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旅店，莉赛先把湿绳挂到了起居间的窗旁。她在外门边脱下靴子，鞋底粘着的细泥留在垫脚的旧布上。
我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提醒她别把绳头垂到楼下去。她探头确认了长度，回过身，发现我还没卸包。
“怎么了？”
“我在想，明早塔妮要是看见窗外吊着一只靴子，会不会把它算成另一位客人。”
莉赛低头看看自己的靴子，伸脚将它们往墙根拢了拢。
“不会吊出去。”
外门扣好，窗帘也遮妥，我将剑和随身物放回储物架，回到桌旁，才松开一直收住的轮廓。我缓缓呼出一口气，终于可以只想着坐下了。
银发垂过肩头，发梢那点烬红映在灯下，恰好落进莉赛抬起的眼睛里。她坐着的那把椅子靠近灯，另一把却摊着画册，桌边还垂下来一截纸。
“欸，往里一点——你把位置全给它啦？”
我朝那本画册努了努嘴，又伸出两根手指，在桌沿比出一小段。
“分我这么多，总可以吧？”
我先把画册抱到桌角，将空出的椅子拖近，挨着她坐下，浅裙在椅边铺开。她刚解开绑腿，膝上那团带子却越理越紧。我瞧了片刻，很有把握地捏住一头。
“来，给我。”
一拉，结更紧了。
“咦？”
我停住手，把结翻到另一面。莉赛刚要凑近，我便将那一小团扣在掌心，又摸了摸藏在底下的带头，终于抬起脸。
“这是谁系的？我得同她谈谈。”
“我。”
“哦——是你呀。”我将拉紧的那一圈轻轻推松，把布带送回她指间，“那我就放心了。这位小姐一向肯原谅我，对不对？”
她抿着嘴，还是没藏住笑，伸手把最下面一圈拨出来。布带立即松开。我趁机将它抽平，绕在掌上，端端正正地卷好，托给她看。
“喏，还是很整齐的嘛。”
“卷得真好，就是先前费了些工夫。”
“后半句就免了吧～”
我用卷好的布带轻轻碰她的手背，等她终于笑着点头，才肯放进她掌心。
她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掌心掠了一下，却没像方才那样接着逗我。目光越过桌沿，落到窗边晾着的湿绳上。
“霍尔登老师站上木板的时候，我看见他伸手了。”她说，“可我没想到，他真敢往下放水。”
我没再逗她，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
“我也是。拉住老师以后，有一会儿，我只知道不能松。”
莉赛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后来那条绳就到了。”我反握住她，“你递得真快。我当时就想，好，这下抓得住了。”
她看了我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嗯，这一件就很讨厌。”
我偏头望了望挂在窗边的湿绳。杜兰特拉下那根绳以前，还记得先把自己的短杖夹好。真仔细，连推人下去都怕丢了东西。
“我倒想看看，他下回还会不会先拍一拍袖口，再请我们听他说话。”
“你觉得他还敢来？”
“不知道呀。”我把她手边的铅笔取过来，轻点图上已经补好的南坡出口，“不过，他要是还肯站到我面前，我就不想再隔着一条断桥同他聊了。”
莉赛顺着笔尖望过去，随即将画册往回拉了一点。
“那里我刚擦过，别弄脏。”
“知道，知道。修路的大事，我不添乱。”
我将笔抬高，目光却落在页角那条只画了半截尾巴的小鱼上。
“它呢？也等着接好？”
“当时你说该走了。”
“那我赔它一条。”
没等她拦，我已经把弧线添了上去。莉赛凑过来，盯着新长出的那片圆边，我也跟着看，越看越觉得它比原来精神。
“怎么样？”
“鱼尾不像花瓣。”
“哪里像花瓣了？你把这一边也看上嘛。”
我扶住纸角，将那条鱼朝她转正，又拿笔沿尾巴比了一遍。莉赛没有说话，只把另一页上先前画过的小鱼翻给我看。
我看了看那条，再看自己画的，笔尖慢慢停住。
“唔……那就改一点点。”
她伸手来接，我还捏着笔，在最外侧的圆边上虚点一下。
“这一道得留着。说好了啊。”
莉赛点头，我才松手，往她那边靠，给她让出画画的地方。
她果然没有擦掉。
补好的鱼尾略大，往上一翘，像很得意。我满意地托起下巴，直到莉赛问是不是照着谁画的，才慢慢把那点笑藏回去。
“有些话，画的人自己知道就好。”
第二天早晨，我们没有出镇。刚到泉厅后院，埃德温就朝我招手。
“林恩先生，来搭把手。”
泉厅后院已经摆出两张长凳，埃德温把木料架在上面，正与一个灰胡子的木匠商量怎样接槽。他看过莉赛的图，先做了一小截，舀水倒进去，让水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
水没有从底下漏。
“进去以后做这么长？”我问。
“比这个长些。两边先搭牢，中间再接。人从旁边走，水走里面。”
他说着，将两根横木垫到木槽下面。
莉赛蹲下来，看见木槽下方留着空隙，便伸手指了指。
“这就是我们昨天站不住的那一段。”
“对。架过去，底下再深也不妨碍水从上面走。”
旁边一直听的洗衣妇终于点头。她给他们送来一篮洗好的旧布，本来是想看看还缺什么，此刻却伸手在木槽边拍了一下。
“你早这样说，我就明白了。”
埃德温笑着挪开她的手，继续刨木头。
玛格丽特站在另一张桌旁，与两位愿意进山的工人商量人数。除了埃德温，一位石匠，一位木匠，足够完成这段活；她自己也去。我与莉赛护路，报酬另算，我六银，莉赛三银，先付一半。镇里出车马和材料，昨天调查的尾款也在这里结清。
她没有把所有来看热闹的人都带上。
“要上山干什么，自己想清楚。”她说，“不是谁嗓门大，谁就得去。”
背面朝上的圆盾靠在桌脚。我以前见她搬椅子、扶梯子，没见过她带这件东西，此刻低头看了一眼，盾缘磨损的几处都有修补过的痕迹。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
“旧东西。手艺还没全忘。”
我替她把圆盾从桌下挪到干燥的墙边。握带磨旧了，重新包上的皮子却很结实。
沃德也来了。
昨天跟我们回来的两名工人已经分别把所见说过。他把帽子搁在桌上，告诉玛格丽特，今早去河东找杜兰特的人，在庄园大门外等了半个时辰，得到的答复是主任正在受男爵保护，未经地方治安官同意，不让带走。
“他跑去那里了？”
“天黑前就到了。”
沃德看向我。
“这次有你们，也有替他搬石头的人。证据不只是一封没署名的信。”
他说得很短，却没有像格里夫那样把这件事轻轻拨回我们身上。昨夜已有报信的人去找上一级来查，河东今天肯不肯交人，暂时还没有答复。
“你明天去吗？”我问。
“派两个人守南坡车道。我得留着把那两人的证言送出去，也得盯住镇里。”他顿了顿，“他们不是来替庄园看门的。”
埃德温刨木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推。
霍尔登午前过来，将图上两端能落脚的地方再指给木匠看，叮嘱他把槽底做宽一些。玛格丽特问她要不要同行，她望了一眼客舍那边等着的学生，有些遗憾地摇头。
“明天我守在白阶泉。等你们的接通水路。”
玛格丽特收好图，说起昨日没来得及细说的租约：白阶泉周边的旧泉房若让河东接手，许多原先镇民能用的池子，便要围进新浴馆。镇里缺热水，铺子做不下去，租金便能压得很低；男爵愿意出钱“救活”它们，条件是把能剩下的热水也交给他管。
“他有钱修？”莉赛问。
“他有钱接好能用的那一段。未必愿意先让我们知道。”
埃德温说完，抬起头，发现我们都看着他。
他将刨子放下。
“我父亲是他的弟弟。”
院里几个人没露出惊讶，显然早已知道。我却想起他那只包着薄布的手，以及西里尔站在街上挥鞭时那副模样，一时没能将两边放到一起。
“父亲去世以后，我跟母亲在镇上住。”他说，“铺子是我外祖父留下的。我替人修东西，他收他的租，平时没多少来往。”
“我竟一点没看出来。”
“铺子里的客人也常这么说。”
他重新握住刨子，把木槽边缘收得更平。
“他不肯让我拿回长管子的时候，也没因为这个姓，少拦我一次。”
我看着新削下来的一卷木花落到地上，没有再问。
午后，我陪莉赛去了花车棚。
她在门口挑了两簇想用的小白花，抱着它们，比早晨抱地图时还要小心。芙蕾雅正在挑白花，面前一边是花篮，另一边是被挑下来的枝叶。她抬头见到我们，先问探洞如何，听说霍尔登险些落水，脸上的笑便收了。
莉赛没有将这件事说成什么轻松的奇遇，只告诉她人都回来了，明日要去把水路接上。
“我也——”芙蕾雅刚开口，便望了一眼身后摆好的学院展牌。
“你明天得排练。”莉赛说。
“我可以同老师说。”
我接过花房姑娘递来的剪刀，蹲在车轮旁替她修一根太长的扎带。
“山里缺木匠。你们把这里准备好，我们回来才有得看。”
芙蕾雅抿了抿嘴，最终把手里最完整的一簇白花递给莉赛。
“那这个放中间。回来站远一点，也能看见。”
两个人凑过去试位置，我退到棚外看。前天试装的蓝花侧板已经干透，真花一添，原来稍显平的地方忽然有了深浅。风从棚口钻进去，小花轻轻动了一下，正是莉赛那晚画给我看的样子。
她朝外头招手。
“这里会不会挡住？”
“右边那簇低一点。”
“你前天说高一点。”
“前天那里还没有叶子。”
她回头看看，笑着把花往下移了少许。我站在日光里，发觉自己已经往棚口两边跑了好几趟，连哪片叶子挡着哪朵花，都跟着看出了些分别。可她重新抬头，期待我再看一眼的时候，我又老老实实换到另一边去了。
离开花棚，我带着浅橙色晶核回协会鉴定。
这次，鉴定员没有让我先搓。他用小夹子夹起晶核，测过里面的魔力，告诉我们它适合做日用取暖的东西，不值得装在战斗武器上。
“有人叫它暖泉晶。名字好听，价钱就容易叫得高些。你们自己打来的，倒不用为名字付钱。”
莉赛用指尖碰了碰匣边，转头望我。
“想做个能揣在兜里的。”她将手掌拢成小小一团，“到了海边，风大也能用。”
我们把晶核拿给奥伦，说了这个想法。他给我们看了一只尚未装芯的小铜壳，圆扁，盖上有几道细孔，握在掌心里不会硌手。
“两银，壳和活算一起。明日傍晚来拿。”
我付了钱。莉赛说想替它缝个袋子，奥伦便拿来一小片废纸，让她描尺寸，指给她看哪几道缝该留在外面。
他没有再提儿子的事。可我们离开时，他把那只铜壳从一堆待做的活里单独挑出来，放到手边最方便拿取的地方。
晚上回到旅店，莉赛从自己的卧室取来针盒，放到起居间的桌上。盒底磨得发亮的一角压住了下午留下的花车小样，她又将纸轻轻抽出来，卷好放到窗边。
等外门与临街的窗帘都关妥、剑带收好，我便松开了肩背的轮廓。白光在指间散去，银发落到颊旁，我在她身旁坐下，将那块淡褐色的布摊在裙上，挑出了莉赛买来的浅蓝线。
“就这根。”我将浅蓝线搭到布边，来回比了比，“好看吧？细细缝绕一圈就够了。”
莉赛抬起头，看见银发从我颊侧垂下来，便把针盒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来？”
“我先替你拿着。”
我很自然地把布举了起来，指间恰好留出她要缝的那道边。她开始走针，我便在旁边替还没做好的手炉挑花样：一片叶子，一小朵白花，或者干脆在袋角添一条鱼。
说到鱼，莉赛终于停针。
“尾巴开花的那条？”
“……你准备笑我几天？”
“我还没定。”
我伸出手指，轻轻将她往下滑的眼镜推回鼻梁，正好挡住那双笑得过分愉快的眼睛。
“哎呀，好啦，先缝你的。”我把布边往她针尖前送了送，“等你歪一针，看我怎么笑回来。”
她缝得很齐。
我看着那一排小针脚，越看越想亲自试一试。等她收好这一边，我便把另一角翻到面前，伸出空着的手。
“也让我缝一针嘛。就这里，你看着我缝。”
莉赛把针递来，教我从底下穿上去，再留一样宽的距离。我照着做，第一针还很像样，第二针走远了些，第三针想拉回来，反倒把布边扯出一道小褶。
我停住。
莉赛已经凑了过来。
“等一等，你先别看这一针。”
“看见了。”
“那就换个地方看。”我抬起脸，朝她很无辜地一笑，“比如看看我。总比它好看吧？”
她的目光真在我脸上停了停，随后忍着笑，从我指间接走了针。
“这个倒是。”
“欸？”
她答得太快，我一时没接上话，手指还停在那道歪线上。莉赛把布边抚平，问我要不要再试一次。
“要。”我赶紧将那角布抓回来，“刚才那针还没算完呢。”
她重新递来针，我便挪近些，照着她手指比出的地方又试了一回。
窗外有人拖动车架，试铃声穿过街道，清脆地响了两下。明天我们要去山里，后天这里就要开节。莉赛说另一边回来再缝，便把尚未成形的小布袋放到桌上。
我拨亮灯芯，看看那几针歪线，又看看她。
“先说好，不许拿到花房去给别人看。”
“那我自己看。”
我想了想，将布袋往她那边推了推。
“嗯。你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