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我换回林恩的模样。莉赛抱着地图候在门边，见我系好剑带，便先去开了门。
等她把地图铺到早餐桌上时，我正对着一枚煎蛋下刀。
“这里。”
她用一只空碟压住纸角。昨夜补上的渡口在右边，采石平台在上面，我画的旧石门贴在采石平台靠山的一侧，门后仍是一片空白。
我将刀尖从地图上方移开。
“至少等我吃完。”
“你可以一边吃一边看。”
“昨天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饼干渣掉进了你的花车。”
莉赛扶了扶眼镜，把空碟往我这边推了一点。那是留给碎屑的。我接受了这项相当体面的安排，低头切开煎蛋，听她说起早晨到楼下问来的消息。
霍尔登老师住在泉厅后面的客舍，早餐后通常会去看学生准备展品。泉厅的修理工今天也在，那只新接好的热水池还要添一道扶手。两处离得很近，材料估价则可以先在协会顺路办完。
她连今日要穿的衣服也换好了。短外衣下面是便于走山路的长裤，绑腿收得平整，栗色头发扎起，只在耳边留下一点没能服帖的碎发。画册放在椅背后的小袋里，没带昨天那块大画板。
“你已经决定要去了？”我问。
“先去问。真的要进山，我当然去。”
她把手指落在图上一片空白处。
“这里还没画。”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那片地方，她特意给自己留了很大一块。
“那把早饭吃好。进山以后，可未必还有热的。”
莉赛立刻拿起勺子。
协会的材料台刚擦过，几处深色刮痕里仍留着洗不掉的旧污。昨天交进去的两包鳞皮和颚骨已经重新扎好，鉴定员把寄存小牌收走，推来两个钱袋。
“每份三银二十铜。皮破得多，能做整块护具的不多，颚骨倒不错。”
我将托比亚斯那份另收，问了句魔核。
他接过硬匣，把灰金色的小东西放在绒垫上，拿一支短短的铜针轻触表面。针头的细线亮起来，在一个小圆环内停稳。
“土性的。棘背蜥身上常有，能用来做护甲上的加固附魔。这颗够一件小护具。”
“能取暖吗？”莉赛问。
“靠它？”鉴定员抬眼，“拿在手里多搓一会儿，或许能。”
她笑出了声。
我本来正想问同一句，只好保持一个懂行人的沉默。
鉴定员报了六银的收购价，又问我是否想留作附魔材料。我考虑片刻，把空匣合上。身上的装备暂时用不到，带着也不会自己长成一面盾；六枚银币落进袋底时，我已经开始考虑午饭要不要多买一块肉饼。
莉赛看着我将钱收进袋里，却迟迟没有起身。
“还想买一面盾？”
“我在想午饭买什么。”
“你看起来像想全花在吃的上面。”
“那得是一块很大的肉饼。”
她看了看我的钱袋，没接话。
“我还指望你帮忙看着点阿莉西亚呢。”
“那得等她来。”她抱起地图，“现在想买肉饼的是你。”
当初在黄铜壶，我给两个名字各划过一格零花。轮到林恩自己喝酒吃小菜，最后也没能少记一笔。
我只好把钱袋系牢，起身往外走。
我们在协会门外遇到托比亚斯。他换了一条缝过的皮护腕，缝线粗，却收得很齐。接到自己的材料钱，他用拇指压了压袋口，没急着打开。
“今天还走那条路？”
“到石门那儿看看。要先问老师。”
“那我不跟了。芬奇想再找一家做皂的，我答应陪他去问。”他说到这里，朝莉赛点了点头，“河边的坡昨天走过，能过车。下到水里就不归我保证了。”
“我们也没带船。”莉赛说。
他看看她肩上的弩，又看看我的剑，笑着让开路。
泉厅后的小院里，霍尔登正在同一只歪脚木架较劲。架上挂着几片按顺序摆好的岩石，其中一片总往下滑。她一只手按住绳，另一只手托着架脚，已经没有空手去拴那个活结。
我替她扶正木架。
“您这件展品攻击性很强。”
“学生坚持要让它看起来像山坡。”老师松了口气，“现在确实很像。什么都往下滚。”
她看见莉赛手里的纸，便将我们带进屋。桌面被样石和干植物占了一半，她收出一块地方，刚展开我的草图，便问石门是不是在采石平台靠山的一侧。
我点头，将昨天看见的刻痕、门槽和热风都说了。
老师没有立即认定下面是什么，只从箱底抽出一张旧图。纸色已经发黄，边上另贴了一条后补的窄纸，几条线从山里一路向南，最后汇在写着白阶泉的位置。
“镇里给我们的抄图，画得很早了。这条是曾经用过的水路。”
她用指节轻点石门附近。
“这里原先留着给修理的人进出。后来外面的采石场停了，门也很少再开。你说有水声，得亲自进去听听。”
莉赛把两张图并在一起。
“这条向南的线，也是水路？”
“路。过去抬石料进去，不能总从湿槽里走。”
我看着那条细线，想起从罗德里克货室里带出来的信。
南坡旧泉道，铁栅，封口石料。
这几样东西第一次有了能落在纸上的位置。
“南坡入口离镇子远吗？”
“比这边近。但图旧了，入口还在不在，我没走过。”霍尔登抬起头，“你想到什么了？”
我将那封信里关于南坡、铁栅和封口石料的几句话说给她听。老师的手在纸边停住。
“先去泉厅。”她说。
修扶手的人果然是前几日见过的工匠。他左拇指还包着薄布，耳后夹着那截短得几乎夹不住的铅笔。看见地图，他先用裤腿擦了手，才接过去。
“埃德温。”玛格丽特从台阶那头叫他，“你答应我午前装完。”
“扶手会装完。”他指了指我们，“这几位找的东西，可能比扶手大。”
玛格丽特走近，听完，没像我料想的那样立刻高兴起来。她将一只夹在腋下的文件袋放到石栏上，抽出其中一页。
纸上有河口航务学院的印记，末尾签着杜兰特的名字。长长几段文字，我只看清他在末尾落下的那一句：旧泉道不宜再行修复。
“上个月，他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玛格丽特说，“我问花多少钱能修，他说多少钱都不值，山里已经坏透了。让我们把还能用的泉房长租出去，请河东出钱建新浴馆。”
“河东的谁？”
她看了我一眼。
“哈德威克男爵。”
埃德温俯下身，往脚边小池里舀了一杯水。他把杯子倒在石栏上，水顺着一道浅槽流走，到了缺口，往旁边漏了一小股。
“我当时问他，漏的地方在哪儿。带我去，看一眼再说。”
“他带了吗？”莉赛问。
“说里面危险，不准工人乱闯。可他自己去过南坡，还叫人运东西。”埃德温把杯子搁下，“老水道肯定有坏处。要不然，好好的热水怎么会越来越少？不过，没找见哪里坏，就叫人把铺子租出去，我不服。”
我又想起前几日杜兰特从警署带走钥匙的样子。他保住了考察主任的位置，河东也没撤掉替他说话的人。霍尔登写出去的信还在路上，眼前这张纸已经在镇上替他用了一个月。
玛格丽特将它收回袋里。
“进去看看，能回来把看见的告诉我，就算做完。别为了在开节前修好，把人留在里面。”
她愿意从镇里的修缮钱中付这趟调查的报酬，我四银，莉赛两银，先领一半。霍尔登自愿同行，看路认石头，不计进雇来的护卫里。埃德温得留下做准备，只给我们添了一捆绳、一把小撬杆和一盏防风提灯。
“别拿剑撬。”他叮嘱我。
我摸了摸剑柄，颇有同感。
离开泉厅时，莉赛朝后方的坡上望了一眼。沿石阶上去，树隙里能看见白阶泉的一角：石脊另一侧仍旧干着，石色被太阳晒得发白；有水的那侧，细流绕过几处青苔，落到池中，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轻。
两名花房的姑娘正抬着一卷彩布经过。她们问莉赛明日能不能来添花，她答应午后到，随后小跑两步追上我。
“花节还有三天。”她说。
“我也想赶得上。”我接过她手里的灯，“先去看看，别让那张纸替我们走这一趟。”
“我知道。”她把地图卷好，“我只是想，开节的时候，如果能听见这里的水声，会很好听。”
车夫在北口等我们，仍是那匹白耳尖的骡子。昨天用过的厚木板也带着，捆在车厢底下。我们买了午饭，接上背着旧皮包的霍尔登，沿西岸向北走。
北桥两头的旗已经能从树梢间看见。一面深蓝，一面暗红，隔着整条河，各在各的杆顶打着卷。
车在废称重棚前转了弯，没有上桥。
旧炭道钻进林间，车轮压过昨天填平的碎石。我将手搭在车沿，听见莉赛在旁边翻开画册，把第一条尚未确认的线画得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