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车上最占地方的东西是一段木槽。
箱上。灰胡子木匠坚持自己坐在旁边，手掌始终搭着其中一截，车轮稍微颠一下，他便跟着抬一抬手，仿佛那东西会疼。
埃德温笑他一路这样，到了山里先累的就是胳膊。木匠没有理会，反过来问他铁钉是不是带够。
两个人便把同一只工具箱又打开看了一遍。
莉赛坐在我旁边，地图夹在膝上。今天她没带那件不方便挪动的厚画托，只在册子下面垫了薄木板，外头套着能挡湿气的布袋。轻羽护腕的羽纹经过休息和补充魔力，已经重新亮了起来。弩背在肩后，备用弩矢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
玛格丽特最后上车，圆盾靠着腿。
她问车夫认不认得南坡那道岔口，车夫说前天刚接过我们，闭着眼都能认。
“那也别闭。”我说。
他嘿嘿一笑，抖动缰绳。
这次我们没有往北桥走。车从镇北向西折，沿山脚的旧车道绕到朝着镇子的南坡，再慢慢上山，上午便到了南坡入口。路旁能见到早些年留下的窄石桩，几处被草盖住，车夫宁可下车牵骡，也没拿木槽去赌轮子会不会陷进沟里。
两名巡警骑马跟到棚外。他们留在车道转弯处看着进出，车夫则将骡子牵到更低一点的平地，让它离开堆料的地方。
我先下去查看。
杜兰特没有回来。那几块新石头仍横在旧槽出口，倒掉的挡板卡在更下方。南坡这条干路还稳，石阶下的屋子也没有新添的东西。
屋子左边挨着流水，旧石门朝内开，里头另有一处半塌的检修口，通向靠山的窄沿。再往里走，才到前天木桥断掉的地方。右手则是宽些的干台，能摆工具，也够受惊的人暂时避让。
检修口外的窄沿到了岩脊处分成两头。往下回到水槽边，往上则有几级凿出来的石阶，从山壁裂口钻出去，接上棚后的一条山径。那是旧炭道分出来的窄路，只能走人。我空手绕了一圈，回来时，莉赛正踮着脚往裂口上看。
“能从这里送木料吗？”
“人可以。木槽转不过那个弯。”
她上去看过，在图上添了一条细线。那条山径绕过一块大岩石才到棚口，靠山的一段正好被挡住，连下方停车的地方也看不见。
我把能走与不能走的地方逐一指给他们看。
“石门后可以落脚，检修口那边一次只过一个人。别往缺口底下探。东西掉下去，就不要了。”
石匠提了提自己的锤。
“这个不想掉。”
“那就系住。”
他果真找了根短带，穿过锤柄，套在腕上。
干活以前，我们先把出口的新石头搬开。
埃德温将撬杆卡进去，灰胡子木匠和石匠一起使力，第一块方石终于松动，倒向没水的那边。底下压着的新木屑被水冲开，跟着漂走。
莉赛坐在稍远处的高台上，把这一段补进图里。她在拐弯处添上箭头，又画了一个小灯，标出我们放工具的地方。
玛格丽特搬完两块石头，甩了甩手。
“杜兰特写了多少页？”她问。
“你给我们看的那张，背面还有。”我说。
“倒是很舍得纸。”
她将下一块石头挪到墙边，水流出来的声音便又大了一些。
断口上方的活没有这么快。
两端留着可用的石台，埃德温先把横木放好，让木匠用长杆送过第一截槽。我站在靠里的那端接，石匠则在另一头固定。木料比看上去重，一头稍低，另一头便往上翘。我将握持的位置向里挪了些，托平槽口，脚下偏偏还不能随意换位置。
“再高一点。”埃德温说。
我抬了抬。
“太高。”
“你倒是早一点说。”
他忍着笑，蹲下来比齐两边的高度，终于点头。
“这里就好。”
我等他们把木槽卡稳，才敢松手，肩上像忽然卸掉一只装满石头的背包。莉赛走过来递水，目光却还在那段槽上。
“真的接过去了。”
“还没完。”埃德温说。
她没有不耐烦，反而退回原处，翻开地图，把刚才空着的那一截补上。
我喝着水，看她落笔。
那一笔画得比旁边的线重。她吹掉笔尖上断下的细屑，又顺着水该走的方向看了一遍。
午饭就在南坡小棚下吃。
木匠带了腌黄瓜，一路生怕玻璃罐子磕坏，这会儿却大方地让每个人都夹。石匠拿来的饼硬，玛格丽特从锅里舀了热汤给他泡，他嘴上说牙还行，手却伸得一点不慢。
莉赛把自己的杯子放到我旁边，转头去看棚边一株野花。
那花只有指甲盖大小，浅黄，在一片粗硬的草叶里摇来摇去。她没有摘，用铅笔在页角补了几瓣，准备回去同花车上的颜色比。
埃德温坐在门槛上，趁吃饭的工夫，把左拇指上的薄布换掉。伤口已经合得差不多，周围仍有一圈发白的印子。
“你这手什么时候弄的？”我问。
“削扶手。”他说，“比这里容易多了。”
灰胡子木匠立即笑起来，说越是觉得容易，越容易把自己的手送到刃口上。
莉赛朝我挤了挤眼睛，拇指和食指捏出穿针的样子。
“你笑什么？”我问。
“没有。”
“你刚才就是笑了。”
她把小花画完，合上册子，递给我一块饼。我接过饼，将剩下半罐腌黄瓜挪到她面前。
吃过午饭，木槽的最后一段也接好了。
我们没有一下放进全部的水。石匠先在上头让开一点，细细的一股热水便沿着槽底流来。木色很快变深，水走到接缝，停了很短的一瞬，随后继续往前。
灰胡子木匠趴在旁边看底面，差一点把胡子探进去。埃德温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他不耐烦地摆手，随后才想起底下是空的，老老实实退回石台。
“漏吗？”我问。
“滴了两滴。等木头吃足水再看。”
他守在那里，眼睛跟着那股水往前走。
水越过断口，流进没坏的旧石槽，绕过拐角，消失在向镇里延伸的黑暗中。
莉赛忽然握住了我的袖口。
我低头，她已经笑了。
没有谁叫喊。我们几个人站在潮湿的石室里，一时只会看那股泉水。直到埃德温抬起手，狠狠抹了一下脸上的灰，玛格丽特才问可不可以再放大一点。
“可以。慢慢来。”
上方让出的口又宽了些。水声清楚起来，已经能盖过一两句小声说话。我看着木槽里的细流变成一道有分量的热泉，脑海里不由得浮出白阶泉下那一排干枯了很久的浅池。
水走过去需要一点时间。
镇里的人应该还在期待着。
南坡入口上方，忽然传来争吵。
我抬起头。
先是一声短促的喝止，随后，有什么硬东西撞到棚柱。石阶上的光被人挡去一部分，靴跟接连落下。
玛格丽特将圆盾从墙边提起来。
哈德威克男爵走在第三个。
前面是两名持械护卫，后面还有两人。西里尔少爷紧随父亲，身上的酒红外衣在昏暗处仍很显眼。杜兰特主任戴着那顶没有压坏的硬毡帽，跟在侧后，看到木槽里流动的水，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男爵近七十岁，走这几级石阶却坚持不让人扶。等站到宽处，他才用手杖顶住地面，抬头看向我们。
“停下。”
没有人动。
木匠还蹲在木槽边，听见声音，慢慢直起腰。男爵盯着那段新木头，肥厚的脸颊微微抖了两下。
“谁准你们拆的？”
玛格丽特走到干台前。
“镇里出钱，镇里修水。你的人打了外面的巡警？”
“他们挡了我的路。”西里尔说。
我看了看他。那根新换的鞭子挂在腰边，鞭柄比上回那根更花哨，银色饰片在灯下闪着光。
“还是这么喜欢叫别人让路？”
他认出我，眼睛一下红了。
“父亲，就是他！”
男爵没有先看我，目光仍停在流水上。
“这些地方已经议好由我出钱整修。擅自拆坏的，全由你们赔。把东西放下，跟我的人出去。”
“租约没有签。”玛格丽特说，“热水也不是你带来的。”
杜兰特从后面走上前。
“这条路不能这么用。我已经说明过，里面随时会塌。”
埃德温直起腰，袖子还卷着，露出手腕上一圈旧印子。
“塌的是那边。你站的地方，刚才有人端着热汤走了三趟。”
男爵终于将目光移到他脸上。
“你也在。”
“我在修东西。”
“我以为你至少知道自己的姓氏。”
埃德温低头看看手里的锤，过了片刻，重新抬起脸。
“我知道。可水流到这里，也没先问过我姓什么。”
西里尔少爷嗤了一声，伸手去拽离他最近的那截木槽。木匠立即挡住，埃德温也上前一步。
我拔出了剑。
钢刃离鞘的声音，让石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手放开。”我说。
持长刃的护卫向前挪了半步，另一人将短弩抬起来。玛格丽特把盾横到木匠身前，我听见莉赛也拨开了弩上的扣。
男爵的手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一个青铜而已。”
他的眼睛在我衣襟的徽章上停了一下，便转向埃德温。
“把修好的砸掉。谁再伸手拦，先敲断他的手。”
杜兰特立即指向木槽两端的横木。
“那里。拆掉那两根，就再也接不上了。”
短弩响了。
玛格丽特举盾，弩矢钉进盾面，震得她向后退了一步。木匠跌坐在地，才发现那支箭原先对着的是自己的胸口。
我踏前，剑锋迎上了同时劈来的长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