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特先认出了我，随后看见了霍尔登老师。
他手里的短杖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到身侧。
“谁让你们进来的？”
“水。”我说。
他的嘴角动了动。
我们站的拱道绕过了落石，另一头重新接向通往镇里的旧槽。中间有一段石板塌空，底下正是吞水的深缝，两条临时搭起的厚木板从上方横过去。杜兰特站在对面较宽的干地上，新堵进去的方石就在他脚边。
那两个搬石的人还没有松手。左边的人肩膀比另一位低，不停往上顶石头，看样子已经快撑不住了。
“先放下。”我对他们说。
杜兰特猛地看了那人一眼。
可石头到底还是落了地。
沉闷的声音在拱道里回荡，压过一小阵流水声。霍尔登往前走了一步，视线从新石头移到堵住进水口的木板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封闭危险的旧路。”杜兰特说，“这件事已经报过镇议会。这里早就不能用了。”
“不能用，还是不准用？”
老师的声音不大，握杖的右手却收紧了。
杜兰特看了一眼那只手，又很快抬起脸。
“霍尔登，这不是你的考察项目。”
“这也不是你的山。”
我拔出长剑，剑尖垂向地面。
“你说旧水道修不好。我们刚看过，原来那一截是塌了，旁边这条路却还在。水从上面来，沿这里绕过落石，就有机会流回下面。你偏偏在出口砌石头。”
“有机会。”杜兰特重复了一遍，“你也知道只是有机会。出了事，谁负责？”
“先把石头搬开，进去看。”
他没有回答。
莉赛走到我右后侧，将灯举向临时木桥。桥面湿亮，一边搭在我们脚下的石沿上，另一边压着两只旧木墩。旁边那块挡水的木板，被一根斜撑顶住，顶端有一道铁扣，一条拉绳沿墙绕过去，落在杜兰特手边。
两个工人也看向那里。
右边那位忽然问：“先生，您不是说这边以后都不走水了吗？”
杜兰特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叫你们来搬东西。”
“可他说能——”
“你拿的是谁的钱？”
那人闭了嘴。我看见他慢慢放下撬杆，朝南侧一处干燥的石门退了半步。门后向上，有几级没沾水的石阶，通着另一段路。
来时我们经过的是采石平台，他来时走的显然是南坡。
霍尔登已经踏上第一条木板。她不想隔着这么远争吵，左手扶住墙，想走过去看那几块石头到底堵在什么位置。
我伸手按了按她的肩。
“慢一点。”
老师点头，停下来试了试脚下。
杜兰特看着我们，忽然将短杖塞到腋下，伸手抓住身边工人的衣领，把他朝木桥推了一把。
“那你们自己看！”
我向前跨步，想接住被推来的人，余光却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条贴墙的拉绳。
“退！”
铁扣弹开。
积在木板后面的热水猛地冲出，斜撑顺着水势横扫过来，撞掉了一只桥墩。离我们较近的木板抬起半边，霍尔登的左脚顿时踩空。
我没有再看杜兰特。
剑落回鞘里，我扑过去抓住老师的背带。皮革被她全身的重量拽紧，沾着水，在指间滑了一下。我连忙收紧手，将背带在掌中扣牢。她左手还扣着石沿，腿已经垂到下面。短杖上闪起一道微光，扑向她胸口的热水被推开，撞在墙上，沿着靴底往黑缝里灌。
被推过来的工人跌在剩下的木板上，半个身子探出外沿。他的同伴跪下去拉人，脚下也在滑。
莉赛越过我身侧。
她没有朝对岸射箭，而是把绳头绕过一根牢固的旧石栏，接着伏低身子，将另一端送到霍尔登左手边。
“手腕穿进去，别只攥着！”
老师照做。莉赛腕上的羽纹亮了一瞬，她跨过晃动的板角，在靠墙那块窄石上落稳，把绳带向更高的位置。
我腾出一只手，抓住霍尔登上臂，等她左脚重新蹭到石壁，便一口气将人提了上来。
她滚到干地上，呛咳着。我松开背带，先将她仍垂在水边的靴子拖了上来。
对面有脚步声跑上石阶。
杜兰特的衣角在门后消失了。那个搬石的工人还倒在桥上，喊叫声被水盖得断断续续。
我解下绳，将带结的一头甩过去。
“套腰！”
他的同伴抢先接住，把绳从那人腋下穿过。我和莉赛收紧绳，托住他悬在外面的半个身子；对面的工人趴下来抱住他的肩，一点点将他拖回自己脚边。
两名工人终于都离开水边时，剩下那块木板翻了个身，顺着深缝落下去。
下面传来一声远远的闷响。
谁也没有追出去。
霍尔登老师坐在墙根，把被水浇湿的外裤卷起。小腿侧面烫红了一片，幸好隔着靴筒，没被直接冲中。我蹲下用【治疗术】替她缓过伤处。热意褪下去，老师的呼吸也逐渐匀了。
莉赛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腕。
“你呢？”
“没事。”她把手翻过来，给我看掌心，“绳勒了一下，没破。”
轻羽护腕的纹路比早晨暗了一些。莉赛拂掉护腕边的泥，重新扣紧被绳蹭松的皮带。
我握了握她的手。
“那条绳来得正是时候。不然，我还真腾不出另一只手。”
她看向落空的木桥，过了片刻，才说：“我以为他只会叫人拦着我们。”
我也希望如此。
那条拉绳仍垂在对岸。杜兰特伸手之前，特意朝木板上看过一眼。
等水势稍缓，我重新把绳架好，从墙边没有断尽的窄沿过去。两名工人看着我，都向后缩了一点。
“他往哪走了？”
“南边。出去有马。”肩膀较低的那个说，“他叫我们午前抬完，外头还有一车。我们只知道堵这个口，不知道里面还有人能进来。”
“以前谁送的铁栅？”
“河东送来，我们在南坡接。先生，石头也不是我们买的。”
“我问的是从哪送来。”
他忙点头，将前后几次的事说了一遍。杜兰特带他们进来，指定位置，告诉他们旧路已经废掉，封好才不会有人误入；工钱由河东来的人付，他只管看着。
如今他们看见的，却是被自己堵住的水，和刚刚差点摔下去的同伴。
“还做吗？”我问。
肩膀较低的那位摇头，摇得很快。
我没再逼他，先去看南坡出口。
干道绕过一间有旧石门的屋子，向上便能见天。门外是个小棚，几根没用完的木料靠在墙边，铁栅仍捆成一束。林间的土路向南延伸，马蹄印很新；再向下走，能看到镇外那条沿山脚绕来的车道。
我没有追马，只把附近的岔口记下，回来接老师。
这条路比采石平台那边平稳，适合把受伤的人送出去，也适合以后运工具。
霍尔登缓过劲，还想再看一次水。
我本想劝她回去，她却指了指墙下那股重新流动的细水。刚才挡板倒掉以后，热水进了旁边的旧槽，只是在断桥处大量漏失，越过这里的少半股仍沿着远端往下走。
我们站在干地上，一路看着它。
水钻过方石边缘剩下的空隙，到了下方没坏的石槽，确实继续向镇子的方向流去。
老师用左手撑着膝盖，慢慢呼出一口气。
“不是山里没水了。”
我点头。
我用靴尖拨开一颗碎石，看水从空出来的地方跑过。只差眼前这一段，它便能绕过落石，回到下面的旧槽里。
莉赛重新打开画册。
她把落石涂深，又画出旁边那段弯路，断掉的地方空着。最后，她沿着亲眼看见的水流添了一条线，一直画到通向镇里的旧槽。
“这张拿回去，他就能看明白了。”
她说的是埃德温。
我们让一名工人从南坡先下山去报信，另一个留下指路。我回到采石平台接车夫，告诉他可以沿原路回镇，再沿镇北山脚的车道绕往南坡，来接我们。车夫听见有人受了伤，没多问，只将骡子套好，很快赶车出发。
等车的那段工夫，我们坐在南坡入口外。
老师把湿靴脱下来晾，莉赛则把两张地图并到膝上，补上外面的道路。小棚的屋檐缺了一块，斜下来的阳光恰好照着她的手。她画到那道通往平台的线时，抬头问我方向，我用手指给她看，她便认真点头，再画一笔。
没有人催她。
她画完最后一个岔口，把南坡的小棚也添在旁边。
回到橡泉，玛格丽特正在泉厅门口等。
她听完事情，先让人给霍尔登搬椅子，随后才把莉赛的图铺在扶手上。埃德温跟过来，一只手按着那段断口，另一只手拿铅笔比了比。
“这里不长。”他说。
“底下深。”我提醒。
“人不下去。两头有落脚的地方，架一段能盛水的木槽，就像把断掉的屋檐雨槽接起来。”他看向老师，“试过水能往这边来？”
“亲眼看见了。”
埃德温将铅笔夹回耳后，提起工具袋就往院子里走。
玛格丽特叫住他。
“明天先备料。后天去，镇里的人一起。”
她指了指图上杜兰特站过的位置。
“这回也得有人替干活的人看着路。”
我将手搭在剑柄上。
“算上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