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停在采石平台外。
车夫将缰绳绕好，先下来检查河坡上的车辙。昨天去时还觉得满眼都是荒草，往返各走一次以后，那两道浅印已经让这地方有了一点道路的样子。
他替我们卸下绳和灯，约好等到午后。再晚不见我们出来，便回镇叫人。
霍尔登老师把那张旧图折到只剩门口附近的一小块，仰头望着石拱。
“确实是这里。”
靠右的门槽里积着湿泥，我昨天看见的几道短刻痕，在日光底下更清楚些。老师用手背碰了碰石壁，随后侧过身，给莉赛让出画图的位置。
她画得很快。石门、平台、走下去的台阶，几笔就把方向分开；等画到门后那处断口，她没有照着旧图添线，而是停笔等我先下去。
断掉的石阶不算深，下面有一块平坦的旧台面。我试了试落脚处，系好绳，先把灯接下。莉赛戴的是轻羽护腕，跨过断边时，羽纹沿她腕上亮起一道浅光，靴尖落地，比我预想的还轻。
她抬起脸。
“怎么样？”
“很稳。”我朝她靴旁示意，“不过，客人被你吓跑了。”
她垂眼，一只细腿小虫正从靴边逃走。
“我没踩到它。”
“它大概也很高兴。”
老师将皮包递给我，扶着绳慢慢下来。三个人都站稳以后，我解开备用的那段短绳，把主绳留在入口。
石门后的通道先向山里斜下，走了不远，热气便贴着脸迎过来。
那股气息里有潮湿的石头味，也混着一点类似煮鸡蛋的味道。墙边长着很矮的白色小蘑菇，菌盖挤在一起，灯光一照，像一群躲着雨的耳朵。莉赛弯腰看了一会儿，霍尔登提醒她不要摘，她便将手收进袖口，用眼睛把那一簇多看了两遍。
“画得下来吗？”我问。
“可以。回去会把它们画得好吃一点。”
“别画在菜单上。我怕有人当真。”
前面的水声渐渐大了。
我们从一道窄缝转出去，眼前忽然开阔。上方岩顶裂着几条缝，日光从其中一条斜落下来，照在靠墙的小水池里。水面浮着热雾，亮处像撒了碎银，往暗处看，却能见到石头下蜿蜒的深色纹路。
我站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些纹路在动。
几条指头长的小鱼绕着池边游，停在冷水从岩缝渗下来的地方。最靠泉眼的一圈没有鱼，连石头上的细苔也少。
“它们倒知道挑位置。”莉赛说。
霍尔登老师蹲在外沿，用一只长柄小杯取水，没有把手直接伸进去。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细玻璃管，等了片刻，又换地方取了第二杯。
“里面烫。走外沿，别图省事跨水。”
我把这句话记得很牢。再有趣的洞，也不值得把靴子煮熟。
石池尽头有一段宽浅的旧水槽，沿着左墙走。右侧则是干燥些的人行路，石沿上还能找见被绳磨出的凹痕。我们顺着它往里走，在一根半倒的石柱旁发现了兽足留下的湿印。
脚掌宽，爪尖短而粗。几丛贴地生长的蕨叶被压扁，泥里还有刚翻过的鲜亮颜色。
我抬手让两人停下。
石柱后面响起一声沉闷的刮擦。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扁圆的头。随后，那东西将整副身子从浅泥里拱起，背上的甲片一层压着一层，灰褐色的外缘粘满细小白石。它比一头肥猪还长，肩背高得出奇，鼻端顶着厚硬的骨棱。
它看见灯，鼻孔张合两次，前脚开始刨地。
“穴甲兽。”霍尔登老师压低声音，“别站在它前面。”
她话说完，那东西已经撞了过来。
我向左侧跨步，剑身贴着它的背甲掠过，钢刃被硬甲弹开，偏向一旁。大片泥浆被甩上石壁，穴甲兽撞断一截旧木栏，头也不回，四只脚一拧，又朝我顶来。
后面就是莉赛和老师，不能再让。
我用【疾风步】贴着它肩侧绕出，剑柄磕了一下它头后的甲缘。那一下没能伤它，却把它的脑袋引得偏了过来。兽头擦着我的衣摆冲进石柱旁，骨棱撞上石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
石柱晃了晃。
我退到干路上，瞥见柱底已经空了一半。它原先便歪着，另一端抵住对面的低台，像一根斜放的粗门闩；下头托着柱脚的碎石被泥水泡松，刚才一撞，已有两块滚了出去。
穴甲兽把头拔出来，转身时后腿在泥里划了半圈。它冲得快，换方向却笨重，必须先把整个背壳挪过去。
“莉赛，去我刚才站的位置。别下泥地。”
她从老师前面绕过去，弩已经端平。
我用剑敲了一下手边的残栏。
兽头随声音转来。我又敲了一下，等它开始前冲，便踏上低台，沿石柱后方让过去。
沉重的躯体一头扎进柱下。
它追着我，仍想往前挤，背甲顶住斜柱，把原本就松的石头抬起了一点。泥水从它脚边涌开，它的后腿失去支撑，身体向侧面歪去。
“右边！”莉赛喊。
我回头时，兽尾正扫向脚踝。弩弦响了一声，一支箭擦进它鼻侧。穴甲兽猛地扭头，尾巴也跟着偏了。我跃离低台，落在靠墙的干地上，没有再将剑送向那层硬甲。
兽身卡在柱下，鼻侧的疼让它向莉赛那边转。前脚一抬，背甲便顺着斜柱刮过去，顶得柱脚又往外错了一点。
“往我这边看。”我在低台另一侧敲响残栏。
它低吼着转回来，四只短腿同时蹬进软泥。整个身子一拧，柱脚下最后一块碎石被挤了出去。石头往下沉，背甲往上顶，那根斜柱终于从低台边缘滑落，轰然压住了它的半边身体。
甲壳发出一串破裂声，热泥扑到靴面上。我站在够不着兽尾的一侧，等它抬头张口挣扎，才将长剑从嘴里刺入，双臂顺势往下一沉。
石室里只剩下一阵粗重的蹬刨。
我没有立刻拔剑，等那几条短腿不再动，才收回力道，慢慢将刃抽出。
莉赛仍举着弩，过了片刻才放低。
“你刚才差一点被扫到。”
“嗯。看见了。”我看着那支射在鼻侧的箭，“你喊得及时。”
她朝我走来，先看了看我的靴子，再把目光移到裂开的石柱上。
“这下不用担心它以后倒下来了。”
霍尔登老师扶着墙从后面走过来。
“好处是有的。”她说，“可惜不能在展品上这么处理。”
我忍不住笑，剑尖也终于垂了下来。
它睡觉的泥窝就在浅池背后，周围堆着咬碎的硬壳，几条翻出的老根上还有齿痕。我们绕开它的窝，等泥浆沉下去，才继续往前看。
大甲壳压碎得厉害，搬走既重又占地方。我只取了几片完好的小甲和一颗浅橙色的晶核，装进另一个布垫小匣。霍尔登说这种常在暖水边生活的魔兽，晶核有时能留下温热的魔力，不过还是该让鉴定员看过，再决定能拿来做什么。
莉赛摸了摸匣外。
“这颗至少不用先搓。”
我们在离水远些的干台上吃午饭。
我买来的肉饼比早晨想象的小，却足够厚。莉赛掰开自己的那份，里面的碎肉和洋葱还带着一点温气。她吃到一半，忽然停住，把画册搁到膝上。
我望着她。
“吃饭的时候也画？”
“画一条鱼。刚才那条只有半边身子进了光里。”
“难怪你刚才一直看着水，我还以为有第二头要钻出来。”
“第二头也得等我把这条画完。”
她咬着最后一口饼，把那一小段亮线补上。霍尔登老师倚在石壁旁，慢慢喝水，听我们争论鱼的尾巴应该向哪边摆，没有急着催。
我靠着包坐下，掌心里还留着刚才握剑的热。
光从顶上的裂隙移到了另一块石头。远处的浅池里，一条小鱼游过亮处，忽然翻出一线银白，又迅速消失。石壁那头偶尔响起一滴落水声。老师闭上眼，将后脑轻轻靠在包上。
我把最后一块饼吃完，才起身擦剑。
午饭后，水槽带着我们走到真正坏掉的地方。
前方顶上塌下来大片旧岩，压毁了下面的一截石槽。落石边缘已经变暗，缝里长出细苔，一条树根穿过碎块，在湿处分了叉。
从山里流出来的热水到了这里，便散开，顺着一条向下的黑缝漏走。剩下不多的一股勉强绕过石头，从远处残存的槽底继续往镇子去。
霍尔登老师蹲下，指着那条树根。
“不是近来砸的。水也一直在冲。”
我将灯举高。大石头上方还有好几层压着，谁也不敢在底下贸然抽走一块。
“这儿能挖开吗？”
“我不会叫人站在下面挖。”老师说。
她没有伸手去撬，只把灯移向更高处。压住水槽的那块大石头，顶上还顶着一整片裂开的岩层；最下面的碎石，已经让水冲进黑缝里了。
“把底下搬掉，上面的就会跟着落。就算挖出槽，水也会从下面漏走，人在这里待不住。”
我顺着灯光看过去，终于明白，原来的路不能再靠清石头找回来了。
莉赛沿墙看过去，忽然抬手。
“那边有路。”
一道石拱藏在落石侧后，拱下原来留给修理的人走的干道，绕着坏掉的一段，通向更深处。入口处有半截旧槽，槽底比旁边的水面略低，正被一块木板堵着。
木板很新。
我摸了摸边角。浅色的木刺还没被水泡软，两枚大铁钉露在外面。后头的水挤着板缝，慢慢向脚边渗来。
“等一下。”我说。
里面传来铁器敲石头的声音。
很清楚，一下，又一下。
莉赛合上画册，霍尔登老师将灯罩拢住。我们沿石拱靠近，转过那段弯曲的石壁，看见另一盏灯挂在前方。
灯下有几块刚砌进去的方石，堵住旧槽近半的宽度。两个穿粗衣的人抬着第三块，旁边有人戴着干净的手套，拿短杖敲了敲他们应当落下的位置。
“再往左。别留这么宽。”
我认得那声音。
河口航务学院的杜兰特主任抬起头，正好同我隔着水槽对上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