷干净，只有耳后粘着一根怎么也不肯掉的细草。它看见油桶搬上来，抬头喷了口气，似乎很不满意我们把那些轻东西重新装满。
“盐也带了。”托比亚斯先说。
车夫看了一眼浅木箱，点点头。
“这回不用让它学游水了。”
我们将东西从船上搬回骡车。盐袋仍放在木箱里，布卷挨着箱侧，车夫把垫底的旧粗布抻平，再收紧油桶上的绳。材料包留在原来的车尾，一路没有过河。
托比亚斯付了约好的船钱。
渡工收好，往上游看了看，等另一条小船从深水处过去，才撑离石坡。他的船轻了许多，桨一落下，便顺着斜斜的水纹滑了出去。
车夫也解开缰绳。
上坡时，装满货的车果然沉了。骡子低头向前拉，我和托比亚斯扶着车尾，将轮子推过那段急弯。车夫没有催，站在前头一点点给它留出转身的地方，等两只后轮都走稳了，才轻轻拍它的颈侧。
“好了，过了。”
平台上的方石还在我们挪开的位置。
木轮压过新铺平的地方，发出两声闷响。托比亚斯往石拱那边望了一眼，没有离开车后，双手仍扶着木沿。温雾在门前浮了一小会儿，便被下午的风吹散了。
到了小石桥，他走到外侧，低头看轮子有没有贴近缺损的桥边。
车夫把骡子往里带了些。
最后一只轮离开石面时，少年终于笑起来。
“这趟回去了。”
“还没到镇口。”车夫说。
托比亚斯笑着应了，却没有把手从车沿上拿开。
炭窑前的草被踩倒了几片，除此之外，林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小鸟落到空窑口，偏头看我们，等车经过才飞开。我们收回搭在路肩缺口上的木板，放进车底，顺着早上那条旧道往外走。
车夫指了指天空，说如果连下几天雨，下回得先派人步行来看，别让满车灯油替人探路。
托比亚斯把这话记在那张已经有些皱的纸背。
到了废称重棚附近，北桥重新从树间露出来。深蓝银鹿旗与暗红金钥匙旗都还挂着，横杆前有车停下，也有车离开。上午那个卖纸的小窗口仍有人站着，远远看去，只能看见几顶摘在手里的帽子。
我们的车转向南，沿西岸回镇。
“橡泉欢迎商旅”的牌子出现在木拱旁边。巡警换了个人，正帮送花的伙计拽住一条快被风吹走的布幅。等他们让出路，车夫才牵骡子过去，空篮堆在一旁，花叶落在刚扫过的石板上。
芬奇杂货铺门口有几个人。
一位抱着量壶的妇人听见车轮声，出来看过桶上的记号，便朝里面招手。有人把靠墙的椅子搬开，又取来一块厚布垫在门槛上，免得油桶磕到新修的边角。
“回来了？”
“回来了。”托比亚斯说。
他先把货单递过去，等她认过，才开始卸货。车夫将第一只油桶滚到车尾，我在下面接住，和少年一起抬进铺里。门边一位提空铁罐的男人往旁边让，见桶落稳，立即问今天能不能买。
妇人拿起量壶。
“能。先别挤，我还得把塞子拔开。”
另一只桶留给街南的铺子，盐与布也按单子分开。托比亚斯翻过纸，发现布卷边缘压住了自己写的那一行，便把布挪开，弯腰将最后一个记号补好。
“林恩先生。”
他叫住准备去车尾的我，从衣袋里取出钱，放到我掌心。
两枚银币。
“尾款。还有，今天谢谢您。”
我将钱收好，指向那两包材料。
“我拿去协会寄存。估过价，你自己去看，满意再卖。”
“好。我明早过去。”
他刚说完，车夫便叫他搭把手，第二只桶要重新换个位置。少年转身过去，先检查塞口，再扶住桶身，让车夫把绳从下面抽出来。
那位妇人取出第一壶油，倒进等着的铁罐。男人付钱时，一滴油沿壶嘴落到柜台上，她拿布擦掉，转头又问下一个人要多少。
我提起材料，走出铺子。
经过奥伦门前，里头还响着锤声。老人正在敲一根车轴钉，听见我停步，抬头看了一眼。
我拍了拍剑鞘。
“好用。”
他放下锤，接过我递去的剑，看过刃口，拇指在剑根的银纹旁轻轻擦了一下。
“没拿它撬石头吧？”
“带了撬杆。”
老人将剑递回来，嘴角动了动。
“那就好。”
铺后传来学徒叫他看东西的声音。他应了一声，又把铁钉翻过来。我将剑收好，没有拦着他继续做事。
协会收下两包材料，给了寄存的小牌。核心仍由我自己保管，要不要鉴定，等明天再说。
日光还留在玻璃泉厅的高窗上。
我赶到时，花车已经从棚里推出来，车轮底下垫着木块，几块画好的板靠墙立着。莉赛挽起袖子，正与芙蕾雅一人一边扶住最大的那块，想把它竖起来，看看花心会不会被花车的横木挡住。
我伸手托住下沿。
“我来。”
莉赛回过头。
她先看我的脸，再看袖子上的灰，随后才往旁边退了一点，给我让出抱板的位置。
“比我以为的早。”
“事情做完，就回来了。”
“路走通了？”
“去的送到，回来的也进了铺子。”
她点点头，伸手拍掉我肩上一小截树皮。
“这个也带回来了。”
芙蕾雅在木板另一头笑。
“先别替他收拾，花要掉了。”
我赶紧把板抱稳。那朵早上被我认成菜的大花已经添了层次，花瓣边缘浅，靠近花心的地方深一些，几片绿叶向外舒展，确实比纸上好看得多。
莉赛从我脸上看出一点什么。
“现在呢？”
“这个能进花园。”
“早上那个只能进厨房？”
“也得看厨师认不认。”
她朝我手背拍了一下，自己却笑了。花房的一位姑娘从车下探出头，让我们再往左挪些，下面的扣眼没有对齐。
芙蕾雅退到旁边指位置。莉赛扶着外沿，我托住整块板，一点点挪过去，直到木销插进，车下的人喊了声好，才把手松开。
还不能走。
莉赛先站到泉厅门前看，又跑到街口，回来以后让我们把第二块板的下沿抬高一点。芙蕾雅抱着胳膊，问她是不是准备把花车经过的整条街都走一遍。
“不一样。”莉赛说，“从那边过来，先看见的是这片叶子。”
“等开节，你闭着眼都能给人带路。”
她没有理会，拉住我的袖口，让我也退到街口。
我照她指的位置看过去。玻璃顶反着光，木板上的浅蓝花瓣在树影里亮了一小片，车后另外几盆真花还没放上去，只留着空架。
“这样好。”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这次真看了？”
“从那片叶子开始看的。”
莉赛终于满意，带着我回去。经过街边长椅时，我想起包里的纸袋，告诉她带了布莱尔的麦芽脆饼。
“现在吃？”她问。
“你满手颜料。”
她低头看看指尖，又看向我的包。
“你尝过没有？”
“没有。带回来一起吃。”
她没再催，只用还干净的那只手拽了拽我的衣袖，让我把刚才没抱来的小板也搬过去。
我们一直忙到泉厅窗上的亮光退下去。
试装好的花车要留在棚里，等颜料彻底干，再补最后几处花饰。几个人合力将它推回去，车轮在门槛上顿了一下，莉赛连忙扶住侧板，等那朵大花稳稳进去，才松开手。
芙蕾雅收起自己的画夹，说明天还得去展台，不能一早来。
“我先描小的。”莉赛说，“你来了再看。”
她们约好，把余下的颜料盖紧。花房姑娘将一小叠剪剩的彩纸边角给莉赛，让她看有没有还能用的；她翻过两张，挑出一片浅蓝的，夹在画本里。
回旅店时，灯铺已经点了灯。
有人站在柜前试灯芯，火苗太高了些，店主伸手拧低，玻璃罩里便收住一小团安稳的黄光。莉赛朝那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你们带回来的油？”
“有一桶送这边。是不是已经用上了，我不知道。”
她点点头，把画本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接过来，替她拿着。两个人沿着亮起来的店窗往回走，花车上的那一点蓝色，似乎还留在她指尖。
吃过晚饭，莉赛先去洗掉手上的颜料。
我在起居间擦过长剑，将随身物放到自己的储物架上。纸袋好好留着，饼没有被压碎，只是袋底多了些细小的杏仁屑。
莉赛洗净手回到楼上，先去了自己的卧室。再出来时，外面已经完全暗了，浅褐裙换成了宽松一些的家常衣服，领边束着深绿带子，那朵蓝玻璃花重新别了上去。
我将热茶留在她平常坐的地方。她把袖口往下拉好，坐下来捧住杯子，先问我路上看见的那道旧水门是什么样。
我将折好的纸展开。
花车小样挪到一边，石拱、门槽和几道刻痕留在灯下。莉赛顺着车道看过去，手指停在拱门旁。
“你们从这里下去？”
“没有。车道在外面，绕过去就到河坡。门里面只能走几步，下面断了，今天没带下去的东西。”
她将那两条线分开看过，在旁边添上‘渡口’两个小字。
“这个呢？”
“提闸板的槽。我从前见过相似的。门里有热风，还有水声，深处看不清。”
莉赛拿起笔，想了想，只把看得清的那段描重。
“明天可以带去问霍尔登老师。也问问镇上修水道的人，别让他们只看见一张半空的图。”
“本来就只看见一半。”
“所以你得一起去讲。”
我答应了。她将那张纸单独夹好，没有把空白的地方补满。
起居间里暖，外门已经扣好，临街的窗帘也放下了。我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杯沿停了片刻，才松开维持了一天的林恩轮廓。一路上始终留着的那一点注意终于空了出来，我不由得坐得更深些。
光从袖口流过，握过缰绳、木板与剑柄的手掌渐渐纤细。莉赛正在收图，我原先看得见她压住的页角，等银发落到肩前，便得稍稍坐直，才能越过她的手臂。我索性向她那边挪近一点，奶白短靴的细银扣在灯下闪过。
河风里那些来不及讲的琐事，一桩桩涌到舌尖。我拢开领边的发梢，先把最要紧的一件取了出来。
莉赛还在看图，听见椅子挪动，转头看我。
我已经把纸袋放到两只杯子中间。
“这件事讲完，轮到饼了。”
“我以为你还要讲剑。”
“剑也很好。不过它不会凉，饼已经等了半个下午。”
我展开袋口，麦芽的甜香散出来。莉赛拿起一片，没有立即咬，先对着灯看那只压出来的小水轮。
“就是你说的磨坊？”
“旁边那家烤的。水轮一直转，布管里一直往下落面粉。风一吹，连马的头发都白了。”
“头发？”
“鬃毛。哎呀，你知道的。”
我伸手在她发梢上轻轻拢了一下，又将手收回来，拈起一块饼。
薄脆的边缘一碰就碎，麦芽的味道比闻着更浓，最后才尝到一点烤过的杏仁香。我往袋子里看了看，庆幸自己没有只买两片。
莉赛也尝过，点点头。
“这个好吃。”
“我挑的。”
“你又没尝。”
“可以先闻呀。”
我将袋口往她那边推了些，得意了一小会儿，忽然想起下午那只酸苹果，便把手里的饼举起来，郑重地补了一句。
“也不能只听卖的人说。”
莉赛追问，我只好把苹果的事讲给她听。讲到越小越甜，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饼，再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所以你吃午饭了。”
我停住。
“欸？原来在等这个。”
“你回来只说货送到了，路也走通了。没听见午饭。”
我起身从包里取出空布包，抖开给她看。
“面包，奶酪，一点没剩。还吃了半只酸苹果，不能再多了。”
她终于笑出声。
“我也没说你没吃。”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很像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
“哪一句？”
我想了想，没有替她编，将布包叠起来放回桌边。
“算了。反正我有证据。”
她笑着把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才继续讲渡船，讲托比亚斯盯着船底那点水不放心，浪来时却先扶住了渡工。
“他没把药膏放开？”
“一只手还按着呢。坐得比桶塞都紧。”
莉赛抬眼看我。
我比了比那只木箱的大小，把船里的位置摆给她看，两只杯子是油桶，纸袋是药膏箱。她伸手把自己的茶挪远一点，免得我说得兴起，真让它也渡一次河。
说到车边那头棘背蜥，我站起来，往椅子旁挪了半步，抬起空着的手给她看剑该落在哪里。
“它先从这里过来，我让开以后，尾巴——”
裙侧刚好碰上椅角。
我低头，收回那点轻轻荡开的浅色布料，自己先笑了。
“这个地方不够。”
“你刚才都快把我的杯子扫下去了。”
“那还是坐着讲。”
我重新坐下，鞋尖朝她那边轻轻一点。莉赛撑着脸，等我把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的几处讲完，又问托比亚斯是不是还打算再去。
“想去。店员让他下次多带一点皂，他说回去问作坊。”
我把铜秤铺的窗子比给她看，说那里挂着缝衣针、糖浆和一张很旧的经营凭证，那位店员力气很大，抱药膏箱比我还利索。
“她骂收钱的人，也很利索。”
莉赛笑着问我说了什么。
我学了那句‘愿他每天都过两回桥’，说完也笑。她低头拨了拨纸袋里的碎屑，过了一会儿，问那人来没来过橡泉。
“没问。”
我想起她额前怎么也绑不进去的那缕头发，以及门边那个拿旧药罐来认货的老妇人。
“下次见到，可以问她要不要来过节。她若只坐在车上骂人，我可不替她驾车。”
“你们两个人可以轮着。”
“什么呀。”
我伸手想拿她面前那半片饼，她没有躲，直接递了过来，自己把另一半吃掉。
纸袋渐渐轻了。
莉赛把剩下的饼屑倒到一处，重新折紧袋口，又从画本里拿出花房带回来的彩纸。浅蓝、奶白，还有一小条淡黄，都不是完整的一张。
她拿起剪刀，剪去不齐的边。我凑过去替她按住一端，几片纸屑落在桌上，慢慢围出一朵小花。
“这个放哪里？”我问。
“还没想好。太小，装不到花车上。”
“给我吧。”
她抬起眼睛。
“没剪完。”
“那我也做一点。”
我从她手边挑了一片奶白纸，试着叠成缺的那瓣，第一回折得太厚，贴上去，整朵花都歪了一边。莉赛压住笑，把它抽下来，展开一层，又往上推了一点。
“这样。”
我不肯全让她做，接过来重新折。两道折痕终于凑在一起，纸花仍有一片颜色不同，却不再歪得那么厉害。
我捏着花心，往灯边举了举。
“挺好看的。”
莉赛点头。
“这一片是你做的，很好认。”
“那正好，别把功劳算错了。”
她笑着要拿走，我却先把花放到她领边，在蓝玻璃花旁边比了一下。纸瓣大，微微遮住深绿的系带，她垂眼看，没动。
我伸手把那片奶白的纸瓣理平。
灯下的玻璃花透着一点清蓝。那颜色是她自己挑的，系带也是。她白天在花车旁跑来跑去的时候，我帮着抱木板，觉得只要顺她指的方向站就好；这会儿离得近，才发现自己已经记住她回头时先看哪一边，笑起来时又会把下巴往哪里收。
“这样真好看。”我说。
莉赛抬起头。
我没有再补一句玩笑。
她的手指碰到纸花下缘，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接住。
“不能这样戴出去，会压坏。”
“嗯，那收好。”
我将椅子往旁边挪开，打开储物入口。木架与叶纹小柜在里面显出纵深，青蓝石英仍放在原来的托边。莉赛抱起画纸，站在门外看了看那格地方。
“这里能再宽一点吗？今天的纸大，卷着放，明早又翘。”
我移开隔板，腾出平整的位置，让她将画纸放进去。纸花暂时捏在她另一只手里，她低头看看，指向石英旁边空着的一小块木沿。
“放这里？”
我在柜边添了一道很浅的托口。接过纸花时，一片瓣边被她捏得翘起，我用指腹顺着原来的折痕压平，才轻轻嵌进去。
两片不同颜色的花瓣向外展开，没有挡住石英。莉赛退回桌旁，仍朝里面望了一眼。我等她看够，才把入口合上。
窗外有人在试铃。
清亮的一声过去，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像是还有人不满意，正在底下调整什么。莉赛把留下的花车小样转向我，手指落在早晨改过的那片花瓣上。
“开节那天，我们早点去看。”
“好呀。”
“从桥街那边来，先经过泉厅。站太近，只能看见下半块板。”
“那就站你今天选的地方。”
她点头，又向旁边指。
“这里要添真花。芙蕾雅说蓝色太多，得配一点白的。我想用小朵的，风一吹会动。”
我把灯往纸旁挪，坐得离她近了一些。
“你画给我看。”
莉赛拿起铅笔，从车架的细线边添上第一簇花。我托着脸，看她把白天试过的几个位置一一说给我听，等笔尖移到最中间那朵大花，忍不住伸手点了点。
“这个，我早晨还以为——”
她立即抬头。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笑着将手收好。
“现在认得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轻轻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画。窗外最后一声铃落下来，桌上的两只杯子早已空了，我们谁也没有起身去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