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挡水的石头被挪开以后，我们又等了一阵。
热水沿着新接的木槽向前流，比刚试的时候宽了许多。灰胡子木匠守在两处接缝旁，摸一摸，再看一看，终于愿意承认它暂时不需要他的手了。
我直起身，将手上的湿木屑拍掉。
埃德温站在另一头，袖口沾着没能擦净的血。他试了试木槽边的木楔，确认不会轻易松动，才把剩下的工具装进箱里。
石阶前的尸体已经移开，盖上了布。
杜兰特的帽子被捞了起来，搁在他身旁。水从帽沿一滴滴落下，淌过男爵折断的手杖。
我跨过那截断木，走向石阶。
入口外受伤的巡警被扶进来。他前额肿了一块，血沿着耳边凝住，好在已经清醒。他说男爵的护卫先用马鞭打人，自己刚上前拉开，就被长刃护卫用兵器末端砸中了。另一人被掀进路旁的沟里，爬上来以后，只得先把他拖离马蹄。
我让他坐下，替他治好伤口。
车夫站在石阶上，看着圣光从我指间落下。他把帽子取了下来，握在手里，刚才想问的话似乎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头。
“要把车赶近些吗，女士？”
“近一点就好，别让骡子走进来。”
他应了一声，转身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发梢，直到巡警扶着石壁站起来，他才匆匆往外走。
我收回手，等巡警站稳，随他上了石阶。
外面的日光比洞里亮。我抬手挡了一下，等眼睛适应，才看清棚下的人都朝这边望着。年轻护卫的武器已经收走，双手绑在身前；我的影子刚落到他脚边，他便把两只脚一起缩了回去。
灰胡子木匠正往箱里放工具，手里的木槌悬在半空，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银发末端，又匆匆垂下。
“头发……真是红的。”他低声说。
石匠碰了碰他的胳膊。他这才发现我听得见，把木槌放回去，声音更小了。
“镇里说，搬运场那边也来过一位银发女士。我昨晚听送钉子的人讲，原先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他窘得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以为总得夸张一点，才好吸引人听。”
我拨开被风吹到唇边的银发，朝他弯起眼睛。
“哎呀，那你回去讲的时候，可要再添一点。”
他看着我，终于也笑了一下，随即又望向石阶，笑意慢慢收住。我没有催他接话，往旁边让开，让人把工具箱搬出来。
玛格丽特把年轻护卫的长矛交给巡警，留下一人看着他。埃德温和另一名巡警去搬盖好的人，车夫在下面挪车。装工具的骡车靠近坡脚，男爵那辆马车仍停在更低的路口，得腾出地方来安置尸体。
我在棚口等了一会儿，听木匠最后又去看过接缝，说水没有往外漏，才把手里的干布折好，放到工具箱盖上。
“那我该走啦。”
玛格丽特立即转过身。
“您不和我们一起回镇？”
“我走上面。”我朝棚后的山径抬了抬手，“下面还有不少东西要装呢。”
她沿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又回过头，郑重地欠了欠身。
“今天多亏您。我们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名字呀……”
我看向正把画册装进布袋的莉赛。她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还是叫女士吧。今天听着，觉得挺好听的呢。”
玛格丽特没有跟着笑。她静了一会儿，点头，没再问下去。
“明天镇里开节。您若来，泉厅总该请您坐一坐。”
“好呀。替我留把椅子。”
石匠也想走过来，手里却抬着半只箱子。我朝他摆摆手，让他先扶稳。他站在原处，认真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方才清楚。
“那林恩……”莉赛这才开口。
“我顺路叫他下来。你们等等他。”
“我去门后接他。”
她说完，往正面的石阶看了一眼。我点点头，沿棚后的山径往上走。
鞋底踩过干土，裙边拂过贴着岩壁长的细草。走到转弯处，我回了一次头。木匠还站在棚边，玛格丽特也没有走，莉赛抱着布袋，在两人旁边朝我摆了摆手。
我将手抬得高一点，才绕过那块大岩石。
棚口从视线里消失了。再往前几步，便是早晨走过的山壁裂口。我停下来听了听，下方传来工具箱擦过地面的响声，还有车夫让人慢些抬的招呼。
我沿凿出的石阶下去，绕过岩脊，回到检修口。这里看不见棚口，也看不见干台；过了转折，才是旧闸室背光的石壁。
我在门内收住脚，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才打开储物入口。剑带和背包仍放在原处，我先把它们取到脚边，合拢入口，用手拢住垂过胸前的银发，看着发梢在掌中淡去。
指间的白光渐渐熄了。石壁上那道纤细的影子拉长，肩背重新撑住衣服，头顶的破口也回到原先的高度。我让这副熟悉的模样凝稳，才低头扣好腰带。方才总想笑着接一句的兴致还在，只是再看石壁上那道属于林恩，心里踏实了些。钢剑的重量落回身侧，伸手去提背包时，手掌已能将提带握满。
石门被从外面推开一线。
莉赛站在那里，朝我身后望了望，进来掩上门，才把嘴角放松。
“接到你了。”
“有劳。”
她看看我的背包，伸手替我翻好压住的带子。
“拿得动吗？”
“拿得动。”
“刚才她可是举着木槽，一声也没抱怨。”
我接过包，看她一眼。
“她把抱怨留给现在了。”
她终于笑出来，又往门缝看了一眼，将声音收住。我把背包往肩上一提，侧袋的木楔硌了过来，她便替我换了个位置。
我们从正面的石门出去，经过干台，沿石阶回到棚下。木匠已经把箱子搬到坡道边，听见脚步，先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放开了提环。
“林恩！”
他向我走了两步，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过。
“她找到你了？你一直在上面？”
“找到了。我替她看着上头的路。”
“我就说你怎么不下来。你可没看见——”
他转过头，想找石匠替自己接着说，石匠正蹲着系箱上的绳，仰起脸，先举了举已经治好的手。
“这么长一道口子。她把手放上来，一会儿就好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木匠比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位女士，真像镇上说的。发尾是红的，眼睛也是。站到外头才看清，长得可真好看。”
他摸了摸胡子，像也觉得这时候只说这个不太合适，又转过来看我。
“就是上回帮你的那一位？”
“是她。”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记着了。”
莉赛伸手接过他原先提着的那一头，叫我帮忙抬箱子。我应得很快，俯身握住提环，终于不用继续听自己应该怎样道谢。
玛格丽特在坡道口等着。箱子经过她面前时，她往我肩头看了一眼，又看向上方的岩石。
“我刚才还以为你留在门后。”
“从检修口绕了一下。”
她望着我，没有立即接话。我把箱子放到车沿，回头时，她已经将剩余的绳收进布袋，却还站在原处。
“你的肩呢？”
“没事。”
“刚才在里头，我看见它亮了一下。”
我握着箱沿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看我的肩，又抬眼望向棚后那条山径。
我没有再添一句解释。她将布袋递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人都回来了就好。”
莉赛上车以前，回头望了一眼棚檐。那株浅黄色的野花还在，经过搬箱子、抬担架，仍没有被谁踩倒。她把布袋靠到腿边，拿出铅笔，在页角补了两笔。
我站在车旁等她。
“回去画大一点吧。今天这么多靴子从它旁边过去，总该给它留个好位置。”
“画在中间。”
她把花看了又看，才收起画册，往里坐了一点，给我让出地方。
男爵来时的马车停在更低一点的路口，一名花白胡子的账房等在那里。他没有随护卫下去，直到巡警带人上来，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埃德温，脱下帽子，叫了全姓。
埃德温的手在工具箱提环上停住。
“先别这样叫。”
账房看了看车上盖着的布，嘴唇抖了抖，没有同他争。
回镇的路上，玛格丽特坐到他旁边，第一件事便问河东仓库里的长管。
账房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最长的一把。
“都在。封门以后，没有动过。”
他将钥匙递向埃德温。年轻人没有立即接。
“我在镇上修了这么多年管子，男爵庄园的人未必肯听我的。”
“您父亲在世时，我就在那儿了。眼下总得有人守着家产。”账房低声说，“后头该报的事，我会去报。您先把这些接住。”
钥匙碰在一起，响了两声。埃德温终于伸手接过，握在沾着泥灰的掌心里。
“先把管子装车。明天开节，不能再把泉厅后院当空仓库等着。”
账房点头。
“还有河东桥头的收费牌。”他又说。
玛格丽特望向他。
“那是家里设的，账一直记进庄园。”埃德温将沾灰的手搭在膝上，“我管一天，先停一天。往后我若能继续管，就不再收钱了。”
车夫在前头回了半下头，险些把轮子带上路旁的草边，赶紧重新看路。
埃德温没有笑。
他先在镇外下车，随着账房往北桥去。受伤已治好的巡警带人去报信，另一位看着放下武器的护卫。我们则坐着载工具的骡车，沿原路回到橡泉。
还没到泉厅，先听见了水。
声音从坡上落下来，被房屋挡了一回，又从泉厅后方的巷口涌出来。车夫渐渐放慢速度，莉赛已经坐直，手指搭在车沿上。
骡车停到后院，我们帮着卸下工具箱。玛格丽特留下招呼报信的人，莉赛却已抱好画册，在通往坡上的石阶前等我。我们沿着初来时走过的路往上，栏边湿润的苔泛着光；越过最后一片矮树，那些层层展开的白石才重新露了出来。
这回，石脊另一侧也有水了。
热水从上方淌下，分成好几道，在凹处汇成浅池，再沿石沿落向下一层。曾经晒得干白的石面变深了，细小水珠挂在青苔边缘。薄雾越过石脊，有水的两侧便在日光里连成一片，树枝的影子浮在浅蓝池底，随着细波轻轻散开。栏杆外有一绺水珠被风托起，闪过短短的虹色，落进了先前只盛雨水的那层白石里。
来看水的人已经站满了栏边。
一个抱盆的妇人站在池边，几次伸手，几次又缩回来。旁边的小孩蹲着放叶子，看叶子绕过一块石头，便沿台阶追下去，被大人拎住后领。
“别跑！才有水就想摔进去？”
孩子笑得栏边的人都转过头来。
莉赛在栏边找到最下层浅池的开口，沿两级矮阶走近，蹲下碰了一下水。
她仰起头看我，眼睛比那股水还亮。
“泉水真的回来了。”
我在她身边蹲下，也把手探进去。
暖的。
这件事在山里已经知道，在新接的木槽边知道，在来路上也知道。可直到那股热意真正触到指尖，我才发现自己一路上还在等这一刻。
霍尔登老师带着学生站在稍远处。
她认出我们，先要过地图，听完经过，脸色沉了下来。随后，她将木槽附近的几条线又看了一遍，把那张补完整的图递还给莉赛。
“你们都回来了。”
老师说完这句，才转身去叫学生收起旁边的样杯，别把通路全占住。
有人问她杜兰特那份判断到底错在哪里。
她看着面前一层层落下来的水，回答得很简单。
“他说没法修。我们找到了另一条路。”
那人听懂了，便拎着桶往下走，准备去泉厅旁的取水处排队。
下坡以后，玛格丽特还在泉厅同沃德说山里的事。听说男爵父子和杜兰特都死了，沃德沉默了很久，随后望向她盾上的箭，又问起活下来的护卫和那两名搬石工。
“那个护卫先同弗雷泽分开关。”他说，“我来问。”
我没有留在那里听完每一句。
修水的报酬结清后，莉赛拉着我去找奥伦。街上人多，她走几步便回头看看那片热雾，像怕一转身，水又悄悄少了。
铁匠铺里，炉火还亮着。
奥伦把做好的手炉放到柜台上。浅橙色晶核藏在小铜壳里，外面盖得平整，只能从细孔中看见一点很柔的光。按下壳边的小扣，暖意过了一会儿便从掌心漫开。
“热了就关。不是让你整夜捂在被子里的。”
莉赛双手接过，先自己握了一下，又塞到我手里。
“怎么样？”
“比前天那枚煎蛋暖得久。”
奥伦听不懂这话，皱眉看我。莉赛却笑起来，抱着装手炉的小盒，认真向他道谢。
路过花棚时，芙蕾雅正出来找她。
花车已经移到了棚口，蓝花和小白花被夕光照着，叶片边缘泛出一层薄亮。莉赛被她拉过去，重新看了一遍上午添好的几处，我在外头等，听两个人说到泉水，又说到明早该从哪里站着看。
关于山里的争执，莉赛只说人都回来了，事情已经交给玛格丽特和巡警。芙蕾雅还想再问，棚里却有人叫她去看松掉的花环。等我们离开时，芙蕾雅仍在叮嘱她别迟到，明日开节，花车第一次经过泉厅的时候最好看。
回旅店前，托比亚斯从街那头追上来。
他带着一辆送货的小车，车上只有几捆新买的细绳和空篮。见到我，他先举起一只钱袋，晃了一下。
“桥东头不收费了。”
“你过桥了？”
“去河边谈下趟货，回来正好看见他们拆收费牌。”他朝北面偏了偏头，“埃德温站在收费棚旁边，叫人把拦车的木杆也抬开。那人还想问谁准的，他就让对方回庄园问账房。”
“西头呢？”
“二十五铜，涨了五铜。”
我笑了。
西头深蓝银鹿旗下仍坐着另一位领主的收税人。托比亚斯把钱袋收回去，又念叨起下趟货：布莱尔催的那几箱东西还得走渡口，贸易许可和查验一项都没有省。不过，这回往东头去，他终于不用再备一袋零钱。
他说完，赶着车往芬奇的铺子去了。另一辆大些的货车恰在此时沿街过来，长铜管捆得整齐，经过石路时，发出低低的碰响。
玛格丽特从泉厅招手，让车直接往后院去。
那批一直扣在河东仓库里的管子，终于回到了要用它们的人手里。今天接好的木槽还会继续送水，等节后人手宽裕，再慢慢把该换的地方换好。
榛枝旅店的厨房却先换了一种热闹。
塔妮说后头用水方便多了，今晚多煮了一锅汤。我们把包放下，她先叫我们吃饭，听见我还想上楼拿点东西，便把空碗往面前一推。
“拿什么都等汤喝了再说。”
我只好坐下。
莉赛在旁边笑，替我将面包掰开。
夜里，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回到楼上，莉赛先抱着水盆进了自己的卧室。门合上片刻，我在起居间收妥随身物，扣好外门，又把临街的帘子拉严，才放开林恩的轮廓。
银发落到肩前时，她正端着水盆出来，腕边的袖口还卷着。水里浮起一点淡淡的皂香，她将盆放回架上，指间还夹着擦手的布，先朝我笑了一下。
我原本已经走到自己卧室门前，见她从针盒旁拿起那只小布袋，又转回来，拉过椅子坐到她旁边。等她把布展开，才偏过头看她。
“游侠小姐，现在肯认得我了吗？”
她忍着笑，打开针盒。
“还没请教您的名字。”
“哎呀，记到现在呀。”
我伸手理平她腕边的一点折边，顺势握住她的手，把针盒往旁边推了推。
“忙完了吗？该轮到我了吧。”
她朝我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还在等我说需要她做什么。我把手指收紧一些，将她拉到身边。
“陪我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她靠过来，肩头轻轻碰着我。楼下有人搬动长凳，椅脚拖过地板，响声过去以后，我才问了出来。
“白天那一箭，他射出来以前，你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玛格丽特也看见了。”
她抬起脸。
“我躲开了。”
“嗯。”
我知道。我还看见了她用弩托撞开抓来的手，看见她把那只工具袋扔向西里尔的腿，看见她射出让他倒下的那一箭。
可那把小弩朝她举起来的样子，仍像一根没能立即拔掉的细刺。
莉赛回握住我的手。
“你过来得也很快。”
“那当然。”
我本来还想说一句，谁让他偏要碰我看着的人。她的拇指却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点话便忽然不那么急着出口了。
我任她牵住，另一只手拨开她耳旁翘起的头发，在里面发现一小片木屑。
“咦，原来你还带了一块回来。”
她摸了摸头发。
“还有吗？”
“我再找找。”
我将那绺头发拢到耳后，多看了一会儿，直到她转过脸望我，才笑着说没有了。
她坐着没动，等我终于松手，才将针盒拉回来，重新取出小布袋。
等她收最后一段线时，手炉已经装进布袋，浅蓝色的边沿贴着铜壳绕了一圈，中间有几针格外显眼，歪歪地挤在一起。
我看了片刻，伸手过去。
“莉赛，剪刀借我用一下，好不好？”
莉赛抬眼。
“做什么？”
“唔……就这两针。”我把布袋转到她面前，又用指腹压住那道歪线，“让我拆了重新缝嘛，这回肯定比昨天好。”
她把剪刀挪远了些。
“不拆。”
“欸？一针也不行？”
“不行。我就要这个样子。”
我捏着那一小截布边，同她对视了一会儿，先松开了手。
“好嘛，我不拆就是了。”
我又捏了捏那截布边，才将手撤回来。
“这几针倒很会讨你喜欢。”
她低头剪断线，把线头藏好。我趁她收针的时候，拿起手炉，试着将最歪的地方转到背面。她一伸手便又转了回来，连头也没抬。
我的手还停在半空。
“咦，你连头都没抬——”
“猜的。”
我盯着她看了两眼，忍不住笑起来，将手炉塞回她掌心，连同那几针一并认下。
“厉害。以后剪刀也归你保管好了。”
铜壳的暖意隔着布透出来。莉赛拢着它坐了一会儿，才按下小扣，放到窗边。布袋撑得圆圆的，那几针贴在外侧，倒也没有散开。
我伸指戳了戳。
还算牢。
画册摊在桌子另一边。她翻到最早画白阶泉的那一页，一半石阶有水，一半还是干的。当时我也被画了进去，站在一处很小的地方，像个恰好路过、不知道她正在落笔的人。
“这里要补上水吗？”我问。
莉赛看着那块空白，摇头。
“这张留着。明天画一张新的。”
我将椅子往她身旁挪近一点。
“那这一回，把我画大些嘛。”我指了指纸上那一点小小的人影，“你看，找了半天才认出自己。站在哪儿都白挑了。”
她笑了笑，翻到后面。
那幅迟迟没有完成的银发肖像露了出来。眼睛已经补好，发梢却仍停在很浅的线里。莉赛拿起一支削好的红色铅笔，朝窗边示意。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坐到灯照得见的地方，又把裙摆理平，抬了抬下巴。
“终于轮到我啦。”我将散到胸前的银发拢好，迎着她的目光坐直，“来吧，要我怎么坐？”
“头别往那边转。”
“这样？”
她看了看我，又看纸，唇角慢慢扬起来。
“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平时呀……”
我朝她侧过脸，撑在椅边的手也松开，任银发沿着肩头滑下来。
“平时，我可是要看着你的呢。这样也肯让我动？”
“现在也可以。”
她说完，低下头找那一缕发梢的颜色。我等了一会儿，忽然又有些想看她到底画成什么样，手刚撑到椅边，她便抬眼看了过来。
“阿莉西亚。”
“……换个坐法也不行呀？”
我仍扶着椅边。莉赛的铅笔停在纸上，安静地望过来，我只好慢慢坐回去。
“好啦，不动了。你画吧。”
她没再拦，继续落笔。我便把手搭在椅边，老老实实等着，偶尔提醒她右边还有一缕翘起来，她说看得见；过了一会儿，我又问要不要把那一缕压下去。
“别动，就这样好看。”
我摸到发尾的手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那就这样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莉赛轻轻嗯了一声。她看得很认真，目光从纸上抬起来时，总要在我脸上停一停。我起先还笑着迎她，后来不知怎的，反倒没再找话。
窗外有水声。
隔着房屋与街道，已经听不清每一层石阶上的回响，只能听见它一直在那里。试铃的人终于满意，最后一声清亮的铃音从街那头传过来，过后便没再响。
莉赛收起铅笔，将画册转过来一点。
我凑近去看。烬红已经落在银发末端，其中一缕沿着颈侧弯过去，同我肩头垂着的那一缕很像。我方才一直惦记的裙边，她还没有画完。
“今天先画到这里。”她说。
我伸手想碰那点红，到了纸边又停住，改为托住画册的一角。
“这张也留着。”
她望着我。
“本来就要留的。”
“我知道。”我把画册转回去，手却没有立即收开，“还是想同你说一声。”
她将自己的手覆在我手上，陪我又看了一会儿，才提醒明天要早点去看花车。
“记着呢。”
我用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指，朝窗外亮着灯的街道望去。
“好位置得早些占。你答应替我画的，可别忘了。”
